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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河湾镇的日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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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来到河湾镇的第五天,美咲的生活终于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会从铜鹿旅店的床上爬起来。不是因为有闹钟——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闹钟的声音了——而是因为旅店楼下市场的喧闹声会准时在日出时分响起,像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把整个小镇从睡梦中摇醒。卖菜的农妇扯着嗓子吆喝,赶车的车夫骂骂咧咧地驱赶挡路的鸡鸭,铁匠铺的锤声有节奏地从街角传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穿过旅店薄薄的木板墙,精准地钻进美咲的耳朵里。
她一开始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竟然觉得有点安心。有人气儿的地方,就是活着的地方。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这个世界的洗漱方式远比现代简陋,一盆凉水一条毛巾,有时候连毛巾都省了。她先是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让大脑从睡眠状态慢慢启动。这段时间她会看看窗外,看看天,看看云,看看远处屋顶上的鸽子,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今天也要加油”。
今天是来河湾镇的第五天。她已经在公会的仓库干了四天的临时工,攒了十二枚铜币。加上艾琳娜借给她的十枚银币,她暂时不用担心饿死。但她不想一直欠着别人的钱,所以每天的伙食依然是旅店最便宜的燕麦粥和黑面包,偶尔加一个水煮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洗漱完毕,她会穿上那套借来的衣服——袖子依然长了一截,她用莉亚教的方法把袖口卷起来用细绳绑住,看起来利落了不少。然后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这把匕首还是橡木村格里姆打的那把,哥布林没有把它拿走,而是在她逃跑的时候掉在了地上,后来艾琳娜帮她捡了回来。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握柄上多了几道划痕,但它依然锋利,依然称手。
美咲有时候会抚摸刀身上的痕迹,像抚摸自己的伤疤。这把匕首陪她经历了太多,从橡木村的树桩到哥布林的洞穴,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故事。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她通常会遇到雷德。雷德是艾琳娜小队里起得最早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跑步,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然后坐在窗边的老位置,吃一大碗燕麦粥配三个煎蛋。美咲不知道他那瘦高的身材是怎么装下那么多食物的,每次看他吃饭都觉得在看一场表演。
“早。”雷德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早。”美咲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雷德忽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美咲,你今天打算练什么?”
“上午去书库看书,下午仓库工作,傍晚去训练场练匕首。”美咲掰着手指头说,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要不要我教你射箭?”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你手臂力量虽然不大,但手指灵活,应该适合用短弓。”
美咲犹豫了一下。她确实对弓箭有兴趣,但时间已经排满了。而且她知道自己的重心应该放在匕首和魔力上——贪多嚼不烂,什么都学等于什么都学不会。
“等我通过铜牌测试再说吧,”她笑着说,“现在还是先把匕首练好。”
雷德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是我写的弓箭入门笔记,你先看看,有兴趣了随时找我。”
美咲接过小册子,翻了一下。字迹潦草但认真,每一页都画着握弓的姿势、瞄准的示意图、箭矢的种类。她心里一暖,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雷德摆摆手,继续消灭他的煎蛋。
二
公会的书库成了美咲在河湾镇的第二个家。
她几乎每天上午都泡在那里,从开门待到午饭时间。书库的管理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从来不问她在看什么,只是在她进来的时候点一下头,在她离开的时候也点一下头。美咲猜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只来看书不参加测试”的预备冒险者。
前几天的阅读集中在《魔兽图鉴》和《基础药草学》上。这两本书她已经翻了两遍,重要的知识点都抄在了木板上,每天睡前背一遍。今天她决定换一个方向——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本身。一个国家叫什么名字、邻国有哪些、历史上有哪些大事、不同种族的分布——这些信息看似与战斗无关,但美咲隐隐觉得,如果她想找到回家的线索,就必须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她在书架上翻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两本看起来比较全面的书。一本叫《亚尔夫海姆王国地理志》,封面是深绿色的,纸张有些发霉,但内容完整。另一本叫《大陆种族与文化概览》,比地理志厚了一倍,封面上画着不同种族的剪影——长耳朵的精灵、矮壮的矮人、长着兽耳和尾巴的兽人,还有几个她认不出来的种族。
美咲把两本书搬到书库角落的桌子上,先从地理志开始看。
亚尔夫海姆王国位于大陆的北部,气候温和,四季分明。北部是山脉和针叶林,中部是平原和农田,南部则逐渐过渡到丘陵和森林——橡木村和河湾镇都位于南部边境。王国的首都是北方的王城,也叫亚尔夫海姆城,是政治和文化的中心。国王是世袭制,但有一个由贵族和神职人员组成的议会来辅助治理。
美咲一边看一边用粉笔在木板上做笔记。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信息:亚尔夫海姆的魔法学院就设在王城,是全大陆最负盛名的魔法教育机构之一。赛尔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难怪他的魔法那么厉害。
翻过几页,地图上出现了亚尔夫海姆的邻国。
南边是“自由城邦联盟”,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群独立的城邦组成的贸易同盟。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法律和统治者,有的是选举产生的执政官,有的是世袭的领主,还有的是由商人议会治理。城邦联盟的经济高度发达,是大陆的贸易枢纽,出产各种奢侈品和魔法物品。
东南方向是“艾尔德林帝国”,一个古老的、以军事力量著称的帝国。帝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曾经征服过大陆的大片领土,后来逐渐收缩,但依然是大陆最强的军事力量之一。帝国的社会结构等级森严,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界限非常清晰。帝国的魔法学院偏向实战和战争法术,与亚尔夫海姆的学院是学术上的竞争对手。
大陆的西部是一片广袤的荒野和原始森林,那里没有统一的国家,而是散落着各个种族的部落和城邦。书中特别提到了两个重要的非人类势力:一个是“银月森林”的精灵王国,精灵们寿命极长,精通自然魔法和箭术,对外来者比较警惕;另一个是“铁炉山脉”的矮人王国,矮人是大陆最优秀的工匠和矿工,他们的锻造技术无人能及。
美咲在地理志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简略的大陆全图。她把地图上的主要地名抄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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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亚尔夫海姆王国(王城位于中央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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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自由城邦联盟(多个城邦,沿海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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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艾尔德林帝国(内陆,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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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野与银月森林(精灵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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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铁炉山脉(矮人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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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未知的东方大陆(书中只有一句“据说越过东方大海,还有另一片大陆,但信息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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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未知的东方大陆”这行字看了很久。那里会不会是她的来处?或者,那里有没有回去的方法?但她连怎么去东方大海都不知道,这个念头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放下地理志,美咲翻开了《大陆种族与文化概览》。
这本书的第一页就写着:“大陆上生活着众多智慧种族,除了人类之外,还有精灵、矮人、兽人、妖精、半身人等。他们分布在大陆的各个角落,文化各异,偶有冲突,但大多数时候能够和平共处。”
接下来是各个种族的简介。
精灵: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尖耳朵,身材修长,容貌俊美。精通自然魔法和箭术,与森林有着神秘的联系。主要居住在银月森林及大陆各地的古老森林中。性格偏向内敛,对人类的态度因个体而异,有些对人类友好,有些则对人类抱有戒心。
矮人:身材矮壮,男性通常长着浓密的大胡子,女性也有胡须(这也是人类常用来开玩笑的话题)。寿命约三百岁。是大陆最优秀的工匠、矿工和铁匠,锻造出的武器和盔甲举世闻名。主要居住在铁炉山脉及大陆各地的山区。性格豪爽、固执、重视荣誉,对朋友忠诚。
兽人:一个统称,实际上包含多个不同的亚种,如狼族兽人、猫族兽人、熊族兽人等。他们拥有人类的身体结构和动物的特征(耳朵、尾巴、獠牙等),力量和感官通常比人类更优秀。兽人部落分布在大陆各地,有些融入人类社会,有些保持独立的部落生活。文化多样,但普遍重视力量和勇气。
妖精:体型小巧,通常只有人类手掌到前臂的大小,背后长着透明的翅膀,像昆虫一样。寿命很长,但性情难以捉摸,喜欢恶作剧。妖精通常生活在森林深处或花朵丛中,很少与人类接触。它们的魔法与自然元素紧密相连。
半身人:身材矮小,比矮人还矮,但没有矮人那么壮实。脚底长着厚厚的硬皮,通常不穿鞋。半身人大多性格开朗、热爱美食和安逸的生活,擅长烹饪和农业,也有一部分成为优秀的盗贼或斥候。
美咲读着读着,忍不住笑了出来。半身人脚底长硬皮、不穿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又好笑又可爱。还有矮人女性长胡须这件事,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人类的刻板印象,但她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确认一下。
这些种族她一个都没见过。除了一个——
她忽然想起了赛尔。赛尔的耳朵不是尖的,应该不是精灵;他的身材也不像矮人或兽人。他就是普通的人类,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常见。美咲回忆了一下之前读过的内容,有些人类确实会天生有罕见的瞳色,银灰色不算离谱。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人类只是众多智慧种族中的一个,甚至可能不是最强大的。亚尔夫海姆王国、自由城邦联盟、艾尔德林帝国、精灵、矮人、兽人、妖精……每一页都在提醒她:你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对这片大陆的了解几乎为零。
但这种渺小感并不让她沮丧。相反,它让她觉得踏实——正因为世界这么大,她才有了无限的可能。回家的路也许很远,但沿途的风景也很多。
她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要了解这个世界,必须先走出这一步。”
然后她把木板上的字擦掉,继续看书。
三
在来到河湾镇的第七天,美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苏珊婶婶——橡木村的苏珊婶婶——托一个路过的商人捎来的。商人从橡木村出发,要去王都,途经河湾镇,在铜鹿旅店歇脚的时候,把信交给了旅店老板娘苏珊(同名)。老板娘苏珊又把信转交给了美咲。
美咲看到信封上歪歪扭扭的“美咲收”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字迹——莉亚写的。那个雀斑少女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样,热情洋溢但不修边幅,笔画时粗时细,有些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
她坐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粗糙的草纸,折叠了两次,边缘有些毛边。她把信纸展开,莉亚的字扑面而来。
亲爱的美咲:
你走了好多天了,我好想你啊!苏珊婶婶说你大概已经到河湾镇了,我就托人带这封信给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橡木村一切都好。格里姆大叔的手臂已经好了,他老念叨你,说你那天的药膏比他自己调的还好用。苏珊婶婶给你留了一罐蜂蜜,等你回来拿。对了,村子最近太平多了,魔狼没有再来了,大家都在说是你的功劳呢。
我每天都在想你教我的那些东西——粉笔太好用了!我现在在村小学帮忙,用你做的粉笔教小孩子写字,孩子们可喜欢了。还有那个蜂蜜药膏,苏珊婶婶说以后可以拿去镇上卖,说不定能赚不少钱。你真是个天才!
赛尔……他最近有消息吗?你要是见到他了,替我揍他一拳,告诉他再不回来我就不理他了。不过也不用揍太狠,轻轻打一下就好。(后面画了一个小拳头,旁边写着“开玩笑的,别真打”)
我好想去河湾镇找你啊,但我爸妈不让。他们说等我再大一点,等我再强壮一点。我会加油的!你一定要经常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有没有遇到危险(不许瞒着我!),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你住的地方好吗?吃得饱吗?不要省钱饿肚子,钱不够的话我让苏珊婶婶再给你寄。
好了,苏珊婶婶催我帮忙了,就这样。
等你回信!
——永远的朋友,莉亚
P.S. 我画了一幅画给你,别看,画得不好。(信的背面画着一棵大橡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黑头发一个栗色头发,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美咲读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能看到莉亚趴在旅店的桌子上写信的样子,栗色短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皱起鼻子。她写“揍”字的时候一定犹豫了很久,因为那个字被涂改了好几次。她画小拳头的时候一定偷偷笑了,因为拳头旁边还有两个点,大概是笑出来的眼泪。
美咲笑了,眼眶却湿了。
她走进旅店,找老板娘苏珊借了纸和笔——不是粉笔,是真正的羽毛笔和墨水。她趴在旅店大厅的角落里,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莉亚:
收到你的信,我好开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我现在住在河湾镇的铜鹿旅店,老板人也叫苏珊(好巧!)。我已经在公会的仓库找了份临时工作,每天下午分拣草药和矿石,赚的钱够吃饭和住宿。我在努力训练,准备以后参加铜牌测试,成为一名真正的冒险者。
橡木村的大家好吗?请帮我谢谢苏珊婶婶的蜂蜜,我回去的时候一定去拿。也谢谢格里姆大叔的匕首,它救了我的命(不过你别担心,没受什么大伤,就是手上磨破了一点皮)。
对了,我遇到赛尔了。
他就在河湾镇,也是一个冒险者。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但人还是挺好的。我告诉他你让我揍他,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烦人。(这句话是开玩笑的,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猜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等我再见到他,我会好好跟他聊聊,让他回去看你。你不要难过了。
我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有一个叫艾琳娜的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大,是一个很厉害的冒险者,她用剑特别帅。还有一个叫雷德和汤姆的,他们也对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省钱给我寄了,你自己也要吃好一点。
附上这幅画——我画的橡木村,虽然画得也不好,但比你的大橡树强一点吧?(后面画了一个小笑脸)
——永远的朋友,美咲
美咲把信折好,交给了旅店老板娘苏珊,托她帮忙找下一个去橡木村的旅人捎过去。苏珊接过信,笑着对她说:“你们这些小丫头,感情真好。”
美咲不好意思地笑了,耳根有点红。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美咲在河湾镇已经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和艾琳娜的关系从“救命恩人与被救者”变成了“朋友”——至少美咲是这样觉得的。艾琳娜不再用那种“你需要帮助”的眼神看她,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正在努力的同伴。她们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艾琳娜教了她很多东西。
“你太瘦了,力量不够,但你的身体很轻,手脚灵活。”艾琳娜在训练场上对她说,手里拿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如果你硬要和敌人拼力气,那是找死。但如果你利用速度和灵活性,你就有机会。”
艾琳娜教她的是盗贼和刺客常用的技巧——不是那些电影里酷炫的翻跟头和飞檐走壁,而是最基础、最实用的东西。
第一课是潜行。
“把你的脚步声藏起来。”艾琳娜让她站在沙地上,自己在旁边看着她走路,“普通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声音大,震动也大。你要学会从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慢慢过渡到全脚掌,像猫一样。”
美咲试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是让你踮着脚走,那样累而且不稳。”艾琳娜示范了一次。她走了几步,几乎没有声音,脚落在沙地上像一片叶子飘下来,“重心放低,膝盖微曲,每一步都要控制。”
美咲练了一个下午,终于能走出“声音较小”的步伐,离“无声”还差得远。但她发现自己的平衡感比想象中好——大概是因为身体轻,重心调整起来比较容易。艾琳娜看着她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摔倒的样子,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第二课是观察。
“盗贼和刺客最重要的不是武器,是眼睛。”艾琳娜带她到市场,让她坐在长椅上,“看人。看他们的走路姿势、手的摆放位置、眼神的落点。谁身上可能有值钱的东西?谁是卫兵?谁是外地人?谁在跟踪谁?”
美咲一开始觉得这像是在做犯罪预演,但后来她发现这确实是一种有用的能力。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总是在同一个摊位买面包,和摊主很熟,应该是本地人;那个牵着小孩的女人走路的时候会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说明她比较谨慎;那个戴兜帽的人虽然在低头看东西,但眼角一直在扫视周围,职业可能是冒险者或者……小偷。
美咲把这些观察结果告诉艾琳娜,艾琳娜点了点头:“不错,你学得很快。”
第三课是匕首实战。
“匕首不是剑,不能用来格挡。”艾琳娜拿着一把训练匕首,和她对练,“你的优势是短、快、隐蔽。攻击目标应该是敌人的要害——喉咙、心脏、肾脏、手腕内侧。一击不中,立刻撤退,不要缠斗。”
美咲握着匕首,和艾琳娜的木剑对峙。艾琳娜的攻击快而准,她只能不断后退、闪避,根本找不到进攻的机会。有一次她被逼到墙角,下意识地翻滚躲开了艾琳娜的一击,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刺出匕首——虽然是训练匕首,没有开刃,但她刺的位置是艾琳娜的腰侧,如果这是真的战斗,那一击就算不致命也会造成重伤。
艾琳娜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然后抬起头,看着美咲。
“你刚才那个翻滚之后的刺击,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战斗直觉很好。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美咲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天赋,但她确实发现,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在哥布林洞穴里,她能想到用药膏脱困,靠的是冷静的头脑;但在战斗中,她的身体会自己做出规避和反击的动作,就像本能一样。
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称得上“天赋”的东西。
五
除了艾琳娜教的盗贼技巧,美咲也没有放弃魔法的练习。
她的魔力天赋和她的战斗天赋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战斗天赋是直觉、是本能,而魔法天赋是精度、是控制。
每天清晨,在去书库之前,美咲会先在旅店后院练习魔力引导。她盘腿坐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团“跳动”上。
经过一个月的练习,她已经能够稳定地感知到魔力的存在。那团跳动变得更清晰了,像一颗心脏在胸口深处搏动。她试着把魔力引导到手心——一颗拇指大小的光球在她掌心上方浮现出来,比第一次凝聚的时候大了不少,也亮了不少。
但依然只有这点程度。光球不能用来攻击,不能用来防御,最多只能当一盏亮度有限的灯。
美咲有些沮丧。她问过赛尔——在训练场偶然遇到的时候——为什么别人的魔力能发出火球和闪电,而她的魔力只能发热和发光。
赛尔看了她一眼,难得地说了一段比平时长的回复:“每个人的魔力属性不同。你的魔力精纯但量少,适合做精细的操作,不适合做爆发输出。如果你硬要学火球术,不是不行,但威力可能还不如扔一块石头。”
“那我适合学什么?”美咲追问。
“治疗魔法。或者辅助类的附魔。”赛尔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种——魔纹学。就是用魔力在物体上绘制符文,赋予物体特殊效果。那需要极高的精度和控制力。”
美咲把这些记在心里。她现在连铜牌都不是,想那些还太远。但她至少知道了方向——她不是当战斗法师的料,但可以朝辅助、治疗、或者魔纹学的方向发展。
在赛尔的建议下,她从书库里借了一本《魔力控制基础》,按照书中的方法练习。书中有一个练习是“用魔力移动羽毛”——不是用风魔法,而是把魔力包裹在羽毛上,像一只手一样托起它。
美咲坐在旅店后院,面前放着一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羽毛。她把魔力从手心释放出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羽毛。羽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飘了起来,离桌面大约一个拳头的高度。
她维持了大约十秒钟,魔力就消耗殆尽了。羽毛落回桌面。
十秒钟。一根羽毛。
美咲看着那根羽毛,苦笑了一下。这就是她的魔法天赋——能让一根羽毛飘十秒钟。既不能伤敌,也不能救己,但至少证明了她确实有魔力,而且控制力还不错。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羽毛飘了十二秒。第三次,十五秒。她发现自己的魔力恢复速度比书上写的一般人更快——大概是因为她的魔力精纯,消耗的时候流失少,恢复的时候也快。
不是毁天灭地的天赋,但也不是毫无用处。
美咲把这些小小的进步记在一块专门用来记录成长的小木板上。她喜欢把进步写下来,因为肉眼看不到的变化,写下来就变得真实了。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两秒,就是两秒的成长。
六
在美咲来到河湾镇的第三周,艾琳娜小队接了一个委托,要去森林里清除一群骚扰商路的魔化野猪。任务不算太难,预计三四天就能回来。
美咲一个人待在旅店里,白天照常去书库和仓库,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练习魔力控制。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艾琳娜在训练场上喊“再来一次”的声音,少了雷德吃饭时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少了汤姆不紧不慢地讲冷笑话的声音。
原来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第五天,美咲在旅店门口等得有些心神不宁。说好的三四天,第五天了还没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要瞎想,魔化野猪而已,艾琳娜他们连哥布林部落都能清剿,不可能栽在野猪手里。
但她还是每隔一会儿就去门口看一眼。
傍晚时分,她终于看到了三个人影从街角走过来。
美咲的心先是一松,然后猛地一紧。雷德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一瘸一拐的。汤姆的背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砍得稀烂的包袱,他扛着它,动作吃力。而艾琳娜——艾琳娜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渗出血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脚步还算稳当。
美咲跑了过去。
“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艾琳娜的声音有些沙哑,“遇到了点意外。不止野猪,还有一伙强盗。不过都解决了。”
旅店老板娘苏珊迎了出来,看到他们的样子,二话不说开始烧热水、准备伤药。美咲帮着把三个人扶进旅店,让雷德和汤姆先坐下,自己去拿药膏和绷带。
艾琳娜的伤最重——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刀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些发炎,应该是没有及时清理。美咲打来热水,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轻轻帮艾琳娜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垢。
“疼吗?”美咲问。
“不疼。”艾琳娜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美咲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美咲从苏珊那里拿来药膏——一种比她自己调的更专业的伤药,淡绿色的膏体,有淡淡的薄荷味。她用指尖挖了一些,均匀地涂在艾琳娜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包扎。
“你手法不错。”艾琳娜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说了一句。
“在橡木村跟莉亚学的,她教了我很多。”美咲把绷带末端塞好,抬起头,“这几天好好休息,不要动右手。我帮你端饭。”
艾琳娜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美咲。”
“别这么说,你们当初还救了我的命呢。”美咲笑了笑,去给雷德和汤姆送药。
雷德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肿了一大块,但没有伤到骨头。汤姆的脸上多了一道划痕,从眉骨到颧骨,差点伤到眼睛。两个人的伤都不重,但看得出来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
晚上,四个人坐在旅店大厅的角落里,美咲给他们倒了热水,听他们讲任务的经过。雷德讲得绘声绘色,艾琳娜偶尔补充几句,汤姆负责在旁边点头和叹气。
原来他们在森林里找到魔化野猪的巢穴,正打算动手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伙强盗。强盗大概有七八个人,装备不差,似乎也在追踪那些野猪。双方在森林里发生了冲突,艾琳娜小队寡不敌众,只能边打边撤。撤退途中遇到了野猪群的袭击,乱成了一锅粥。最后他们利用森林的地形,把强盗和野猪引入了一片沼泽,趁着混乱脱了身。
“任务算完成了吗?”美咲问。
“完成了。”艾琳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徽章——那是公会的任务完成凭证,“野猪的獠牙我们带回来了。强盗的事情也报了公会,他们会处理的。”
美咲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怎么受的伤?艾琳娜的手臂是刀伤,不是野猪咬的。”
艾琳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没有说话。雷德抢着回答:“强盗里有一个人挺厉害的,我们的艾琳娜队长被他偷袭了。不过艾琳娜也还了他一刀,他伤的比艾琳娜重。”
美咲转头看着艾琳娜,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但艾琳娜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喝了一口热水,说:“睡觉吧,明天再说。”
大家各自回房。美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艾琳娜他们是铜牌冒险者,有战斗经验,有团队配合,依然会受伤。如果换作是她,大概连逃都逃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要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活下去。
七
日子在训练、工作和学习中飞速流逝。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美咲的木板上记录的训练成果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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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凝聚:能稳定维持鸡蛋大小的光球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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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移动:能让一根羽毛飘浮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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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力感知:能在十步内“感觉”到别人身上的魔力(虽然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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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能在沙地上无声行走(离艾琳娜的“猫步”还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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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能连续刺击稻草人的固定靶心十次,命中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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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知识:掌握了三十种魔兽、四十种草药、能够绘制简单地图、了解了五种基础药剂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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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她的嗅觉在魔力引导下会变得更加灵敏。有一次她在仓库分拣物资的时候,不小心把魔力引导到鼻子上,结果她能闻出三种不同的矿石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像在听一首交响乐的时候忽然能分辨出每一种乐器。这个发现让阿尔文大为惊讶,说她在“辨识”方面有特殊的天赋。
“你可以考虑往炼金术或者草药学方向发展。”阿尔文拍着肚子说,“一个好的辨识师是非常稀缺的。”
美咲把“辨识师”这个词记在心里,但暂时没有改变方向。她现在的首要目标是铜牌测试,其他的以后再说。
两个月的时间里,她给莉亚写了四封信,莉亚回了三封。有一封信里,莉亚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赛尔那个笨蛋,他终于回橡木村看我了!他瘦了好多,但还是那么不爱说话。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你,他说见到了,说你‘还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美咲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笑了很久。赛尔会笑?她想象不出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但他能回去看莉亚,说明他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不擅长表达。
她把莉亚的信和那条绣着小花的手帕放在一起,收在枕头下面。
八
第三个月的中旬,美咲觉得自己可以试试铜牌测试了。
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她从来没有“准备好”的感觉。而是因为公会临时工的三个月期限快到了,如果不在期限内通过测试,她就得离开河湾镇,另谋出路。她不想离开,她在河湾镇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节奏,有了朋友,有了学习的资源。
美咲在训练场上找到了艾琳娜。艾琳娜的手臂已经痊愈了,只在手肘处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她正在练习剑术,木剑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带着风声。
“艾琳娜,我想报名测试。”
艾琳娜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看着美咲。三个月前,美咲还是一个在森林里被哥布林追得狼狈逃窜的瘦弱女孩。现在的她虽然还是瘦,但手臂上有了一些薄薄的肌肉线条,眼神也沉稳了不少。
“你确定?”艾琳娜问。
“不确定,”美咲老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艾琳娜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报名。”
报名处还是莉娜在负责。三个月不见,莉娜的眼镜换了一副,但那双精明干练的眼睛一点没变。她接过美咲的报名表,看了一眼,说:“铜牌测试后天上午开始,分三天进行。第一天理论,第二天体能,第三天实战。你需要在两天内通过理论、体能、实战三项,缺一不可。有任何一项不通过,整个测试就算失败。”
美咲接过测试通知单,手微微有些发抖。
艾琳娜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不要怕,”艾琳娜说,“你已经比三个月前强了很多。”
美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测试第一天:理论考核。
地点在公会二楼的一间教室里,和美咲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笔试,而是一对一的问答。考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苛刻。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些标本、图片和卷轴。
美咲坐在桌子对面,心跳得很快。
“不要紧张,”考官翻开一本厚厚的名册,“我们一项一项来。”
第一项:魔兽图鉴。
考官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一只小型的、灰褐色的生物标本。美咲凑近看了看——四条腿,长尾巴,背上有一排硬刺。
“这是什么魔兽?说出它的名称、习性和弱点。”
美咲认出来了。这是“针鼠”,她在《魔兽图鉴》里看到过,也在仓库分拣过它的刺。她深吸一口气,回答:“这是针鼠,低阶魔兽,通常单独活动,夜间出没。它的刺有毒,被刺中后会发烧三天。弱点是在腹部,没有硬刺保护,而且怕火。”
考官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第二项:药草辨识。
考官从桌上拿起一株干枯的植物,放在美咲面前。美咲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和清凉的香气。
“醒神花。泡水饮用可缓解疲劳、提神醒脑。不能与催眠类草药同用,否则会产生未知反应。”
“追加问题:和哪种草药同用会产生相克效果?”考官追问。
美咲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书里的那一页。“安神草。醒神花与安神草混合,会产生刺激性的气体,导致头晕和恶心。”
考官又点了点头。
第三项:地图学。
考官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一条路线,问她:“如果你要从河湾镇到橡木村,最短的路线是哪一条?途中需要注意什么?”
美咲看着地图——这条路她走过,虽然走得很狼狈。她用手指沿着路线画了一下:“从河湾镇南门出发,沿着大路向南走,经过森林边缘。途中要注意魔兽出没,尤其是魔狼和哥布林。最好在白天赶路,夜晚不要单独穿越。”
“如果遇到魔狼,应该怎么办?”
“不要背对它们逃跑,那会激发它们的追猎本能。应该面向它们,缓慢后退,同时制造噪音和火光。如果可能,用刺激性气味驱赶它们——魔狼的鼻子很敏感。”
考官第三次点头。
第四项:炼金知识。
“说出五种基础药剂并简述其用途。”
美咲在心里默默复习了无数遍的知识涌上舌尖:“止血药剂——外敷或内服止血。解毒剂——用于大部分常见毒素,但高级毒素无效。魔力恢复药剂——缓慢恢复魔力,但连续使用效果递减。体力强化药剂——短时间提升体力,之后会有疲惫期。照明药剂——遇到水会发光,用于地下城和洞穴。”
“很好。”考官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五项:世界通识。
“亚尔夫海姆王国的邻国有哪些?”
“南边是自由城邦联盟,东南是艾尔德林帝国。西边的荒野不是统一国家,但有精灵和矮人的领地。”
“现任国王的名字?”
美咲卡住了。她翻过世界史,但确实没记国王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
考官看了她一眼,没有在名册上打叉,而是说:“这一项不扣分,但建议你回去查一查。作为一个冒险者,了解自己国家的统治者是基本素质。”
美咲红着脸点了点头。
理论考核结束。考官合上名册,对她说:“你通过了。明天参加体能考核。”
美咲走出教室的时候,腿都有些软。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艾琳娜。
“怎么样?”
“理论过了。”美咲的声音有点发飘。
艾琳娜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体能,你准备好了吗?”
美咲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和腿,诚实地说:“没准备好。但我会尽力的。”
第二天:体能考核。
考核地点在公会的训练场,一大早就有几个预备冒险者聚集在那里。美咲看到了两张陌生的面孔——一个比她壮实许多的少女,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都是来参加测试的。
考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身材魁梧,光头上有一道疤。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考核项目。
“第一项:负重二十公斤越野十公里。路线从训练场出发,沿镇子外围跑一圈,回到起点。限时两小时。超时或者中途放弃的算失败。”
美咲看着地上那些装着沙袋的背包,心里打鼓。二十公斤——她体重的将近一半。她提起一个背包,试了试重量,差点没站稳。
那个壮实的少女轻松地把背包甩上肩膀,系好安全带。瘦弱的少年也背上了背包,表情比美咲还苦。
“开始!”考官一声令下。
美咲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开始跑。第一步就让她知道,这不是她能轻松完成的任务。
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呼吸很快变得急促,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跑了大约两公里的时候,她超过了那个瘦弱的少年——他已经开始走了,脸色惨白。跑过四公里的时候,她超过了那个壮实的少女——少女的体力分配不均匀,前面冲得太猛,后半程明显乏力了。美咲一直保持着一种让自己不会崩溃的、缓慢但稳定的节奏,像一只蜗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到第八公里的时候,美咲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跑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尖叫。背上的沙袋像一座山,压得她直不起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汗水,是眼泪,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自动分泌的、不知道是痛苦还是委屈的液体。
但她还在跑。
第九公里。第十公里。
当她看到训练场的大门时,剩下的力气全部用来冲刺——不,说“冲刺”太夸张了,她只是把速度从“快要走不动”提到了“勉强算跑”。她穿过大门,扑倒在地上,沙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小时五十八分钟。”考官看了一眼计时器,面无表情地说,“通过。”
美咲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在笑。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笑得像一个疯子。
那个壮实的少女比她晚了两分钟到达,也通过了。瘦弱的少年超时了,垂头丧气地坐在旁边,考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再来”。
第二项:攀爬绳网。
训练场的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绳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层楼高的横梁。美咲抬头看了看顶端,咽了口唾沫。她的手臂因为刚才的十公里还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出的选项。
她抓住绳网,开始爬。
手臂没力气了就用腿蹬,腿蹬不动了就用牙咬——当然不是真的咬绳子,而是那种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调动到极致的、不管不顾的拼命。她爬到一半的时候,手心磨破了皮,绳子上沾了血,滑得抓不住。她停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血,继续爬。
爬到顶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成了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情。
第三项:游泳渡河。
美咲不会游泳。
前世她是个标准的旱鸭子,连游泳池都没下过几次。来河湾镇之后也没机会学游泳。当她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淹死了。
“不会游泳可以放弃,不扣分,但这项算失败。”考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咲站在河边,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得刺骨。她看着对岸——大约五十米宽的河面,水流不算急,但也不慢。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美咲,你不是不会游泳。你是没学过。但你没学过的东西不代表你做不到。你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河中间,不能死在岸边。
她往前迈了一步。
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又一步,没过了腰。又一步,没过了胸口。水的浮力把她往上托,她的脚开始离开河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游漂去。
美咲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拼命地划水。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像一只落水的猫,又拍又蹬,身体在水里翻来翻去。她喝了好几口水,呛得剧烈咳嗽,但她的脚一直在蹬,手一直在划,像一台出了故障但就是不关机的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碰到了对岸的河堤。
她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里全是泥腥味。她趴在河堤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开始笑,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又开始笑。
考官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你以前游过泳吗?”
“没有。”美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你刚才在水里的动作,”考官顿了一下,“是什么?”
“瞎扑腾。”美咲说。
考官沉默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他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说:“第四项不考了。前三项你都已经通过了。”
美咲愣了一下。“还有第四项?”
“基础格斗技巧展示。但你这状态,估计连站都站不稳了。算你通过。”
美咲从河堤上坐起来,看着考官,眼眶红了。“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游过来的。”考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实战,别迟到了。”
第三天:实战考核。
美咲的状态糟透了。昨天体能考核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恢复,手臂和腿都酸软无力,掌心的擦伤包着绷带,握匕首的时候有些滑。
实战考核的对手是一个公会的训练傀儡——一种用魔法驱动的、人形的木质目标。傀儡不会主动攻击,但会做出格挡和闪避的动作,考验的是应试者的攻击准确性和战斗意识。
“你的目标:在三分钟内对傀儡造成至少六次有效攻击。”考官宣布规则,“有效攻击的定义是命中傀儡身上标注的要害部位——喉咙、心脏、肾脏、手腕。傀儡会进行有限度的反击,但不会对你造成实际伤害。准备好了吗?”
美咲握着匕首,盯着面前那个木制的、关节处用金属连接的人形。傀儡身上用红漆画了四个圈——喉咙、左胸、腰侧、右手腕。
她需要命中六个有效攻击。三分钟。她现在连握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开始。”
傀儡动了。它的动作不快,但很连贯,像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武士在重复固定的套路。美咲不知道它的攻击模式,只能凭着本能闪避和试探。
第一击,她刺向傀儡的喉咙。傀儡抬起木制的手臂格挡,她的匕首砍在那条手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不是有效攻击。
第二击,她试图绕到傀儡侧面,刺它的腰侧。但她的腿还在酸痛,绕圈的速度不够快,傀儡转过身来,用木手推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美咲的心越来越急,但她的冷静——那种陪了她三个月的、异常的冷静——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下来。
观察。艾琳娜教过她,盗贼和刺客最重要的是观察。
傀儡的动作虽然连贯,但有一个规律——每一次攻击之后,它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大概零点几秒,像是在重新校准。在那个停顿里,它的右手会微微下垂,露出腰侧的破绽。
第三次攻击,美咲故意在傀儡的正面晃了一下,引它出手。傀儡挥出木臂,她侧身躲开,在傀儡停顿的那一瞬间,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它的腰侧——红圈的位置。
“有效攻击一次。”考官报数。
有效了!美咲的信心涨了一点。她继续观察,继续寻找机会。傀儡的喉咙部位只有在它仰头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但那很少见。她注意到傀儡每次用右手格挡的时候,右手腕的红圈会转到外侧——那是她攻击手腕的机会。
第四次攻击,她故意用匕首去攻击傀儡的左手,诱使它用右手来格挡。傀儡如她所料地抬起右手,美咲的匕首在空中变换方向,刺入了它的右手腕。
“有效攻击两次。”
第五次,她用同样的方法攻击了它的右手腕第二次。
“有效攻击三次。”
时间还剩一分钟。她需要再命中三次。
美咲把心一横,放弃了谨慎的试探,直接扑向傀儡的正面。傀儡的木臂朝她横扫过来,她没有完全躲开,肩膀被擦了一下——那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在摔倒的瞬间,她手中的匕首朝上刺出,正好刺入傀儡的喉咙红圈。
“有效攻击四次。”
她摔在地上,顾不上疼,一个翻滚爬起来。傀儡转过身来,她又从侧面刺入它的腰侧——第五次。
“有效攻击五次。”
最后一次。还剩二十秒。
美咲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匕首上。她咬着嘴唇,盯着傀儡。傀儡正在朝她走来,步伐稳定,不急不慢。它的右手腕上已经被她刺了两个洞,但红圈还看得见。
美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躲了。她站在原地,等傀儡走到攻击范围内,然后猛地蹲下,避开了傀儡的横扫,匕首从下往上刺入了傀儡的右手腕红圈。
“有效攻击六次。时间到。”
美咲跪在地上,匕首插在傀儡的手腕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肩膀和膝盖都在疼,掌心的绷带散开了,露出磨破的皮肤。但她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手臂酸软、腿脚无力的情况下,她完成了六次有效攻击。
考官走过来,从傀儡手腕上拔下匕首,递还给她。
“通过。”
美咲接过匕首,双手捧着,像个捧圣物的信徒。她低下头,把匕首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从差点死在哥布林手里,到勉强通过铜牌测试。她知道自己远不够强——理论是靠死记硬背,体能是靠意志力硬撑,实战是靠一点天赋和运气。换一个考官,换一批题目,她很可能就过不了了。
但她过了。
她过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匕首的金属护手上,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美咲走出训练场的时候,艾琳娜、雷德和汤姆都在门口等她。
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各异。艾琳娜依然冷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雷德的眼睛亮得像是他自己通过了测试。汤姆笑眯眯地抱着一个布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过了吗?”艾琳娜问。
美咲举起手中那枚崭新的铜质徽章。阳光照在徽章上,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
艾琳娜走过来,伸手拿过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美咲的名字和注册日期。然后她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说:“恭喜你,铜牌冒险者美咲。”
美咲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被救者的道谢,而是同行者的握手。
“谢谢你们。”美咲说,“没有你们,我做不到。”
雷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肉馅饼。“庆祝一下!汤姆做的,比上次的还多放了肉!”
汤姆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瓶酒。“老板娘苏珊送的,说恭喜你通过测试。”
四个人就在训练场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分着肉馅饼和酒。酒很烈,美咲喝了一小口就呛得满脸通红,雷德在旁边哈哈大笑,艾琳娜递给她一杯水,汤姆继续不紧不慢地讲着一个完全没有笑点的冷笑话。
美咲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铜牌,嘴里嚼着肉馅饼,晒着午后的太阳,觉得这个世界虽然陌生,但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想把这一刻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它是“异世界冒险的开始”之类的宏大叙事,而是因为它是“美咲在河湾镇和朋友们一起庆祝”的小小日常。这种日常,才是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
莉亚,我通过了。她在心里对那个远在橡木村的雀斑少女说。我是一名冒险者了。
晚风吹过河湾镇的街道,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森林的清香。美咲把铜牌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那条绣着小花的手帕放在一起,靠在艾琳娜的肩膀上,打了一个满足的、带着肉馅饼味道的饱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