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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试探 你那个恩人 ...
保安堂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铺面不是白夙祯从刘掌柜手里盘下来的那间。刘掌柜虽然拿了银子,铺子却不是马上能腾出来的,里面堆着旧货,要清要腾,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白夙祯等不了那么久,许仙也等不了。
好在白夙祯银子多,城隍庙旁边正好有间铺子出租,原是个杂货铺,老板要回乡养老,地段好,离许仙摆摊的地方近,就在那棵老槐树旁边。
白夙祯当天就把租约签了,没还价。许仙后来知道这个数字时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把账本翻得哗哗响:“白公子,这个租金比市价高了整整三成。”
白夙祯坐在窗边喝茶,语气淡淡的:“地段好,值这个价。”
“不值,你就是不会还价。”许仙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不过没关系,等我赚了钱,把这个差价给你补上。”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低头记账的侧脸,想起六天前她写欠条时的样子。
那笔钱她第三天就还清了,铜板用一块旧布包着,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整整齐齐,一文不少。
她大概不知道,那十文铜板他至今没有花掉,还放在袖中的暗袋里。
开张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新铺子知道的人还少,许仙又太年轻,县里的人更信得过老药铺,但总有几个熟面孔——那些在城隍庙前被她看过病的穷人。
城南的王婆婆送来一小包红糖,城东的脚夫抱来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当初那个被白夙祯扶住的拄拐老头最实在,拎来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往许仙手里一塞:“许大夫,鸡下蛋,蛋补身子,您太瘦了。”
许仙一一谢过,给每个人倒了茶,她脸上一直挂着笑,真心的那种。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发现许仙面对病人时和面对他时完全不一样。
对着病人,她话会多一些,声音会软一些,笑起来也更真。对着他,她好像总是有点紧张,每次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抠袖口。
白夙祯觉得有点好笑,又多看了她一眼。
青玄没有来。
白夙祯早上出门时问过他,青玄躺在床上,翘着腿,翻了个身:“不去。一个破医馆开张,有什么好看的。”
白夙祯走后,青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起了身。
兄长被区区一个凡人绊住脚步,天天往那破摊子跑,如今还出钱替人开铺子,他倒要看看,这个凡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是真傻,是伪善,还是真像兄长说的那样,他不懂。
他青玄活了六百年,什么不懂?
他换了身衣裳,不是自己那件招摇的墨绿长袍,而是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上面烂了几个口子,浑身像在泥地里滚过两圈。他头发蓬乱,脸上抹了黑灰,还在左脸捣鼓了几下,用法术变出一片溃烂的伤口,结着黑紫色的痂,脓水从里面渗出来。
青玄照了照水盆,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从后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保安堂后面的巷子拐出来,然后砰的一声,撞上了一个人。
药箱撞翻了,药材哗啦啦洒了一地,几个小瓷瓶滚出去老远。
青玄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根本没料到巷子里会有人。
许仙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但她没有骂人,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青玄,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半边好好的,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从颧骨到下巴皮肉翻卷,黑紫色的痂结了一层又一层,黄色的脓水正往外渗。
青玄等着她尖叫,等着她捂鼻子,等着她后退。
他在山间活了六百年,凡人看到这种东西的反应他再清楚不过。有转身就跑的,有当场吐出来的,有嘴上说着不怕、眼神却藏不住厌恶的。就连修行之人,也未必能面不改色。
他等着看这个让兄长天天钉在槐树下看的凡人会露出怎样的嘴脸,然后他就可以回去告诉白夙祯:你那个恩人不过如此,你的眼光太差了。
许仙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开始捡药材。
青玄愣了一下。
“我的药,”许仙一边捡一边嘀咕:“完了完了,这个白芨粉洒了一半,贵得很……”她把洒出来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刮回瓷瓶,又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追那个滚远的药瓶。
青玄准备好的台词忽然卡住了。
她应该尖叫,应该捂着鼻子后退,应该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跑开的。
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第一眼看脸,第二眼就去看药了。
“喂。”青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和他此时的外表一样不堪:“你不怕?”
许仙终于把药瓶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药箱。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脸到脖子,到露在外面的手臂。
“你这个伤,”她的语气忽然变了,认真,专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玄顿了一下。
凡人看到伤口,第一反应永远是说可怕或者问怎么弄的,但她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在判断病程。
“……有段时间了。”
“疼不疼?”
青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伤是用法术变出来的,不疼,但他不应该不疼。
“……疼。”
许仙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先进来,我铺子就在前面,你这个伤得处理。”
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青灰色的旧布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抱着药箱,一瘸一拐的,走得却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溃烂的伤口、脓水、腥臭味,全白费了。
她不按他预想的剧本走,好像那张脸和街上任何一个病人的脸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许仙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啊,愣着干什么。”
那语气,像在叫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青玄跟了上去,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这戏他还没演完。而且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怕。
保安堂里没有病人。
白夙祯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青玄那张溃烂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青玄从他眼中读出两个字:无聊。
白夙祯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但青玄注意到,兄长的目光在掠过许仙时停了一下。
他在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许仙把药箱放下,搬了把椅子:“坐。”
青玄坐下,许仙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青玄下意识往后一缩。
“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那半边溃烂的脸上,沿着黑紫色痂的边缘慢慢移动,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温热。
她的眼睛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
恐惧、厌恶、强装镇定的伪善,统统没有,只有专注。
这种专注他见过,在兄长打坐的时候,在猎人瞄准猎物的时候。
当把一件事当作需要解决的对象来看时,眼里就不会再有害怕的部分。
青玄的余光扫向柜台,白夙祯不知何时放下了账本,正看着他们,那目光不重,但一直在。
青玄忽然觉得这场戏还可以换个演法。
既然她不怕他的脸,那就换个方式。
她能看出这是假的吗?
如果她看不出这伤是假的,说明她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如果她看出来了,又会怎样?是恼羞成怒?还是直接揭穿他?
他放松了肩膀,让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一种与丑陋外表截然不同的平静语调开口:“许大夫,你看得这么仔细,我这伤,还能治吗?”
这句话问得没有破绽,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在向大夫询问病症。
许仙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本厚厚的医书,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
“你之前找大夫看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弄的?”
青玄随口编了一个:“山里,被什么东西咬了。”
许仙点点头,又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小镊子和一小瓶药水:“可能需要清创,把坏死的部分清掉,才能看清底下。”
青玄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清创?
他用法术变出这些溃烂的假象,本质上是灵力模拟出来的,她要是真用镊子去刮,他的法术可能会出问题。
“会疼,你忍一下。”
“等等……”
许仙已经下手了,镊子尖碰到那片黑紫色的痂,轻轻挑开。
青玄没有感觉到疼,但他看到了许仙的表情,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困惑。
“咦……?”
镊子尖在那片溃烂的皮肤上刮了两下,没有血,没有脓,什么都没有,像一层画在皮肤上的壳。
青玄暗中催动灵力,让那层外壳底下渗出一些粘液,又微微改变了一下伤口的形态,让它看起来更像某种慢性皮肤病。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凡人根本察觉不到。
许仙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换了几个角度观察,又用药水擦拭边缘,然后站起来,重新翻开桌上那本厚厚的医书。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白夙祯放下账本,看过来。
片刻后,许仙放下书,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几味干药材,放在青玄面前:“你闻一下这个。”
青玄面不改色:“我又不是狗。”
“你闻一下。”语气没有商量。
青玄低下头,依次闻了那几味药材,做做样子。他摇摇头:“不知道,都是药味。”
许仙从他面前拿回药材,放回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看着他。
“你这个伤,不是咬的。”
青玄微怔。
“从溃烂的形态看,更像某种慢性皮肤病。但这种皮肤病通常不会只长在脸上,身上也应该有。”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你身上有吗?”
青玄下意识拉了拉衣领:“……没有。”
许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尖锐,很平和,她没有追问。
“我给你开个方子,当归、红花、金银花。先吃三天,看看有没有好转,如果没有,你再来,我再调方。”
青玄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几味药都是便宜且温和的,治不了任何病,但也吃不死人。
她没把握,但她在试。
“药钱……”青玄摸了摸身上,装作摸不出。
“先欠着,有好转再说。”
青玄沉默了一下,拿着方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就不怕我跑了?”
许仙正在收拾药箱,头都没抬:“跑就跑呗,一张方子几文钱,你要是能靠这几文钱发了财,也算我做了好事。”
青玄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保安堂,阳光正烈,青玄眯起眼,站在巷口,把那张方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纸很薄,字迹端正,药材名写得工工整整。
当归、红花、金银花。全是最便宜的药。
青玄没有回客栈,走到了城外的河边,蹲下来,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张丑陋的、带着溃烂的脸已经被撤去了法术,此刻水面映出的是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和一张线条锋利的、带着几分妖冶的面孔。
这场试探,他设了三个局。
让她怕,她没怕。让她嫌,她没嫌。让她看穿,她没有看穿,但也没有完全被骗。
她开了张吃不坏人的方子,用几文钱的成本把这场戏结了。
她不在乎他是真病人还是假骗子,只要他走进那扇门,他就是她的病人,仅此而已。
青玄把那张方子折好,收进袖中,河边风吹过来,袍角翻飞,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有点意思。”
暮色四合,保安堂打烊后,白夙祯回到客栈。青玄已经在了,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手里捏着那枚铜板,又变回了那个碧色眼瞳、嘴角挂着三分懒散笑意的青玄。
“玩够了?”白夙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行。”青玄从窗台上跳下来,在他对面坐下:“你那个恩人,确实有点意思。”
他把铜板在指间翻了个花,“我脸上糊成那样,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先捡药。”他顿了顿:“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白夙祯放下茶杯。
“见过。”他看着青玄:“你现在就在看。”
青玄挑了挑眉,没有反驳,把铜板往空中一弹,接住。
“她开了张吃不死人的方子,不问我名字,也不问我住哪,好像我跑了也无所谓。”他顿了顿,嗤笑一声:“害我白演那么久,什么反应都没捞着。”
白夙祯没有接话,青玄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铜板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她居然真的不怕,她看我的时候,是在看那个伤。”
他看着白夙祯:“这种人,确实不太像凡人。”
白夙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青玄。
“青玄,你想试探她,我不拦你。但以后,”他停了一下,“别用这种方式。”
青玄看着兄长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被暮色镀上一层灰蓝的冷光,和往常一样清冷安静。
但他说这句话时的那个停顿,青玄跟了他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我有分寸。”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兄长,你什么时候开始,担心一个凡人被吓着了?”
白夙祯没有回答。
青玄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推门出去,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懒懒散散的,和来时一样。
但他袖中那张方子,被他不自觉地又折了一道,贴着那枚铜板,纸边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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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开始我只想写一个修罗场爽文,可当我把许仙设置为一个女性、一个大夫的那刻起,我就觉得,她不能只是一个被争抢的物件,也不能只是一个挂着大夫之名的空壳。 于是有了此文。 所以我写她怎么开起一家医馆,怎么寻找瘟疫的解方,因为我不能对不起一个女大夫。 我也不希望男主们只是执行剧本的傀儡,而是真的爱上这个女大夫,我更希望读者能和男主一起了解她、爱上她。 如果我做到了,请告诉我,我会把大家的回答当作最好的嘉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