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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五百两 白公子,你 ...
白夙祯在城隍庙前站了整整五天,准确地说,是观察了五天。
每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位置,在茶摊旁的老槐树下,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诊摊前发生的每一件事,又不至于被人注意到。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第四天的时候,他发现许仙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她发现他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第二天,他站的位置多了一块石头——平的,能坐的那种。
白夙祯没有坐,但他也没有再站在槐树下。他站到了更近的地方,城隍庙的檐柱旁边,离诊摊不过十来步。
许仙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给面前的病人把脉。什么也没说,好像他站在那里是件很自然的事。
白夙祯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他修行千年,习惯了对一切保持距离,凡人的喜怒哀乐,他看过太多,从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这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把药箱擦得比自己的衣裳还干净的人,她让他觉得,他不是在观察她,是她在允许他观察。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走。
“小妹妹张嘴我看看。嗯,积食了。回去用山楂、麦芽煮水喝,这几天别吃油腻的。”
“这位大哥,你的伤不重,但这伤口得好好清理。我给你拿点药粉,每天换一次,记住了,别沾水。”
许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病人的眼睛。这不是大夫对病人的专注,是人与人之间的专注,好像对面坐着的是她等了很久的客人,不是来看病的,是来串门的。
白夙祯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把脉的时候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纹丝不动,像是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写方子的时候下笔很快,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没有一个潦草的字。但是收钱的时候,她的动作会慢下来,她要看清每一个铜板,然后从里面拣出她该收的那几文。
多了不要,少了也不追。
一个老婆婆从手帕里抖出几文铜板,数了又数,枯瘦的手指在铜板上摩挲了很久,才推到她面前。许仙看了一眼,从里面拣出两文。
“够了。”
老婆婆愣了一下:“小大夫,这……这不够吧?”
“够了。”许仙把余下的铜板推回去,语气和给病人交代医嘱时一模一样,温和,笃定,不容商量。
老婆婆眼眶红了,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等人走远,许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文铜板,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像是在数钱,倒像是在叹气。
白夙祯听清了,她说的是:“还差八文。”
她在算,不是算自己赚了多少,是算什么时候能还清那张欠条。
她不缺这十文钱,她来钱塘投奔姐姐,姐姐和姐夫不会让她饿着,但她还是每天坐在这里,给穷人看病,收一文两文,攒那个她其实不需要攒的数目。
白夙祯垂下眼。
一张欠条而已,他早就没放在心上了,但她记得。不仅记得,还把还伞的事算成一笔账。
她大概觉得,那把伞是他借给她的,她转手给了别人,这就算是她欠他的。
不是欠伞,是欠一个交代。
一个凡人的逻辑,他算不明白,但他发现自己不太想算明白了。
“兄长,这就是你那个恩人?”
一抹绿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那绿影身着一袭墨绿色暗纹长袍,料子极好,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线精瘦的锁骨。腰间束着同色暗纹革带,余出一截垂在身侧,随着他歪歪斜斜的站姿晃来晃去。深碧色的眼睛微微上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板,往檐柱边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风流劲儿。
白夙祯没有回头,是青玄。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许仙把最后一文钱塞回老婆婆手里。
他的手停了一下,铜板在他指尖翻了个花,又被他接住了。
他的目光停在许仙身上,不是因为她把铜板还回去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别的。
他闻到她身上与男子不同的、极淡的气息,看到了她在长衫下面刻意束平的胸口。
这个坐在城隍庙门口,穿着男装,给人看病倒贴钱的傻子——是个女人。
青玄的嘴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
不是女扮男装有意思,他活了六百年,见过各种把戏。
有意思的是,他兄长在这里站了五天,一定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白夙祯看了这么多天?
“给穷人看病不要钱,给穷人吃药倒贴钱,凡人果然愚不可及,”他嗤笑一声:“这种人放在山里活不过三天。等她活不下去了,给她几两银子就会千恩万谢了,值得你天天来这站着?”
白夙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不懂。”
“我是不懂——”青玄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把铜板塞进袖中,转身走了,“我去看看这钱塘有什么好玩的。”
墨绿色的衣袍在人群中晃了两晃,很快不见了。
经过这几日的积累,来许仙摊子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队伍从稀稀拉拉变成了排到街尾。
来的病人症状各不相同。
有个拉肚子的老头,已经拉了三四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许仙给他把了脉,问了饮食,住在哪,老头说城南柳树井旁边。许仙在脉案本上记了一笔,开了方子。
一个满脸红疹的挑夫,疹子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许仙看了他的脸和手臂,也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住在城南,石子巷附近。
又是城南。
许仙的目光在那两个病人身上停了一下。他们的症状完全不同,住在城南的不同地方,分别喝着不同井的水,除了“城南”这个交集,没有任何共同点。
她摇了摇头,在城南画了个圈。
白夙祯抬起头,用灵识扫了一下城南方向,什么都没有。
井水、土地、空气,一切如常。
但他把那两个病人的地址记下来了,倒不是因为在意,他说不清,也许是和许仙一样,觉得哪里不对。
真正打破许仙平静的,是第五天。
隔壁济世堂的刘掌柜带了四个短打装扮的壮汉,横着走进人群。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病人被推开,有人差点摔倒,一个拄拐的老头被推得踉跄,许仙站起来想去扶,隔得太远,够不着。
但老头的胳膊却被人从后面托住了。一只修长白净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许仙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月白色长袖,竹青色袖口,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是西湖边那个白公子。
今天没有下雨,可他在人群里一站,硬是把周围的人都衬成了模糊的影子。
白夙祯把老头扶稳,松开手,目光落在许仙身上。
那目光很短,但许仙读懂了,他在问:需要我出手吗?
许仙微微摇头,她不需要,她自己能应付。
不过刘掌柜没有给她应付的机会,一脚踹翻了她的桌子。
脉枕、笔墨、药箱,哗啦啦散了一地,药材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滚。当归、黄芪、枸杞子、金银花,还有那几株她好不容易从山上找到的白芨,被一只大脚踩过,叶片碎裂,汁液溅在泥地里。
许仙没有看刘掌柜,她蹲下来,把白芨的残片一点一点地捡起来,捧在手心。
她的嘴角在抖,忍耐的抖。
“许大夫!”刘掌柜的胡子倒竖:“你在钱塘行医,可有官府许可?!”
“有。”许仙站起来,手里还捧着那几片碎叶,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家父生前曾在县衙备案,我行医的资格……”
“那是你爹!”刘掌柜打断她:“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钱塘来抢生意——”
他还要骂,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
白夙祯站在刘掌柜面前,没有说话,没有动手,甚至没有看刘掌柜。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旁边没被踹翻的石桌上。
“你的药铺,我买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砸在人心上。
刘掌柜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又补了一句。
“你济世堂的铺面,加上库存。五百两,够不够?”
他顿了顿。
“不够可以再加。但再闹,就不是这个价了。”
白银五百两一出,四周立刻炸开了锅,围观百姓的抽气声,私语声,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又挣脱出来的哭闹声,混作一团。
刘掌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似乎有点下不来台,但又舍不得这笔横财,嘴角抽动了几次,最后一把从桌子上抢过银票。
“算你厉害!”他带着四个壮汉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人渐渐散了,摊前空了下来,地上散落着药材、碎纸、翻倒的墨水。
许仙还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
白夙祯站在一旁,他以为她会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或者“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凡人的套路无非这些,他都见过。
许仙把最后一根当归捡起来,拂了拂上面的灰,放回药箱,站起来,看着白夙祯。
“白公子。”
“嗯。”
“我们才见了两面。”
“嗯。”
“你就肯为我花五百两银子。”
白夙祯等着那句无以为报。
许仙看着他,看了几息:“你图什么?”
白夙祯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五百两买一个药铺,五百两替一个陌生人解围,没有人会毫无所求。
她知道,她只是把所有人都不敢问的话,直接问了出来,她在等他拿出一个值得五百两的答案。
白夙祯准备了一套说辞,这套说辞他在心里打磨了好几天。
“图医馆开了,能救更多的人。在下虽不行医,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钱塘百姓困苦,好的医馆却寥寥无几,许大夫医术精湛,品性纯良,在下出钱,许大夫出力,各取所需。”
他把这套说辞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冠冕堂皇。但只要她答应了,这桩因果便能从“半桩”升到“整桩”。如果她能把医馆开好,他不仅能报恩,还能顺手积攒一份不薄的功德,一举两得。
许仙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亮。
白夙祯在那道目光里停了片刻,然后听到她叹了口气。
“白公子。”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这个人,说话像背书。”
白夙祯没有说话。
他修行千年,从没有人说过他说话像背书。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对了。
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话本子上抄下来的,不是假话,但也不是人话。
许仙没有追问,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觉得追问也没用。她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
“白公子大恩,许仙没齿难忘。但这五百两,就当是我借你的,等我医馆开起来有了收入,连本带利还你。”
白夙祯想说不用还,这是报恩,是功德,若是变成借贷,便不知能算几分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需要施舍,她需要的是一笔债,施舍会让她抬不起头,债会让她站得更直。
“随你。”他听见自己说。
许仙直起身,冲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不算惊艳,但很真,像是雨后的阳光,干干净净地照进人心里。
“白公子,谢谢你。”
白夙祯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某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轻轻颤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把目光移开,垂下眼,看着地上还没捡完的碎瓷片。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赠恩人五百两盘铺。功德,待定。
他没有把功德簿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在她面前翻开那本簿子。
青玄倚在城隍庙的檐柱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深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看到了那五百两,看到了刘掌柜变脸的速度,看到了许仙问你图什么,也看到了他兄长在那句“说话像背书”之后,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攥得不重,甚至称不上攥,只是卷了卷指尖。
但他跟了白夙祯三百年,知道那只手在袖中盘算因果时是什么样子。
方才那一下,他没有算。
一个凡人女子,女扮男装,给穷人看病,被砸了摊也不还手,被人用五百两砸在面前,不谢恩,不磕头,反问一句你图什么。
这种人,放在山里活不过三天。
但她活下来了,还让他兄长站在这里,站了五天。
青玄嗤了一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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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开始我只想写一个修罗场爽文,可当我把许仙设置为一个女性、一个大夫的那刻起,我就觉得,她不能只是一个被争抢的物件,也不能只是一个挂着大夫之名的空壳。 于是有了此文。 所以我写她怎么开起一家医馆,怎么寻找瘟疫的解方,因为我不能对不起一个女大夫。 我也不希望男主们只是执行剧本的傀儡,而是真的爱上这个女大夫,我更希望读者能和男主一起了解她、爱上她。 如果我做到了,请告诉我,我会把大家的回答当作最好的嘉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