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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喜耶、乐耶……   又走了 ...

  •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现出一座烟火小镇。两人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萧尘风抬手轻敲隔壁房门。
      花三七开门,已是卸了外衫,长发松松披在肩上。见他站在门外,微微一怔。
      萧尘风把艾草递过去:“镇上夜里潮气重,蚊虫多,放屋里能安歇些。”
      花三七接过,没道谢,低头闻了闻,忽然皱起眉。
      这不是艾草。
      萧尘风一愣:“什么?”
      花三七解释道:“这是黄花蒿,和艾草长得像,但艾草叶子是灰绿色的,这个是黄绿色。”
      萧尘风沉默了片刻。
      我去换。
      不用了。花三七把艾草还给他,转身从屋里拿出自己的药箱,取出一小把干艾叶,我自带了。出门在外,草药我比你在行。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你这份心,我收下了。艾草不要了,心意退了。
      萧尘风拿着那束黄花蒿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花三七已经关上了门。
      门外,萧尘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艾草,把它搁在了她门口的石阶上。
      没拿走。
      万一她说错了呢。
      次日清晨,街巷渐渐醒了过来。
      花三七和萧尘风一早起身,吃过早饭走出客栈,打算添置些干粮草药,顺便打探江湖动静。
      刚走到街口空地,就见一大群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进去一瞧,空地上设了个简易比武场子。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壮汉,膀大腰圆,正叉着腰吆喝:“还有谁不服?尽管上来!这镇上,没人能打得过我!”
      花三七侧过头压低声音道:“这人也就一身蛮力气,招式粗野得很。”
      萧尘风淡淡点头道:“市井匹夫罢了。”
      那壮汉见没人敢应战,越发嚣张,抬手推搡了一个看热闹的老者。
      花三七见状,抬脚便要往场子中间走。
      “慢着。”萧尘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这种粗活,何须你亲自动手。”
      他把行囊递给她,迈步上前。
      壮汉见他身形清瘦、神色沉静,当即发出一阵哄笑:“小白脸,回家吃奶去!”
      萧尘风没有理会。
      不过三招,那壮汉便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全场瞬间爆发出热烈喝彩。
      壮汉狼狈地爬起来,满脸通红,还想再度上前纠缠。
      花三七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拦在壮汉面前:“别打了。”
      壮汉一愣:“你谁?”
      花三七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跌打药。你刚才摔那一下,膝盖和手肘都蹭破了。免费送你,回去擦擦。”
      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破了皮。他接过药瓶,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凶气散了大半。
      二人并肩离开喧闹的古镇,将身后的喝彩议论尽数抛在脑后。起初,路还算宽敞,两旁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花三七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可走着走着,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原本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一股湿冷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
      花三七敏锐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萧大侠,你闻到了吗?这林子里怎么突然有一股子……桃花味儿?”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影间忽然涌起了层层白雾。那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眨眼间就将两人笼罩其中,连彼此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起雾了。”萧尘风沉声道。
      花三七收起了之前的闲适,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两人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可这雾来得邪门,无论他们怎么走,似乎都在原地打转。
      “不对劲。”花三七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棵树,我们半个时辰前就见过。”
      萧尘风脸色一沉,他刚才特意在树干上做了记号,如今那记号就在眼前。
      “鬼打墙。”他吐出这三个字。
      花三七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保持着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别慌,既然是鬼打墙,那就一定有破局的方法。咱们换个方向走。”
      两人再次启程,这次萧尘风特意选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方向。可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们心头一沉,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又一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一次,花三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她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股甜腻的桃花香熏得她头晕脑胀,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萧大哥……”她声音有些发颤,“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萧尘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欢声笑语,还有铜铃般清脆的脚步声。
      “有客自远方来,喜耶,乐耶……”
      伴随着一阵悠扬的调子,几个穿着粉衣的村民拨开迷雾,笑盈盈地向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大娘,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在这大白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两位贵客,可是迷了路?”大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进了咱们富贵坳,就是缘分。外头的雾大,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不如先去家里喝口热茶,歇歇脚?”
      花三七看着大娘那张热情过头的脸,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没有尽头的迷雾,心里明白,他们这是真的被困住了。
      “大娘,”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只是路过,问个路就走。”
      “哎哟,进了富贵坳,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大娘咯咯笑了起来,身后的几个村民也围了上来,看似热情,却隐隐封住了两人的退路。
      两人被半推半就地簇拥着往村子深处走去。身后的迷雾迅速合拢,将那条并不存在的退路彻底吞没。
      没一会儿,前方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转过一道山梁,竟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村口挂着红绸,男女老少正载歌载舞,热闹得像是在办喜事。
      这富贵村确实名副其实,鸡犬相闻,黄土砌的墙头都透着股殷实气。农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生面孔也不怕,反倒咧着嘴憨厚地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女人们在溪边浣衣,见了他俩,纷纷停下棒槌,投来好奇又友善的目光。
      “快快快,上座!”大婶把他们按在主位上,自己转身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只炖得烂熟的肥鸡,还有刚出炉的麦饼,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吃!放开肚皮吃!咱们这儿穷,没啥好东西,就是粮食管够!”
      花三七拎起鸡腿,指腹细细摩挲过皮肉纹理,又凑近闻了闻,确认酒水食物无异,才冲萧尘风微微颔首。两人闷头大快朵颐。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村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男人们搬来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随风飘散。
      “来!敬贵客!”
      村民们举着粗陶碗,围着火堆又唱又跳。那舞姿笨拙,歌声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快乐。
      扭秧歌的姑娘们换了新衣裳,紫的绿的,在火光里转着圈。少年们敲着鼓,打镲,吹唢呐,调子跑了也不在乎,自己高兴就行。
      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拉花三七:“姐姐,来跳舞!”
      花三七被她拽进了队伍里。她不会跳,步子踩得乱七八糟,不是踩了别人的脚就是被别人的脚踩。但没有人嫌她,大家笑呵呵地带着她,左边两步,右边两步,转个圈,再转回来。
      她跳着跳着,笑了。
      篝火的另一边,萧尘风被几个小伙子围住了。
      “大侠,听说你会武功?”
      “大侠,能不能教我们两招?”
      萧尘风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酒碗放下,站起来。他走到空地中间,拔剑。
      剑身在火光里一闪,像一条银色的蛇。他挽了个剑花,动作不快,但干净利落,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小伙子们看呆了。
      一个胆大的喊了一句:“再来一个!”
      萧尘风又挽了一个,比刚才的还花哨,剑光在火光里画了一个圆。
      小伙子们鼓掌。
      萧尘风收剑入鞘,坐回原位,端起酒碗,继续喝。
      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肉吃了一盘又一盘。村民们轮番过来敬酒,花三七来者不拒,喝得脸比篝火还红。萧尘风也喝了不少,但他喝酒不上脸,喝多少都是那个表情。
      村长坐在花三七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对双胞胎,谁家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谁家儿子考上了县学——说了三遍。
      花三七听着,笑着,点头着。
      酒意上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大婶看出了她的困意,连忙站起来:“哎呀,光顾着高兴,忘了客人要休息了!走走走,带你们去客房。”
      客房在村东头,一间单独的土坯房,里外翻新过,墙刷得雪白,窗上糊着新纸。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大婶点上了油灯,又端来一盆热水,两条新毛巾,放在床头的木架上。
      “姑娘,将就一晚。被子是前几天刚晒的,你要是觉得薄,柜子里还有一床。”
      花三七被这细致的照顾弄得鼻子又酸了:“大娘,真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大婶理了理被角,回头冲她笑了笑,“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到我们这儿了,就跟在家一样。”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到花三七手里。
      “明早路上吃。别饿着。”
      花三七攥着那两个鸡蛋,烫烫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大娘,”她说,“你们村真好。”
      大婶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萧尘风的房间在旁边,也是同样的布置。他坐在床边,把剑靠在床头,没有脱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清晨。
      花三七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雪白的墙壁,而是一根树枝。树枝上蹲着一只鸟,歪着脑袋看她。
      她眨了眨眼。鸟没消失。她又眨了眨眼。鸟飞走了。
      花三七猛地坐起来。
      落叶。到处都是落叶。厚厚的,铺了一地,躺在上面软乎乎的,比她昨晚睡的那床被子还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鞋还在,怀里的两个煮鸡蛋也还在。她摸了摸怀里——银票,没了。荷包,瘪了。五百两连带自己行医问诊攒的几两碎银,都不翼而飞。
      旁边三丈远的地方,萧尘风靠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睛,还没醒。他的剑横在膝上,双手交叉放在剑上,姿势跟他昨晚在客房里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背景从雪白的墙壁换成了长满青苔的树皮。
      花三七愣了很久。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树,看了看地上的落叶,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白云。
      没有村子。没有晒谷场。没有篝火。没有大婶。没有村长。没有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男孩。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和萧尘风,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和一地的落叶,和两只在树枝上蹦来蹦去的麻雀。
      她走过去,蹲在萧尘风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萧尘风睁开眼。
      两人对视。
      花三七看着他——头发上沾着两片枯叶,脸上有道树叶子印出来的红痕,剑上缠着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系上的红绸带,大概是昨晚签名的时候那个小伙子顺手系上去的。威风凛凛的萧大侠,此刻像一个被人扮了过家家的木头桩子。
      萧尘风看着她——衣领上别着一朵蔫了的绢花,大概是昨晚跳舞的时候哪个姑娘给她别上的。怀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油纸,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吃食。嘴角还有一道干了的糖渍,大概是睡前又偷吃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三秒。
      花三七先绷不住了。
      “噗——”
      她捂住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萧尘风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动了动另一边。
      然后,在花三七的注视下,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截——不是两根头发丝的高度,是两根筷子那么高。
      他笑了。
      花三七指着他的头发:“你头上——有树叶。”
      萧尘风伸手摸了一下,摸下来一片,另一片还在。
      “这边。”花三七指了指。
      萧尘风又摸了一下,摸偏了。
      “左边——不对,你的左边,我的右边——”
      萧尘风放弃了。
      花三七笑着凑过去,帮他把那片树叶从头发上拈下来。
      树叶在她指尖转了一圈,被风吹走了。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花三七笑得蹲在了地上,萧尘风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看着她蹲在地上笑,脸上的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一点。
      “笑什么?”他问。
      花三七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昨晚——你还给他们签名——‘萧’——就一个‘萧’字——你糊弄小孩呢——”
      “他就要一个萧字。”
      “你就不能写全了?”
      “写全了他看不懂。”
      花三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一抹,手上的泥蹭了一脸,更狼狈了。
      她笑了很久,终于缓过来,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落叶,仰头看天。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你说,”她忽然开口,“他们是真热情,还是装热情?”
      萧尘风想了想:“真热情。”
      “真热情还偷我们的钱?”
      “偷钱和真热情,不矛盾。”
      花三七想了想昨晚那些人的脸——大婶给她夹菜时的眼神,村长拉着她手叫“翠花”时的样子,那个小男孩举着糖葫芦怯生生地问“你吃不吃”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萧尘风说得对。
      偷钱和真热情,确实不矛盾。
      他们是真的喜欢客人,真的喜欢热闹,真的喜欢请人吃饭、给人跳舞、给人铺被子、往人手里塞鸡蛋。
      然后,等客人睡着了,他们把钱拿走。
      花三七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在树干上磕了磕,剥了壳,咬了一口。
      蛋黄噎得很。
      她嚼着鸡蛋,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树,忽然说了一句:“行吧,那咱们就当花钱买了场戏看。这戏票虽然贵了点,但好歹……管饱。”
      她把另一个鸡蛋递给萧尘风。
      萧尘风接过去,在树干上磕了磕,剥了壳,这次他记得剥壳了。
      两人并排坐着,啃鸡蛋。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银子。
      不是真的银子,但也挺好。
      花三七把鸡蛋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忽然蹲下去,打开药箱,拨开底层隔板,一小包碎银子,约莫七八两,油纸包着,贴着“黄连粉”的标签。
      萧尘风挑眉。
      “安全。”她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回隔板,一份拍进他手心,“房钱你付。饭钱我付。分开付,显得有钱,但不多。”
      “为何?”
      “有钱不多的人,”她站起来,大步往前走,“贼不惦记,店家不宰。”
      萧尘风握着银子,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姑娘头发里,还有?”
      花三七没回头,但她抬起手,把头顶那朵蔫了的绢花摘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
      “不告诉你,”她说,“告诉你,你就惦记。惦记了想看,看了就乱,乱了就像疯子。疯子看病,没人信。”
      萧尘风低笑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往树林外走去。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头发上沾着树叶,一个衣领上别着蔫花。
      一个剑柄上缠着红绸,一个药箱里藏着碎银。
      狼狈得很。
      但两个人都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想起来就想笑的、压也压不住的、从嘴角往外冒的笑。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
      花三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忽然哼起了一个调子,不成曲,不成调,就是随意地哼哼。
      萧尘风听了一会儿,发现她哼的是昨晚村民们唱的那首歌。
      “有客自远方来,喜耶,乐耶……”
      她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萧尘风一眼。
      萧尘风看着她。
      “那个调子,”花三七说,“还挺好听的。”
      萧尘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花三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哼歌声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
      萧尘风跟在她身后,踩着落叶,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不知道那个调子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村民现在是不是在数银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花三七的哼歌声,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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