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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河为局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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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夜,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谢不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领路的太监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前头,灯影在青砖墙上晃,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兽。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嗒、嗒、嗒”,一声比一声冷。
太监在偏殿门前停下,躬身道:“陛下在里面等您。”
谢不还推门进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风声被切断。
殿内点着烛火,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紧锁。
“参见陛下。”谢不还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起来,这里没外人,别整这些虚的。”皇帝摆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淡淡的墨臭和龙涎香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谢不还站起身,却没有坐,只是垂手而立。
他能感觉到御案上的烛火在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的很长。
皇帝放下折子,揉了揉眉心,指腹压在太阳穴上,用力到皮肤发红:“朕这次急召你回京,是因为山河密卷有消息了。”
“臣弟在听。”
“当年先帝将山河密卷分为两半。”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宫墙,墙头上的瓦棱像一排排牙齿。
“先帝的用意很简单,双卷不合,天下不乱。”
谢不还点了点头。
“可如今,天剑门保管的那半份密卷,丢了。”皇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两口深井。
皇帝走回御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那信纸很薄,对着烛火能看见血丝般的纹路。
他递过去:“当年西北赈灾银三千两被劫,押运将领被灭口。先帝震怒,命沈惊鸿暗中彻查。沈惊鸿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个人——燕王。”
谢不还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惊鸿手中掌握了指向燕王的证据,还没来得及呈上。就被灭口了。”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那半份山河密卷,也从此消失。朕得到消息,密卷可能落在了药无尘手里。”
谢不还展开信。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很深,像是用力刻进去的。
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稳:“药无尘。江湖人称药王的那位。”
“正是。此人是沈惊鸿的至交好友。”皇帝盯着他,“沈惊鸿临死前,很可能将密卷托付给了他。朕要你找到药无尘,拿到那半份山河密卷。拿到后带回长安。若情况危急,无法带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直接销毁。绝不能让密卷落入燕王手中。”
“燕王。”
“沈惊鸿的死,很可能与燕王有关。你此行,务必小心提防燕王的人。”
谢不还沉默片刻,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臣弟遵命。”
“朕还查到一件事。”皇帝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玩味,“药无尘有一个徒弟,名叫花三七。”
谢不还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朕还查到,你在入长安前,曾与她一路同行。”皇帝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你与她,可有私交?”
谢不还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萍水相逢,不足挂齿。”
“你素来行踪谨慎,戒备极深。”皇帝低笑一声,“寻常江湖人,别说一路同行,连靠近你半分都难。”
谢不还没说话。
殿内的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沉默。
“朕不仅知晓她的身份来历,还清楚她素心宫传人的底细。”皇帝摆了摆手,“你能得此人一路相助,算是难得的机缘。若是真合心意,朕倒可以下旨,召她入京,赐你一门安稳婚事。”
“陛下说笑了。”谢不还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她志在江湖行医,无心朝堂束缚。”
“罢了。”皇帝挥了挥袖,那股龙涎香又扑了过来,“你是谢氏皇族最后的利刃,不可为私情所缚。”
谢不还起身,行了个礼。
膝盖伸直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臣弟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
谢不还转身往外走。
殿门打开的瞬间,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灭。
他走出去,身后的门“轰”地一声合上,把那一室烛光和墨臭彻底关在里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像冰水浇在脖颈上。
他立在殿外的白玉台阶上,久久伫立。
台阶很滑,像铺了一层油。
他想起花三七坐在驴车上晃着脚尖的样子,脚尖上还沾着一点泥。
然后,他走下台阶。
靴底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像在磨牙。
谢不还连夜出了宫,没有回永宁王府。
他调转马头,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暗巷。
巷子极深,两侧高墙耸立,把天光和月色都切得干干净净。
墙头上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冲得人鼻腔发酸。
尽头立着一扇木门。
乍看之下斑驳破旧,门轴处还生了层薄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谢不还知道,这扇门用的是南海沉水木,沉得能压死人。
门轴处的锈迹,实则是淬了毒的玄铁,沾一下,皮肉就会烂成黑水。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巷子里的积水上,“啪嗒”一声。
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
“咚、咚、咚——咚、咚。”
木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合上。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与市井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夜色之外。
暗室里点着几盏烛火,火苗细细的,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断的气。
长案上铺着舆图,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群溃烂的疮。
黑白线路缠来绕去,缠成一张巨大的网。
暗卫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吐信:“燕王府近来门客往来频繁,其中三人路数诡秘,与半路截杀您的那拨死士如出一辙。”
谢不还眸色骤然沉凝。
他伸手按在舆图上,掌心下的纸张粗糙,像砂纸。
果然是他。
“药无尘踪迹,查到几分?”他问,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冷。
灰衣人缓缓摇头:“药王常年隐世漂泊,行踪诡秘无定,至今没有确切下落。”
谢不还眉头微蹙,眉心挤出一道深痕。
暗卫稍作停顿,继续补报:“但属下查到,燕王麾下人马也在全力搜捕药王。目前他们只锁定一条线索——药王收有一名徒弟。”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寂静里。
燕王只知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医者北上,却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
花三七一路向北,正一步步踏入燕王布下的监视罗网之中。
“传令。”
谢不还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室内的烛火猛地矮了一截。
“其一,散播消息,混淆视听。对外宣称,药王弟子身形清瘦、惯用左手,身背老旧药箱,已然孤身南下。”
在场暗卫齐齐抬头,眼底皆是不解,却无人敢出言质疑。
“其二,挑选一名身手利落的影阁暗卫,乔装成药王弟子,行事刻意张扬,引燕王人马紧盯追踪,将所有视线尽数引向南方。”
暗室之内一片沉寂。
众人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燕王的人马会被假象引去南方,穷追不懈。
而真正的花三七,便能借着这场瞒天过海,一路安稳北上。
谢不还坐在暗室中,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各半。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像他这个人。
“再查三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暗卫肃然:“王爷吩咐。”
“第一,燕王最近还跟谁接触过。”
“第二,药无尘最后出现的地方。”
“第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口带刺的血。
“花三七现在在哪。”
暗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多看那双眼睛:“是。”
暗卫首领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双手攥着拳,指节发白,像在经历一场酷刑。
“还有事。”谢不还道。
“属下斗胆问一句。”暗卫首领硬着头皮,声音发颤,“王爷,您方才说的‘她’,是指药王弟子,还是花大夫?”
谢不还的眼神冷了一瞬,像冰锥刺下来。
“有区别吗。”
“有。”暗卫首领豁出去了,“药王弟子是假的,花大夫是真的。王爷您布的局,是用假弟子引开燕王的人,保真弟子平安北上。所以属下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
“王爷,您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其他暗卫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事。”谢不还吐出两个字,冷得像铁。
“那属下去安排了。”暗卫首领如释重负,却又不敢真的松气。
“等等。”
暗卫首领停下脚步,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不还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听不见,却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你提头来见。”
暗卫首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这满室的阴冷都吸进肺里。
他抱拳,声音发涩:“属下明白。”
转身时,他的表情很精彩。
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和“我什么都没敢问”的憋屈,混在一起,扭曲得像个鬼脸。
暗室里只剩下谢不还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很轻。
他此番筹谋布局,从来不是借着她寻找药无尘、利用她做棋子。
皇帝让我找密卷。但他没说不让我找人。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带着几分自嘲。
萍水相逢。我骗他的。
烛火跳了跳,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