《归乡旅途》Reina0742

3、第二章 渐长的根系 美咲在橡木

　　美咲在橡木村住了下来。
　　说“住下来”并不准确，因为她的全部家当只有苏珊婶婶借给她的一套换洗衣物、莉亚送的一条手帕，以及口袋里还剩下的几枚硬币。但莉亚替她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村尾一间废弃的小木屋，原本是守林人用的，后来守林人搬去了村子另一头，屋子就空了下来。美咲花了两天时间打扫，莉亚从家里搬来一张旧床垫和一床被子，苏珊婶婶送了她一套陶碗陶盘，老铁匠格里姆——就是那位胳膊比美咲大腿还粗的中年汉子——给她打了一把小小的匕首，说是“见面礼，不用还”。
　　就这样，美咲在异世界的第一个正式落脚点，算是有了。
　　木屋很小，一间卧室加一个灶台，窗户对着东边的橡树林，每天早上阳光会准时照到她的枕头上。美咲第一天被阳光晃醒的时候，迷迷糊糊伸手去摸闹钟，摸了半天只摸到冰凉的木头墙壁，才反应过来——没有闹钟，没有手机，没有那间贴满海报的卧室，也没有母亲每天早上敲门喊她起床的声音。
　　她坐在床垫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鸟在叫，远处的鸡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十八岁的女高中生在异世界的小木屋里，穿着借来的麻布睡衣，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挂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下了床。
　　哭有什么用呢？她对着水盆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说。那张脸也看着她，大眼睛，齐刘海，嘴唇抿成一条线。美咲捧起凉水泼在脸上，猛地甩了甩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在木屋里回荡，有些傻气，但很真实。
　　十八岁，起床气都还没消呢，哪有时间哭哭啼啼。

　　在橡木村的前两周，美咲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莉亚会准时出现在木屋门口，手里拎着从家里带来的早餐——通常是面包和牛奶，偶尔会多一个鸡蛋或者一小块熏肉。美咲说过不用每天送，莉亚摆摆手说“反正顺路”，但美咲知道莉亚的家在村子另一头，跟木屋完全不顺路。她没有戳穿，只是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起床，把屋子收拾好，把匕首别在腰间，然后坐在门槛上等。
　　莉亚教她识字。这个世界的文字和中文完全不一样，是一种由直线和弧线构成的拼音文字，看起来像英文和北欧卢恩字母的混合体。美咲学得很快——不是那种天才级别的快，而是一个聪明勤奋的普通学生经过努力之后的速度。她每天睡前花一个小时背单词，把莉亚教她的字写在沙盘上反复练习。第一天学了二十个词，第二天忘了十五个，第三天又捡回来十八个。莉亚说她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学新文字第一个月能认五十个词就不错了，美咲两周就认了一百多个。
　　“你以前一定是个好学生。”莉亚蹲在木屋门口，看着美咲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
　　美咲握着树枝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她在原来的世界成绩确实不差，但也不算顶尖。上课偶尔走神，作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考试前临时抱佛脚。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在这个世界，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学过的那些东西——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知识——竟然是有用的。
　　比如草药。
　　莉亚带她进森林采药的时候，美咲发现自己能认出好几种植物。不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学过，而是因为这些植物和地球上的某些品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止血草就是地球上的蓍草，醒神花和迷迭香形似神似，还有一种叫作“夜光菇”的蘑菇，看起来和地球上某种发光蘑菇是同属。她试着用地球上的方法处理这些草药——晾干、研磨、浸泡——效果竟然和这个世界传统的方法差不多，有时甚至更好。
　　“你是怎么想到把止血草碾碎了和蜂蜜混在一起的？”莉亚看着美咲手里那罐淡绿色的药膏，有些惊讶，“我们这里一般都是直接嚼碎敷上，没人想到要加蜂蜜。”
　　美咲愣了一下。她怎么想到的？因为在地球上，很多草药外敷时会用蜂蜜或油脂作为粘合剂和增效剂，这是常识。但在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人发明这种做法。
　　“试出来的。”美咲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她发现，地球上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就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能打开一些意料之外的门。不是惊天动地的发现，只是一些微小的、实用的巧思，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对她刮目相看。
　　再比如矿石。
　　有一天，美咲在村子附近的小溪边捡石头——纯粹是因为无聊，想找个事情做。她发现溪底的鹅卵石中混着一些灰绿色的石头，摸起来滑腻腻的，用指甲能划出白色的痕迹。她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滑石。
　　滑石在工业上用途很广，但在这个世界，它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石头。美咲把几块滑石带回了木屋，用匕首试着刮了一些粉末下来。粉末细腻滑润，她灵机一动，把粉末和油脂混合，搓成一根细细的棒状。干燥之后，她试着在木板上画了一道——白色的痕迹清晰而均匀。
　　粉笔。
　　她把这件事讲给莉亚听的时候，莉亚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你用石头做了一支……笔？可以写在木板上的笔？”美咲点点头，示范了一下。莉亚抢过去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擦掉，再写，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停下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美咲。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她问。
　　美咲难得地脸红了。她没有藏着什么，她只是把前世那些被认为“常识”的东西掏出来用了一下。但这些“常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大概就像魔法一样神奇。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是这个世界最无知的人，却因为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变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我只是运气好。”美咲说，耳朵尖还是红的。
　　莉亚翻了个白眼。“运气好能认出矿石？运气好能自己做出粉笔？你别谦虚了，你就是聪明！”说完她抱起那几支粉笔就跑，边跑边喊，“我去给苏珊婶婶看看！她一定会觉得超厉害！”
　　美咲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莉亚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十八岁的女高中生，被人当面夸聪明的时候还是会不好意思，即使夸奖的人是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转身回到屋里，蹲在灶台前假装生火，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在原来的世界，她不是什么天之骄女，成绩中等偏上，老师对她的评价是“乖巧但不够突出”。她从来没有被谁用那种眼神看过——像在看一个厉害的、值得敬佩的人。
　　这感觉，还挺不错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美咲学会了这个世界的文字基础，能读懂简单的告示和路牌。她学会了用匕首削木头、开罐头、切食物，偶尔也会拿它对着树桩练习刺击。格里姆说她有天分，但她也知道自己那点天分还远远不够——她的手太嫩，力量太小，动作虽然准确但缺乏爆发力。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冒险者，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也尝试了更多的魔力训练。莉亚教她的方法很简单：每天冥想，感受体内的魔力流动，然后试着把它引导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美咲发现自己最擅长的引导方向是双手和双脚——把魔力集中在脚底的时候，她走路会更轻、更快；集中在手上的时候，力气会大一点点，但也就是“从拧不开瓶盖到能拧开瓶盖”那种程度，远远达不到能一拳打飞怪物的水平。
　　她的魔力亲和体质的真正优势，不是力量，而是精度。莉亚让她试着把魔力凝聚成一颗小球，飘浮在掌心上方。美咲练了三天，那颗球终于成形了——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悬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萤火虫。莉亚看着那颗小球，沉默了很久。
　　“你才练了三天。”她说。
　　“嗯。”
　　“我当年练这个练了两个星期，球比你大三倍。”莉亚戳了戳那颗小球，小球晃了晃但没有散，“但你的球比我当时稳定多了。你把魔力压缩得很紧，损耗很小，飘浮的时间会更长。”
　　美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光点，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不是骄傲，而是好奇。她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这些天赋能带她走到多远。以前的她很少对什么事情真正感兴趣，高中的所有课程都是“必须学”而不是“想要学”。但在这个世界，魔法、草药、矿石、剑术——每一件都是崭新的，每一件都让她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这可能就是莉亚说的“你眼睛里有光了”的意思吧。

　　变故发生在美咲住进橡木村的第二十一天。
　　那天傍晚，美咲和莉亚从河边洗衣回来，手里还端着木盆，远远地就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往常那种晚饭前的热闹，而是一种紧张的、带着不安的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从村口方向传来。
　　美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放下木盆，拉住了正要往前冲的莉亚。
　　“等等，”她说，“先搞清楚情况。”
　　冷静来得像条件反射。美咲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信息：骚动的方向是村口，靠近森林的那一侧；时间接近黄昏，正是魔兽活动频繁的时段；村民的反应不是欢腾或庆祝，而是紧张和恐惧。综合以上，结论只有一个。
　　“魔兽来了。”她低声说。
　　莉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虽然平时活泼胆大，但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真正面对威胁的时候还是会害怕。“我、我去找我爸——”
　　“先别慌。”美咲拉住她的手，感觉到莉亚的手指在发抖。她用力握了握，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同时通知其他人。你去找格里姆大叔，让他带上武器到村口集合。我去找苏珊婶婶，让她组织老弱妇孺躲到旅店地窖里去。分头行动，记住，不要跑，快步走就好。”
　　莉亚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美咲的手往铁匠铺跑去。美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这只是她的临时判断，未必是最优解，但总比大家乱成一团要好。她快步走向醉狐旅店，一路上看到几个慌乱的村民，她一边走一边喊：“魔兽来了，大家不要乱跑！有战斗能力的男丁去村口集合！老人小孩到旅店地窖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这样指挥。大概是前世看过的那些灾难应急指南和冒险故事在脑子里搅在了一起，再加上身体里那股异常的冷静在背后撑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美咲你是不是有病，你一个刚穿越三周的十八岁女孩，你指挥什么？你连匕首都拿不稳！
　　但她的脚没有停。
　　苏珊婶婶在旅店柜台后面，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往口袋里装绷带和药膏。她看见美咲跑进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地窖我已经打开了，你去帮我带人下去，我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美咲应了一声，转身跑到旅店后院的木门前，先把地窖的门打开——那是扇厚重的木门，平时锁着，里面存放着酒桶和腌肉，空间足够容纳二三十人。然后她跑到街上，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连忙把她引向地窖；又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呆呆地站在路边，她一把抱起他——男孩比想象中沉，她咬牙憋红着脸把人送到地窖口——然后继续跑。
　　大约一刻钟后，村口传来了第一声野兽的嚎叫。那声音低沉的、带着喉咙里的震颤，像什么东西在砂纸上刮过。美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脚步没有停。她把最后一个老人送进地窖，关上木门，插好门闩，然后转身朝村口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村口。理智告诉她应该待在地窖里，和老人孩子们一起。但她的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穿过街道，绕过屋角，跑到村口的矮墙后面。
　　然后她看到了。
　　月光下，大约七八头灰黑色的巨狼正从森林的方向涌来。它们和美咲第一天遇到的那种野兽是同一品种——魔狼，莉亚后来告诉她这个名字。成年魔狼肩高及腰，咬合力足以咬断人的手臂。此刻它们龇着牙，黄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围着村口那棵大橡树打转，似乎在试探人类的防线。
　　村口的矮墙后面站着十几个成年男人，手里拿着干草叉、锄头、砍刀和猎弓。格里姆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双手大剑，铁匠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来，脸上却是铁一般的神情。他看见了美咲，皱了下眉。
　　“你过来干什么？回去！”他的声音像打雷。
　　“我可以帮忙！”美咲蹲在矮墙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轮廓，“我懂一些草药急救，而且我知道魔狼的弱点！”
　　格里姆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一头魔狼突然加速冲了过来。一个村民慌乱中射出一箭，箭头擦过魔狼的肩胛，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激怒了它。魔狼猛地扑向矮墙，格里姆侧身一步，大剑横扫，逼退了它。但另外两头魔狼从左右两侧包抄了过来。
　　美咲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魔狼的弱点——莉亚跟她讲过，赛尔也提过一句——不是眼睛，不是腹部，而是鼻子。魔狼的嗅觉极其灵敏，超过普通狼数倍，这是它们追踪猎物的优势，也是它们的命门。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会让它们失去方向和战斗意志。
　　刺激性气味。刺激性气味。
　　美咲猛地想到了一件事。前些日子她用滑石做粉笔的时候，曾经在溪边发现过另一种矿石——一种黄色的、闻起来有刺鼻气味的矿物。她当时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好奇地带了几块回木屋，放在灶台角落。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雄黄。
　　或者说，这个世界对应的某种含硫矿物。前世的化学课上讲过，雄黄加热会释放出二氧化硫，具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种黄色矿石加热后的气味和硫磺非常相似。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美咲蹲在矮墙后面，用匕首在泥地上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村子布局图，脑子里同步拟定了一个计划。她低声对身边一个拿着猎弓的中年男人说：“大叔，你能射箭吗？不需要射中魔狼，射到它们周围的地面就行。”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需要在矮墙前面制造一片火焰或者烟雾。”美咲说着，又转向另一个村民，“你家有没有辣椒粉或者胡椒粉？大量的，越多越好！”
　　那个村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五分钟后，他拎着两个布袋子跑了回来，一个装满了辣椒粉，一个装满了某种香气浓烈的干草粉末。美咲把粉末分成几个小堆，放在矮墙前沿，然后让村民把箭矢的箭头裹上布条，蘸上油脂。
　　“等我的信号，”她说，“把火点起来。”
　　这时候，格里姆已经和两头魔狼正面交锋了。他的剑术扎实而凶猛，但魔狼的动作太快，他的手臂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其他村民也在奋力抵抗，但形势明显不利——魔狼的数量比守备力量虽少，但每一头都比人类敏捷得多。
　　美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格里姆大叔！”她喊道，“把它们引到矮墙前面来！不要硬拼，边打边退！”
　　格里姆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写满了“你在胡闹”，但下一秒，他看到美咲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就照做了。他边打边退，带着几头魔狼朝着矮墙的方向移动。
　　“放！”美咲喊道。
　　第一支火箭飞了出去，正中矮墙前的辣椒粉堆。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浓烈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火箭相继点燃了其他粉末堆。整个村口矮墙前变成了一道燃烧的屏障，橘红色的火光中夹着滚滚浓烟，辣椒粉和硫磺矿石的刺激性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魔狼们的反应立竿见影。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魔狼猛地刹住脚步，鼻子剧烈地抽动，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连连后退。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火焰，而是对那种让它敏感的嗅觉遭受猛烈攻击的气味。其他魔狼也乱了阵脚，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掉头就跑，还有的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
　　“射箭！”美咲再次喊道。
　　这一次，村民们的箭矢变得精准多了。魔狼失去了速度和判断力，几支箭同时命中了最近的那头，它哀嚎一声倒在地上。另外两头受伤的魔狼夹着尾巴逃入了森林深处。剩下的几头也在刺鼻的烟雾中失去了斗志，一哄而散。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最后一声狼嚎消失在森林里，村口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火焰还在燃烧，烟雾渐渐散开，村民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然后格里姆第一个开口了。
　　“小姑娘，”他转过身看着美咲，大剑杵在地上，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混着血从手臂上淌下来，“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美咲站在矮墙后面，膝盖终于开始发抖了。刚才那些冷静、果断、临危不乱，像一层盔甲忽然从她身上剥落，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十八岁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高中女生。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我看书学的。”她说，声音发飘。
　　格里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得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看书学的！好！好一个看书学的！”他大步走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重重地拍了拍美咲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踉跄，“你比村里这帮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其他村民也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个农家姑娘立了功的不可思议，也有最朴实的亲切和感激。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美咲，有个大叔说她“天生的指挥官”，有个年轻人问她“要不要收徒弟”，美咲被围在中间，脸红得像矮墙上的火焰。
　　其实她自己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如果魔狼不止七八头，如果风向不对把烟雾吹回村子，如果辣椒粉不够辣，如果火势失控……任何一个如果成真，结果都会完全不同。她只是运气好，加上一点来自前世的知识，再加上这个世界赋予她的那份异常冷静——三样东西碰到了一起，恰好奏效了。
　　但十八岁的女孩子，被人像英雄一样围在中间夸，还是会忍不住挺起胸膛的。不是骄傲，而是那种“原来我也能做到”的惊喜。美咲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她低下头假装检查匕首，其实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在傻笑。

　　那天晚上，整个橡木村都在谈论“那个会用药粉击退魔兽的小姑娘”。苏珊婶婶在旅店煮了一大锅热汤，每个人都喝了两碗。格里姆的伤口被美咲用加了蜂蜜的止血草药膏包扎好了，他举着缠了绷带的手臂，逢人就说“这丫头比我闺女还靠谱”。
　　莉亚从头到尾都跟在美咲身边，眼睛里的崇拜浓得像要溢出来。她拉着美咲的手，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你真的没事？”然后才终于安静下来，坐在旅店的壁炉前，靠着美咲的肩膀打起了瞌睡。美咲没有动，让莉亚靠着，自己看着壁炉里的火发呆。
　　火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了前世的化学老师，一个总爱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的中年男人，说话带口音，喜欢在课上讲冷笑话。那块雄黄矿石的知识，就是他讲的。她还想起生物课上辨认植物标本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干枯的草药上，灰蒙蒙的。那些她以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课堂知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救生圈一样接住了她。
　　原来学习从来不会白费。原来每一件她学过的东西，都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美咲低下头，看到莉亚熟睡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炉灰的痕迹，雀斑在火光下像星星。她轻轻拨开莉亚额前的碎发，嘴角弯了弯。
　　“谢谢你。”她无声地说。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伸出手。

　　魔物袭击的三天后，美咲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出发了。
　　橡木村很温暖，莉亚很温暖，苏珊婶婶和格里姆大叔都很温暖。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学会了识字、学会了基础的魔力控制、学会了用匕首和草药。她开始有了朋友，有了牵挂，有了在这个世界扎根的感觉。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回去的方法不在这里。
　　她需要去更大的地方，去有冒险者公会的城镇，去图书馆，去魔法学院，去任何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她不能永远躲在这个温暖的壳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失忆的异乡人。
　　“你要走了？”莉亚坐在木屋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声音闷闷的。
　　“嗯。”美咲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一条换洗裙子、一块干粮、一把匕首、几枚硬币，以及莉亚送的手帕和苏珊婶婶给的绷带。
　　“我也想去。”莉亚说。
　　美咲抬起头看着她。栗色短发，琥珀色眼睛，鼻梁上的雀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个女孩已经变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说不舍不得是假的，美咲甚至能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带她一起走”。
　　但她不能。
　　“等你再大一点，”美咲说，语气尽量轻松，“等你爸妈同意了，你就可以来找我。我会写信给你的，只要我学会了怎么写很长的信。”
　　莉亚撇了撇嘴，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直接扑过来抱住了美咲。美咲被她扑得往后一仰，两个人差点滚到地上。她稳住了身体，伸手搂住莉亚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美咲的声音也有点哑，“我又不会消失。你忘了？我说过，等我成了厉害的冒险者，回来给你讲故事。”
　　莉亚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美咲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美咲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阳光从木屋的门框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融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过了一会儿，莉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倔强和明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美咲手里。
　　“这是什么？”
　　“干粮。还有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但够你路上吃几顿饭。”莉亚吸了吸鼻子，“还有一张地图，我画的，从橡木村到王都的路线，标注了沿途有水源的地方和可以过夜的小村庄。你可别走丢了。”
　　美咲攥着那个布包，鼻子一酸，眼眶终于红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不会哭的，她的情绪像被一层透明的壳罩住了，什么都触不到底。但现在这层壳裂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缝里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莉亚。”她说。
　　“嗯？”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美咲顿了一下，把“世界”两个字咽回去，“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朋友。”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用力地捶了一下美咲的肩膀。“你少肉麻了！快走吧，趁着天还亮，别在路上磨蹭。记住，沿着大路走，不要贪近道钻林子。天黑之前一定要找到落脚的地方，不要一个人露宿野外。还有——”
　　“莉亚，”美咲笑着打断她，“你把苏珊婶婶的叮嘱全背下来了？”
　　莉亚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的雀斑挤成一团。
　　美咲站起身，把布包系在腰间，匕首别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小木屋。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床垫上，灶台上的灰已经冷了，沙盘上还留着她昨晚写的几个字——“再见”。
　　她转身走出木屋，踏上那条她来时的泥土小路。莉亚站在门口没有跟上来，只是高高地挥着手。美咲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橡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钟楼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房屋、她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她蹲过的小溪边——一切都在，一切都将成为她记忆里的一部分。
　　“再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北方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未知的路上。口袋里装着莉亚的地图和干粮，腰间别着格里姆打的匕首，手上还留着苏珊婶婶给的药膏的淡淡气味。
　　美咲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条绣着小花的手帕，看了几秒，然后又小心地折好放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下巴。
　　“冒险者公会，我来啦。”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刻意压制的兴奋，和一点点压不住的雀跃。
　　十八岁，异世界，独自上路。听起来像是某个烂俗小说开头，但这是她真实的人生。她会害怕，会迷茫，会想家，会在深夜一个人缩在旅店的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但她也会走下去，一步一步，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个全新的世界。
　　因为她已经睡得太久了。
　　现在是醒来的时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