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自立门户》五金院

3、万事开头难 林静去大娘

　　时值盛夏，日头正毒，院中的石榴花晒得蔫了半边，连廊下的鹦鹉都懒得开口啼叫。
　　林静一路走来，只觉得身上都出了汗。走近内室，就见屋里摆着两尊半人高的青釉冰盆，盆中码着整整齐齐的河冰，丝丝凉气顺着冰纹缓缓散出，将一室暑气都压了下去。
　　一旁的桌上放着不少布料，另一张小几上摆着几碟蜜煎果子，还有一碗用银箔盖着的冰酪，乳白的酪浆上撒着细碎的金橘丁和松子仁，看着便叫人消暑，觉得凉快了几分。
　　山楂站在王氏身侧，见张妈妈进来，便笑着打趣道：“妈妈这会子才来，可是在外头躲懒吃冰了？”
　　张妈妈听了也不着恼，连忙对着大娘子王氏行了个礼，随后快步走到山楂跟前。
　　山楂手里捧着个剔红漆盘，盘上放着两把越窑青瓷盏，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紫苏饮，冰碴子在盏底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妈妈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一盏，走到王氏跟前，微微躬身递了过去。
　　“娘子是在世观世音，不说是有求必应，十回里头也有七八回能应下，我当然要巴结着娘子。”
　　王氏听了笑着接过瓷盏啜了一口，紫苏的清香混着甘草的甘甜在舌尖散开。
　　她放下瓷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葡萄和山楂，似笑非笑道：“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倒会说这些哄人的话。要我看，你们两个才是恃宠生骄，越发没规矩了，竟然敢打趣起管事妈妈来，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
　　葡萄一听，连忙放下团扇，对着张妈妈福了一福，脸上带着俏皮的歉意：“是我嘴碎，张妈妈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我给妈妈赔个不是。”
　　说着便要行礼，被张妈妈笑着扶住了。
　　“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我还能真怪你不成？”
　　张妈妈拉着葡萄的手，转头对王氏笑道：“娘子慧眼识珠，能挑了她们两个近前服侍，真是好眼力。葡萄姑娘心细如发，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说起来，我今日来，还真是想向娘子求个恩典。”
　　王氏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张妈妈身后垂手站着的林静身上，笑盈盈地“哦”了一声。
　　林静听了又行了个大礼，跪在席子上，把篮子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开口：“奴婢见过娘子。”
　　王氏瞧着她是个稳重的性子，嗔怪的看着张妈妈说：“大姐儿从前身子不好，好不容易在庄子上调养着，偏你作怪，来来回回折腾她。”
　　林静听了又说：“奴婢在庄子上多亏了娘子的恩典，这些年来娘子赏了不少汤药下来，奴婢心里感恩无以为报。”
　　“奴婢听说娘子日日用一盏鸡蛋羹，特意托了南来北往的行商，买了不少鸡鸭养在了庄子里头，攒了这两篮子，孝敬给娘子用。”
　　王氏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山楂快拿来我瞧瞧，葡萄还不赶紧扶起来大姐儿。”
　　楂连忙走过去，轻轻提起竹篮的提手，葡萄则弯腰扶起林静，两人一左一右将林静搀了起来。
　　王氏探身看去，只见竹篮里铺着干净的稻草，大大小小的蛋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颜色各异，有深褐的、米白的、淡青的，还有带着细碎斑点的，果然与寻常鸡蛋不同。
　　她眼中露出几分惊讶：“真是难为你了，便是有些我也没见过。”
　　张妈妈在一旁搭腔：“娘子您不知道，这孩子也是个实在人，那鸡鸭种类不少，刚开始又不适应咱们这儿的水土，连着折损了好几批，也是托了娘子的福，这段时日才长的壮了些。”
　　王氏听了越发好奇起来，看着林静就说：“大姐儿你说说，都有些什么。”
　　“回娘子的话，如今庄子里头养着不少鸡鸭。”
　　林静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从竹篮里头指着这些鸡蛋蛋笑着说：“除了常见的黄鸡、蜀鸡外，庄子里头还有乌鸡、雉鸡和竹鸡。”
　　王氏想了想就说：“从前倒是听过几回乌鸡，听人说最是滋补。”
　　林静笑着竖起来大拇指：“娘子真是见多识广。”
　　“乌鸡，毛白肉黑、骨头乌黑，能补女人血气，治虚损。拿当归或是黄芪炖汤才最养人。”
　　又指着一枚鸡蛋说：“娘子您瞧，这是雉鸡蛋，是托了庄子前村里的老猎户打得野味，这鸡气性大，好不容易才养活。”
　　王氏听了越发来了兴致，林静趁热打铁指着另一个竹篮就说：“这是一篮子鸭蛋。”
　　“除了寻常见的麻鸭，还有黑嘴白鸭能滋阴补虚、建昌大鸭膘肥肉厚、绿头鸭肉紧无腥，庄子上还有几对鸳鸯，奴婢想着鸳鸯兆头好，想再孵几对出来。”
　　王氏双眼一亮拉着林静的手：“真是难为你了，这样替我着想用心。”
　　张妈妈顺势就说：“她受了娘子的恩典，这样的小事不足挂齿，娘子让她保养了十来年，这样的恩情真是……”
　　王氏摆摆手打断张妈妈的话：“这样的伶俐人，你既然舍得送来，我可不和你虚情假意。”
　　张妈妈脸上露出欢喜神色忙不迭的说道：“这小女子能入了娘子的眼，是她几辈子的福气。”
　　王氏顿了顿就说：“你与我的情分是旁人比不得的，大姐儿我瞧着是个稳重用心的，品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按理我该赏她个一等的差事。”
　　葡萄和山楂听了心里一紧，张妈妈赶紧开口：“娘子也太抬爱她了，她久在庄子上过活，哪里能明白府里的规矩。”
　　“就怕她闹了笑话，耽搁了娘子的差事，连带着我也没脸见娘子。”
　　“还请娘子勿要再怜惜她，只管给她派些洒扫跑腿的活计。”
　　“不敢说有多聪明伶俐，可一腔赤诚她还是有的。”
　　张妈妈话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葡萄和山楂，心猛地提了起来，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张妈妈这一番以退为进的话说完，葡萄心里瞬间就转了个弯，知道王氏这是故意拿话试探，也懂了张妈妈的用意，便笑着上前，做了个顺水人情：“旁人都是有一分好要夸成五分，妈妈倒真是个心冷的。”
　　她说着上前几步，亲热地挽住林静的胳膊，软声安抚道：“张妈妈不疼爱你，你别往心里去，她是碍着规矩磨不开这个脸面。”
　　“娘子是个慈心的，日后且有娘子疼你，有姐姐们护你。”
　　葡萄这些年一直贴身跟着王氏，自然能猜中几分王氏的心思，果然这话一说出来，王氏笑容更深了几分。
　　“你葡萄姐姐说的不差，府里的规矩到底不好破。”
　　她顿了顿，见林静没有露出半分焦急不耐的神色，点点头又说：“各处的名额都有定数，不过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日后就给你看管茶水房的差事，虽然是三等的差事，你也不要气馁。”
　　“这月例上，就让葡萄给你按二等的发。”
　　林静听了脸上多了几分感激神色，赶紧给王氏行礼：“娘子这般疼惜奴婢，奴婢定当用心当差。”
　　王氏点点头对葡萄说：“去把我的匣子拿来。”
　　张妈妈在一旁见了，知道王氏这是要当面赏赐，连忙又要开口推辞：“娘子，这怎么使得，她……”
　　就被王氏抬手打断：“你也是太谨慎了些，你我的情分，莫不说你没有仗着我的名号胡乱行事，就算是狐假虎威了，我难道还能和你红了脸不成？”
　　“大姐儿这一番心思，我可不是铁石心肠，心里自然是感动的紧，难道还不值得赏？”
　　没一会葡萄捧着个雕花匣子进来，王氏亲自挑了对绞丝镯子：“回了府里，自然有府里的体面，这一对银镯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是难得的好寓意。”
　　林静连忙双手接过，垂眼一看，是开口的绞丝银镯，左右两头錾得精巧，一头是饱满圆润的寿桃，一头是憨态可掬的蝙蝠，正是“福寿双全”的彩头。
　　见王氏看着自己，林静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又抬起来给王氏打量。
　　“娘子厚赐，奴婢喜爱的很。”
　　王氏见她这般懂事有眼色，眼里又是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葡萄，带大姐儿下去安顿，再去大厨房吩咐一声，多做几个精致的菜，等你们几个下了差，好好聚一聚，也算是给她接风。”
　　林静赶紧行礼：“奴婢告退。”
　　山楂瞧着王氏高兴，一边给王氏打扇纳凉，一边笑着说：“娘子宽厚，咱们宝华院里当差的，犯了错才自称奴婢求娘子宽宥。”
　　林静见王氏仍旧笑盈盈的模样，又想着葡萄和山楂方才的回话，立刻会意开口：“多谢姐姐提点，我回去也也要给菩萨上几柱香，让我掉到娘子这样的福窝里来。”
　　“等我再回庄子上，我可要给那些福薄见不得娘子的人好好说一说，让他们也能沾一沾娘子的福气。”
　　“真是个伶俐的。”
　　林静见王氏不再说什么，就跟在葡萄身后出了屋里。
　　葡萄也是有心机的，她也快到了年纪，自身又没有做小娘的心思，她本身就是签的租赁，再过几年满了期限，她就要回家嫁人。
　　只不过这样一来，只怕和王氏的情分就要断了，葡萄见过了王氏的富贵，自然不愿意一刀两断，日后若真是遭了难了，有个情分在，也能求一求王氏。
　　她既然开口替林静说话，这是把林静当成了她和王氏情分之间的纽带！葡萄这些年也磨练了眼皮子，林静是个机灵的，又有张妈妈在一旁帮衬，日后做到大丫鬟就是指日可待！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这算是早早下注，只为结个善缘。
　　林静见葡萄暗中打量她，笑着就说：“今儿还没谢过姐姐仗义执言，妹妹我虽然不在府里当差，可日常也攒了不少银钱。”
　　“这夜里的席面，哪能让姐姐们破费，该是我出银子请姐姐们吃酒。”
　　葡萄笑着说：“这日后请客吃酒的机会还多的是，到时候再逮着你薅银子用，今儿娘子开了口，就让姐姐们请你。”
　　林静听了不好再说什么，随着葡萄出了宝华院，抄手游廊上难得的有些清凉，林静心里颇不平静，轻轻叹了口气，万事开头难，好在只要开了头，她就能再想法子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