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比你差一点》忆溪兰汐

10、二百四十九 他说我是二

　　高一快结束的那段时间，我和陈望之间冒出来一个很无聊的梗。
　　起因是某次月考成绩公布。数学卷子发下来，我考了八十九，他考了九十二。三分之差，他在我斜后方拿卷子扇风，我回头瞪他一眼，他就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已经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还有卷子翻过来之前他同桌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嚯”的感叹。
　　“你考多少？”他同桌问他。
　　“九十二。”
　　“林知杨呢？”
　　“八十九。”
　　“差三分，还行。”
　　他在后面接了一句：“三分也是差。”
　　我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我说三分也是分。”他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看着我笑了笑，就是那种明知道我会瞪他还故意笑的表情，右边酒窝深深凹进去，“差一分也是差，别说三分了。”
　　“那你怎么不考一百？”
　　“给你留点面子。”
　　我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但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同桌在旁边憋笑，用课本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拿笔戳了她一下，她笑得更厉害了。
　　这之后，“差一点”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固定节目。
　　语文默写错一个字——“差一点就全对”。体育课跑步比他慢了两秒——“差一点就追上你”。食堂打饭他排在我后面，我打到最后一个鸡腿，他没打到——“差一点就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餐盘站在我旁边，眼睛看着我盘子里的鸡腿，表情特别认真，好像在讨论一道物理大题。我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下次跑快点。”
　　“下次我直接插队。”
　　“你敢。”
　　“不敢。”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往我碗里拨了一半。
　　期末考试前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我正埋头背文言文，他在后面用笔帽戳了戳我的背。我往后靠了靠，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二百五。”
　　我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他把笔放下，歪着头看我：“我说你是二百五。”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就是那种明知道我会反驳、却偏要等着看我反应的坏笑。旁边几个正在做题的同学抬起头来，大概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也不做题了，竖着耳朵看过来。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种时候如果生气了就输了，不如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对，是要把他自己也拖下水。
　　“那你就是二百四十九。”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回得这么快：“凭什么？”
　　“因为你比我差一点。”我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学他上次在食堂的语气，把“差一点”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旁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炸了。他同桌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桌上的笔袋甩到地上。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看热闹，一个捂着嘴笑，另一个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陈望自己也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承认自己“比我差一点”，于是干脆不说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拿课本挡住脸，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尖。
　　“行，”他把课本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我就是二百四十九。”
　　“本来就该是。”
　　“那以后我就是天生比你差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不像是在回怼，更像是在认领一个身份——一个他自己心甘情愿领走的身份。好像“比你差一点”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位置。
　　我转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纸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了。文言文还在那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后排传来他翻书的声音，翻得比平时慢。我听见他在草稿纸上写字，笔尖沙沙的，不知道在写什么。后来他同桌凑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很轻的“啧”——“这人，草稿纸上写了个249。”
　　“你闭嘴。”陈望说。
　　他同桌没闭嘴，把草稿纸抢过去举起来给我看。上面除了几道物理公式，角落里赫然写着三个数字——249。数字外面画了个圈，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扎着马尾辫，指着那个圈里的数字，像是在宣布什么。
　　我转回去，把脸埋进课本里。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脸怎么又红了？”
　　“热的。”
　　“入夏了嘛，热也正常。”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陈望上次说“我爱走远路”一模一样。我没理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二百四十九”和“二百五”就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不是贬义，是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玩笑。他在纸条上写“249找250借支笔”，我把笔递过去，纸条下面加一行字——“249不准说话”。他把那张纸条压在课本底下，没有扔。
　　期末考结束那天，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高个的那个旁边写着249，矮个的那个旁边写着250。矮个火柴人手里举着一盒草莓牛奶，高个火柴人弯着腰接过去。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没有再涂掉，也没有再重写，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留在那里——“天生比你差一点，还挺开心的。”
　　他把那张草稿纸递给我的时候假装是借笔记。我接过来翻开，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低头翻课本，耳朵尖红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帽上有划痕的黑色中性笔。
　　我把草稿纸叠好，夹在语文书里。窗外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夏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卷子哗哗响。我用手按住卷子，按住了那张草稿纸，也按住了他写在角落里那行字——“天生比你差一点”。我一直以为他是随口说的。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

作者有话说

　　249和250这个梗，最开始是他先说我“你是二百五”，我回他“那你就是二百四十九，比我还差一点”。后来“天生比你差一点”就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写在草稿纸上，写在纸条上，挂在签名里很多年。下一章会写到高一暑假的异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