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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差事 林静母女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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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先听我说完。”林静平静地看着她,继续说道。
“娘是大娘子身边得用的人,爹也得了大老爷的青睐,在绸缎铺当管事。爹娘若想离了府里,怕是不容易。”
“我虽说年纪还小,与其到了年纪不知道胡乱配了哪个,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还不如早早谋划一番,为自己谋个出路。”
张妈妈皱着眉,打断她:“如今咱们日子过得不是好好的?有大娘子照拂,有你爹的差事,咱们吃穿不愁,比外头那些平头百姓强多了!”
“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林静摇了摇头。
“赵官家虽然仁厚,可这官场上的起起伏伏,娘这些年还见得少?今儿还是朝堂上的相公,说不得明儿就要被贬了出去。”
“若真有一日,咱们府上的大老爷犯了事……”
“慎言!”
张妈妈赶紧捂住林静的嘴,脸色都白了,低声呵斥。
“这话可不兴说!大老爷官运亨通,眼看着就要升河东路提举常平公事,怎么会出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仔细被人听了去,便是娘也护不住你。”
林静拉下她的手,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娘不让我说,那娘可要日日给菩萨上香,保佑大老爷官运亨通,一辈子平平安安。”
“若不然,真有那么一日,树倒猢狲散,府里的下人都要被发卖出去,到时候我们一家被卖到不同的地方,怕是此生再难相见。”
张妈妈也恼了,撒开林静的手,埋怨道:“你打小就主意正,也不爱听我唠叨,如今又拿这样的话诓骗我。”
“我只当你心气高你不愿当仆从,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来。你以为良民就那么好当?”
“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离了府又能怎么样?”
“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日日为吃喝糊口奔波,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我看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有没有这样清高的念头。”
林静听了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毒辣的日头,缓缓说道:“世道艰难,人情淡薄,这样的道理我哪里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要早做打算。”
“娘以为,咱们现在靠着府里,就真的安稳吗?”
“娘和外头人经常打交道,莫非不知道如今这朝堂上的形势?”
“听说大老爷想要谋取河东路提举常平公事,这放在从前算是个好差事,可如今官家被王相公的变法强推着往前走,这事情的凶险,娘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提举常平公事主管一路常平仓、义仓等储备粮库,分管灾荒救济、监管民间借贷、兴修农田水利。”
“娘可别忘了,这差事和那青苗贷可有牵连!”
张妈妈听了神情怔住,手里的蒲扇都停了:“王相公可是宰相!背后可站着官家。他推行变法,那是为国为民,能有什么凶险?”
“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王相公的变法,听起来是好,可实际上呢?娘莫非真没听人提起过?”
“青苗贷哪个百姓听了不骂上几句?王相公是个厉害的,可底下人又有几个有他那样的手段?”
“哪个官儿不为政绩?只管摊派了下去,半点不顾人死活,利息那样高,到了秋收,寻常人家卖了粮食都不够还债,眼看着就要被逼得家破人亡?”
“还有免行钱、保甲法、市易法……哪一项不是怨声载道?”
“宗室、官绅、百姓,如今哪个不骂王相公?更何况宫里头太后娘娘对王相公颇有微词,娘以为,这变法还能长久么?”
张妈妈听得目瞪口呆,她虽然也偶尔听人议论过变法的事情,可从来没有细细想过,心里虽然也有几句怨言,可她明白,这是赵官家想要变法。
她看着眼前的林静,才十来岁的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想得这么深远?
“你、你这些浑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张妈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庄子上南来北往的人多,听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林静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
“大老爷如今替王相公冲锋陷阵。可万一哪天王相公失势,大老爷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老爷若是倒了,咱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张妈妈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手心都冒了汗。
她虽然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可也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这些年她在府里,也听过不少官宦人家起起落落,昨日还门庭若市,今日就门可罗雀,甚至被贬流放的也不是没有。
“那、那也不至于……”张妈妈嘴硬说道,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
“凡事当留余裕,不怕一万,只恐万一。”
林静抬眸望向张妈妈,语气沉定:“我若是能除籍,纵有朝逢变故,亦可在外做些营生攒些银钱,到时候也能想法子赎取爹娘。咱们一家骨肉,终有团聚之望。”
“若阖家皆隶奴籍在册,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断无半分转圜之地。”
张妈妈被她说得心神不宁:“除籍谈何容易?且不论需耗费多少银两,单是大娘子处,就未必肯松口。若开此先例,院中仆役皆有了这样的年头,大娘子日后还怎么统御下人?”
林静见她意动,便放缓神色温声道:“娘不必过虑,女儿不过先与娘透个底,使您心中有数。”
“您虽是大娘子心腹,然贸然提除籍之事,也要惹的大娘子不快。”
“事有次第,不可一蹴而就,咱们徐徐图之便是。”
张妈妈见她胸有成竹,忍不住追问:“你究竟有何筹谋?”
林静这才说道:“都说见面三分情,娘在大娘子跟前虽有体面,女儿却久在庄子,未得近身伺候,大娘子对女儿终究生疏。如今女儿已至执役之年,正好谋个宝华院的差使,先在大娘子跟前伺候,再伺机行事。”
张妈妈闻言心下稍安,旋即又叹道:“你久在庄子,府中早有闲言,说我恃恩矜傲,仗着大娘子的体面替自家谋财牟利。再者大娘子身边一等、二等丫鬟皆有定数,你初来,只怕只能叙入三等,充作杂役。”
林静敛眸思忖片刻:“娘细说细说。”
“大娘子身边大丫鬟有二人:一个叫葡萄,掌管着饮食供应、茶果点心等吃喝;一个叫山楂,掌管人事调度、差役排班。”
“二等丫鬟也有两个:一个叫春絮擅长针黹,掌着大娘子的衣裳首饰、缝补浆洗;一个叫秋屏性子缜密,管着会客出行、外间洒扫。”
“三等丫鬟没有定员,寻常做着些跑腿、洒扫、汲水的杂役。”
张妈妈说着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你要进宝华院倒正好,前阵子有个三等丫鬟红儿害了病,大娘子慈心,赏了一贯钱让她归家养病,正好出了个缺。”
林静点点头:“都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我今儿回来了,自然要去大娘子跟前问安。”
母女二人议定,见时辰尚早,便回房养神。
张妈妈却辗转反侧,心旌难安,一会儿念老爷宦海稳妥,断无覆巢之危,一会儿又觉林静之言句句在理,一颗心起落不定。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睡了过去,张妈妈觉得自己个儿刚眯了一会,就感觉林静轻轻推她,她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到了时辰了?”不等林静回答,赶紧起身下地,一边走还一边和林静说:“快,大娘子怕是已经睡醒。”
事关前程,张妈妈比林静更谨慎几分。
打了温水为她净面,又拆了发辫,细细梳了齐整的双丫髻,碎发皆抿得服帖。又从妆匣中取一朵朱红通草象生花,簪于她鬓侧,瞧着鲜亮精神,添了几分喜气。
开柜取了件细棉布短褙子,又要寻素布裙,林静却摆手道:“女儿去了是充三等杂役,哪能穿得了裙子?”
说着起身取了一条藏青粗布裤,又往厨房提了两柄竹篮,掀开覆着的粗布给张妈妈看:“这是庄子上攒下的蛋,个个匀净,到底是给大娘子的一点心意。”
母女二人收拾停当,敛声屏气提着篮子往宝华院去
小翠早早就看见了两人,见她们进了院子,小翠小跑着过来给张妈妈行礼:“妈妈今儿来的迟了些。大娘子正看料子呢。”
说着又打量了林静几眼,笑着行了个礼说:“到底是庄子上养人,我瞧着姐姐身量又高,面容姣好,实在是心里羡慕。”
林静也听说过小翠的名头,听了这话笑着拿出个绣花荷包来递过去:“我回来头一回见妹妹,日后少不得要妹妹帮衬,妹妹别嫌弃。”
小翠接过来一看,荷包上绣着荷花,似乎还有荷花的清香,小翠有些惊讶:“姐姐真是好手艺。”
听到屋里有些动静,小翠立马收起了荷包,带着母女二人上前,正好葡萄出来,小翠连忙说道:“姐姐,张妈妈来了。”
葡萄也瞧见了林静,林静赶紧行了个礼,葡萄笑着说:“妈妈这是有备而来。”
张妈妈也笑着说:“还得请姑娘美言几句。”
葡萄带着她们进去,林静暗中打量着这屋里的布局。
外间花厅靠西摆着一堂花梨木圈椅,椅上铺着石青色细藤垫,中间八仙桌上搁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胆瓶,插着半开的重瓣栀子,雪白色花瓣沾着细碎水珠。
瓶边立着铜制小熏炉,细烟从云纹炉盖里散出,混着花香凉丝丝的,半点不闷。
墙根立着素纱围屏,画着淡墨莲荷,屏角垂着小银铃,穿堂风一过,便叮铃一声轻响。
内室地上铺着细编蒲莞席,踩上去凉润无声。
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主母王氏正坐在桌前的圈椅上,身上穿一件月白暗花罗背子,领口袖口滚着半寸宽的银灰色素边,内搭同色交领短袄,腰间松松系着水绿色绦带。
她头上梳着规整圆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素面簪,鬓边垂着两颗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正低头翻看桌上摊开的几匹衣料。
旁边站着的大丫鬟山楂端着定窑白瓷盏,轻声道:“娘子,喝口紫苏饮歇歇。”
此刻听到动静,大娘子抬头朝着她们看了过来,林静深吸一口气连忙垂下头,就听葡萄笑着说:“娘子上午刚说要赏张妈妈,您瞧,这就坐不住了,下晌就巴巴的来贿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