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比你差一点》忆溪兰汐

13、路过 他每天“路

　　暑假结束，高二开学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找分科后的新班级名单。
　　文科三班，四楼最西边。我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我往下扫了一遍，没有他的名字。当然没有。他选的是理科，在另一个班。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真正看到两个名字不在同一张纸上的时候，心里还是空了一小块。
　　他的名字在理科班的名单上。我路过那张纸的时候，余光扫到——陈望。高二七班，三楼最东边。不在同一个班了，不在同一层楼了。
　　高一的时候我们还在同一个教室，他坐我斜后方隔一排，回头就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分科之后教室隔了一层楼，课表全部错开，吃饭时间也不一样了。头几天特别不习惯，上课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右后方看，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才反应过来——他不在这里了。
　　陈望不是那种高调的人。我们在一起这件事，在高一的时候甚至惹过一次不小的麻烦。那时候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对我好像一直有点看法。有天晚自习，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看见我和陈望在操场边上走得太近。我说我们只是顺路。她没看我，低头翻着桌上的考勤表，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高中生要自重，别把学校当成谈恋爱的地方，尤其是女孩子。第二天她把我和陈望的家长都叫来了。我妈在办公室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只是叹了口气。
　　那之后我们小心了很多。在教室里不再回头借东西，在走廊上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吃饭各去各的，走路隔着一臂远。但我们都没有说过分手。只是把喜欢藏得更深了一点——深到只有两个人知道，深到草稿纸边角多了一个火柴人，铅笔盒里隔三差五多一颗糖，糖纸上写着一个“加”字，连“加油”都不敢写完。
　　所以高二分科之后，他每天来四楼这件事，一开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三楼最东边走到四楼最西边，穿过整条走廊，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不会站在后门口等我，不会靠在门框上让全班人看见。他只是路过。课间的时候从四楼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步子放慢一点，往里面看一眼。我在靠窗第三排，有时候能对上他的视线，有时候他在看我，我没发现，他就走过去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给。
　　有一回午休前，我去开水房打水，在楼梯拐角碰见他。他往上走，我往下走，两个人差点撞上。他往后退了一级台阶，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又走这边，他说这楼梯近。我说你们班在东侧楼梯那边。他把手里的杯子换到另一只手，歪着头想了想，说他走错了。语气跟高一值日倒垃圾时说“你先回吧，我一个人就行”一模一样——明明知道骗不了人，还是习惯性地嘴硬。我说你天天走错吗。他没回答，往旁边让了让，等我走下去。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他忽然回头，问了句：“你新教室坐哪儿？”我说靠窗第三排。他说还是老位置。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声继续往上走。我走到开水房门口才反应过来——他问这句话，是想知道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往哪个窗户看。
　　后来，“路过”就成了他的习惯。不带东西，不多说话，有时候就是课间在四楼走廊上走一圈，脚步不快不慢，经过我们班后门的时候偏一下头。我正在埋头做题，同桌捅捅我，说你家那个又来了。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影，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他会带一盒草莓牛奶。趁午休前面人少的时候放在我桌角，不等我说话就走了。牛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拿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问谁给的，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小卖部只卖冰的。
　　有一回课间，我从厕所回来，在走廊上被人叫住。是他。他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也不走过来，就是远远地递了一下。我走过去，他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说趁热喝。我说你怎么又买这个。他说路过小卖部顺手。我说小卖部在食堂那边，跟你们班和四楼都不顺路。他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爱绕远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跟高一那些被罚站的午后一样温。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带，就是空着手在走廊上走一圈，经过我们班后门的时候看我一眼，然后又走回去。我从教室窗户能看到他经过，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好像真的只是路过。但我数过，有时候一天路过三次。他大概不知道我在数。他大概也不知道，每次他走过去之后，我同桌都会用胳膊肘捅我，说他又来了。我说嗯。她说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一个在座位上假装看书。我说我在看书。她把我的课本翻了一页，指着上面我歪歪扭扭写的字——“陈望今天穿了灰色卫衣”。然后看着我，挑了一下眉毛。我把课本抢回来了。
　　高二的班主任换成了一个男老师，教语文，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开学第一天他找我谈话，问我高一的情况。我说还行。他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高二节奏比高一快，有什么困难及时找老师。我说好。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高一的班主任跟我交接的时候提过你的一些情况，不过我看过你的成绩，底子不错，好好学。我说谢谢老师。他没有提谈恋爱的事。也许是因为换了班主任，也许是高二的功课确实比高一紧，老师们没有那么多精力盯着谁和谁走得太近。但陈望还是那样——不高调，不张扬，把所有喜欢都压缩成最简单的方式：路过。
　　分科之后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下来。他在三楼，我在四楼。他不说想我，我也没说过。但每天课间我都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候经过我们班门口，脚步不快不慢，右手插在口袋里。我也会在那个时候抬头。然后他走过去了，我继续看书。同桌说你们这恋爱谈得跟地下党似的。我说那你还每天跟我汇报。她说那是因为我站你这边。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银杏叶刚开始黄。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慢吞吞的，像他经过走廊时的脚步，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高二分科后的事。陈望其实不是那种会站在教室门口等女朋友吃饭的人。他胆子没那么大，也不喜欢高调，更何况高一被叫过一次家长，班主任又是女的，对我有点意见。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不声不响地路过，偶尔往我桌上放一盒热的草莓牛奶，然后走开。那时候我最常看到的不是他的正脸，是他经过走廊时的背影。下一章会写到游戏开服一起蹲点的事——那是分科后不久，我们还能一起做的为数不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