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比你差一点》忆溪兰汐

11、暑假 暑假我们去

　　高一那个暑假，是我记忆里最长的夏天。
　　期末考试一结束，学校就放了人。我回到镇上，日子一下子慢下来——早上不用六点半起床，不用穿着校服往教室跑，不用在早读课上偷偷回头看他有没有在背课文。但慢下来之后，想一个人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我们只能靠手机联系。学校不让带手机，放假才拿回来，所以每次放假都像过年。我躺在房间的凉席上，风扇摇着头吱呀吱呀转，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消息一条一条跳进来。有时候是问我今天干嘛了，有时候是说他那边有什么好吃的。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楼下那只橘猫，胖得像个毛球，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阶上。他说“这猫跟你一样懒”。我回他“你才懒”。他秒回：“我没睡到十一点。”
　　聊到很晚是常有的事。我爸妈以为我早睡了，其实我躲在被窝里，屏幕光调到最暗，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发消息。有一回聊到凌晨两点多，他忽然问我想不想去市里逛街。市区离我们镇和他家都差不多远，坐大巴大概四十分钟。我说好，什么时候。他说就明天。
　　我们约在汽车站碰头。我坐的那班车先到，在出站口等他。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铁板鱿鱼的味道。我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还没找到，他的消息先来了：“你往左边看。”
　　我往左看。他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没系扣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不穿校服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点，但右边那个酒窝还是老样子，一笑就深深凹进去。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冰水。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你等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你从哪边过来的？”
　　“那边。”他指了指身后的公交站，“出来顺便办了点事。我去办电话卡，原来那张快没钱了。”
　　“办好了？”
　　“嗯。”
　　他把新卡从手机卡槽里取出来给我看，小小的SIM卡躺在他手心里，背面印着一串数字。他念了后三位，然后抬头看我：“你手机号后三位多少？”我说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觉得这世界怎么这么巧——的笑，右边酒窝深深凹进去，眼睛眯起来，睫毛在阳光里一颤一颤的。
　　“你知道吗，”他把手机卡装回去，“我尾号那三位，跟你之前说我那个数一样。”
　　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的号码是很久以前办的，后三位数字很普通，但好记。他那三位，刚好是一个我们之间很熟悉的数字。前面几位号码呢？我问他。他念了一遍，又让我念了一遍我的。除了后三位不一样，前面的一模一样。我们俩拿着手机站在车站门口，对着号码看了半天。他笑得越来越收不住，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我说这算什么，情侣号吗。他说他没刻意挑，就是办的时候人家随机给的。我说那也太巧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下证据确凿了。”什么证据？他往车站外面走，丢下一句：“天生就是比你差一点。”
　　我们在市区逛了一整个下午。去步行街吃了刨冰，他点草莓味我点芒果味，吃到一半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让我尝，我尝了一口说太甜了，他说那你把芒果的给我尝一口，我舀了一勺递过去，他低头吃掉，说还是草莓好。逛到一家书店，我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他就在旁边靠着书架翻一本篮球杂志。翻到某一页他戳了戳我，指着一张图说“这双鞋好看”，我看了一眼说你又买不起。他说以后买给你，我说这是男款，他愣了一下，说那就买情侣款。
　　傍晚他送我去车站。大巴车停在站台边上，司机还没上车，车门开着。我站在车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烧成橘红色，车站的广播在播下一班车的发车时间，声音沙沙的。
　　“你手机还有电吗？”我问他。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快没了，”他说，“够你上车给我发一条。”
　　“那我上车给你发。”
　　“嗯。”
　　他把手里没喝完的半瓶水递给我，说路上喝。我接过来，瓶壁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他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白T恤领口有点歪，整个人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我忽然从车门台阶上弯下腰，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快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嘴唇碰到他脸颊的皮肤，就那么零点几秒——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我转身就跑上车，心跳得比期末考体育跑五十米还快。不敢回头看，直接跑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脸埋进那瓶冰水里，瓶壁上的水珠蹭了我一脸。
　　车窗外，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就是被我亲过的那个位置，表情还没反应过来，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你出来”。我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车窗外的站牌，但车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左边那个酒窝跑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车子发动了。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我靠在座位上，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不是他的号码，是他朋友的。我接起来，那边闹哄哄的，大概还在车站附近。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远，好像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手机。
　　“林知杨。”
　　“嗯。”
　　“你出来。”
　　“什么出来？”
　　“我在车站外面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心跳砰砰的，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树影飞速往后退。我没说话。
　　“你出来。”他又说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他朋友的号码又打过来。我没接。不是不想见他，是不知道见了之后说什么。刚才在车门口那一下已经用光了我攒了一整个暑假的勇气。
　　手机又震了，是他发来的短信，用朋友的手机发的：“那你到家了跟我说。”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扫过车窗，大巴在省道上开得飞快，离市区越来越远。我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被夏天的晚风吹了一路，已经不冰了。但他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我有话跟你说。”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边脸颊上的酒窝还没消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借朋友的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在车站外面等了我很久。他朋友说他那天晚上回去一路上都在摸自己右边的脸颊，被笑了好久。
　　开学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那句“我有话要说”。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站在大巴车门口，一个站在台阶下面。高个火柴人的右脸颊上，被他用红笔点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那颗红点，我过了很久才看明白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高一暑假的事。电话卡的巧合是真的，我们当时也觉得太巧了。车站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他站在台阶下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说“你手机还有电吗”，他说“够你上车给我发一条”。后来他借朋友手机打过来，我确实没敢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如果有勇气下车就好了。下一章会写到高二分科——他选理，我选文，教室从同一间变成不同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