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七：甘草微毒》甘草微毒

31、笑死人是不用偿命的 小船总

　　小船总算慢悠悠蹭到了岸边。这一路晃得两人浑身发麻，双脚终于踏上实打实的土地时，那种解脱感简直难以言喻。
　　二人顺着土路快步前行，穿过杂草丛生的山林，任凭荆棘刮破原本就陈旧的衣衫。没走多久，远处的房屋轮廓渐显，太平镇就在眼前。
　　刚踏进镇子地界，一张告示赫然入目：“太平镇，禁医。违者，逐。”
　　花三七冷笑一声，顺手撕下那张纸擦了擦鞋底，嫌弃地撇嘴：“这纸太糙，擦得脚底板都疼。”
　　镇上烟火气正浓，卖杂货的、挑扁担的、蹲街边唠嗑的，满是生机。逛了一小段，一家收拾得亮堂整洁的布庄入了眼。
　　花三七停下脚步，往铺里打量几眼，转头看向萧尘风：“咱们一路翻山，衣服早被刮得不成样子，太过扎眼。不如进去挑两身合身的，换身行装，往后行路也方便体面。”
　　萧尘风低头看了看衣袍上的破损，当即点头应允。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客上门满脸堆笑：“二位客官里边请！想看男装还是女装？咱家料子软和，价钱公道。”
　　不等萧尘风开口，花三七便抢先道：“劳烦掌柜，拿两身男装。”
　　付了银钱，二人在隔间换好衣衫。再出来时，一身利落男装走在街巷里，低调稳妥，分外不惹眼。
　　两人寻了一家面馆坐下。刚落座，掌柜的就一脸惊恐地凑过来：“二位客官，小店只卖面，不看病！千万别掏针！千万别掏药！”
　　花三七淡定道：“我要吃面。”
　　掌柜的松了口气：“好嘞！阳春面两碗！记住啊，面里没毒，你们也别往里加毒！”
　　隔壁桌几个镇民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镇长家的独苗苗，今早没了。”
　　“怎么没的？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
　　“说是‘笑死’的。其实是疼得打滚，脸都扭曲了，嘴里却还在‘呵呵’冒气儿。听说那是回光返照，笑一声，命短一寸。”
　　花三七听着，夹起一根面吹了吹。突然，“砰”的一声，面馆大门被撞开。
　　镇长带着一群捕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捕头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后锁定二人：“掌柜的，听说来了两个外乡人，其中一个还撕了镇口的告示？”
　　花三七放下筷子，抬头直视捕头：“是我撕的。”
　　捕头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么干脆的回答。镇长挤上前，胖脸涨红：“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撕毁告示！”
　　“算命的，”她面不改色，“姓周，周半仙。这位是我随从，萧打手。”
　　萧尘风站在她身后，手按剑柄，面无表情。他忽然觉得，“萧打手”这名字比“天剑门少主”顺耳多了。
　　镇长上下打量她：“算命的撕禁医告示做什么？”
　　“看风水，”她指了指告示原位置，“那地方朝北，阴气重，贴告示镇不住，得贴符。我撕下来，是想卖您一张符，镇镇这镇的晦气。”
　　“什么晦气？”
　　“独苗苗，”她压低声音，“笑死的，对吧？”
　　镇长脸色骤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面馆内瞬间死寂。
　　“你怎么知道？”
　　“算的，”她坐回凳子，端起面碗喝汤，“令郎眉间有喜煞，喜极而泣，泣极而笑，笑脱了气。这叫‘喜丧’，不算病，大夫治不了，但算命的有办法。”
　　“什么办法？”
　　“得先问，”她放下碗，“令郎死前，吃了什么？”
　　镇长愣住，回头示意师爷。师爷慌乱翻着本子：“……昨夜吃了夫人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花三七点头，“甜。甜生痰，痰迷心窍，心窍一开，笑就止不住。但这不是根。”
　　“根是什么？”
　　“根在井，”她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镇东有口井，三年前塌过，后来修好了。但修的时候，工匠把一块石头压在了井龙王头上。龙王喘不过气，就吐泡泡。泡泡上来，水就甜。水甜，糕就甜。糕甜，人就笑。笑久了，气就脱了。”
　　满座鸦雀无声。萧尘风站在她身后，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眼神中带着几分费解，静静听着她侃侃而谈。
　　镇长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那……那怎么办？”
　　“办法倒是有，可惜啊……”花三七放下碗，一脸惋惜，“令郎现在是不是浑身冰冷，嘴角却挂着笑？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
　　镇长瞪大眼，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
　　“这就对了，”花三七叹气，“这是‘喜煞封心’。大喜伤心，心气涣散，魂魄顺着笑声飘走了。要救他，必须在‘人中’和‘心俞’两穴各扎一针，逼出体内的心煞。但这针法极险，必须由正经大夫来扎。可咱们太平镇有禁医令，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所以……令郎怕是保不住了。”
　　镇长一听，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你在耍我？！”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发白，“周半仙，你要是救不活我儿，我就把你俩填了井，给那龙王赔罪！”
　　捕快们“唰”地拔刀，寒光逼人。
　　花三七丝毫不慌，慢悠悠喝了口汤，瞥向身后的萧尘风：“萧打手，看来咱们今天是走不了了。既然镇长这么有诚意，你就别藏着掖着，露一手吧。”
　　萧尘风无奈叹气，上前一步，淡淡道：“在下不才，略通医理。”
　　镇长狐疑地打量他：“一个算命的随从，懂什么医术？你要是扎错了半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略懂，略懂，”花三七在一旁帮腔，眼神扫过镇长颤抖的指尖，“镇长，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令郎已经断了气，让他试一试，总比看着他笑死强。”
　　镇长死死盯着萧尘风，半晌咬牙切齿道：“好！半个时辰！救不回来，你们俩陪葬！”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进镇长府。
　　花三七把银针递给萧尘风，低声道：“神道穴。进三分，别扎太深，他受不住。”
　　萧尘风接过针，手稳如磐石。他没立刻动手，而是看着花三七：“你确定？”
　　花三七看着床上那个面色青紫、嘴角却诡异上扬的孩子，眼神冷得像冰：“不确定。但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扎错了，还是个死人；扎对了，或许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萧尘风没再说话。他俯下身，指尖按住孩子僵硬的脊背，一针刺下。
　　没有血。针入皮肉，孩子毫无反应，依旧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镇长急得要去抓萧尘风的手：“怎么没反应？！你这……”
　　花三七一把推开他，声音冷冽：“闭嘴。死人哪会有反应？这是‘叩门’。你得让他听见动静。”
　　话音刚落，萧尘风手腕一抖，针尾微颤。
　　“嗝——”
　　一声极轻微的、类似蛙鸣的声音从孩子喉咙深处发出。紧接着，那孩子原本僵硬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不是抽搐，是舒展。蜷缩的手指缓缓张开，那张僵在“笑”上的脸，肌肉松弛下来，恢复了常人的安详。
　　孩子虽未醒，但胸膛开始起伏，呼吸绵长有力。
　　“哇——”
　　原本“断气”半天的孩子突然猛地弹起，吐出一大口黑水，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活了！活了！”镇长喜极而泣，扑上去就要抱。
　　花三七一把拦住他，顺势清理孩子口中的秽物，低声对萧尘风道：“成了。那毒遇甜则发，遇苦则解。刚才那一针逼出了毒血，我再喂他吃颗清心丸压一压，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镇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算我儿的造化，还是你们的造化？”
　　花三七：“算您的造化。我们的造化是五百两。”
　　“慢着。”花三七抬手拦住正要往外吼的镇长，目光落在刚缓过气的孩子身上，“镇长老爷先别急着高兴。令郎这毒虽然清了，但伤了根本，往后还得找个稳妥的大夫，日日煎药调理个把月，身子骨才能彻底痊愈。”
　　镇长神色迟疑。
　　花三七接着开口：“如今城里不让行医，没人敢看病抓药。今天孩子是侥幸保住性命，往后不管是家人还是百姓再染病痛，到时候连个求医的地方都没有，真出事可就……”
　　镇长被她点醒，脸色骤变。他这才意识到，当初为了讨好那位“贵人”颁下的禁令，不仅荒唐，更是差点害了自家儿子！
　　“来人！”镇长吼道，“去库房，取五百两银子来！”
　　不多时，管家捧着一托盘银子跑来。花三七看都没看，只把托盘往萧尘风那边一推：“收着。”
　　萧尘风默默接过，分量很沉。
　　两人走出镇长府，穿过围观的人群。萧尘风才低声问道：“你刚才那针，根本不是治什么‘喜煞’的吧？”
　　花三七嘿嘿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银票：“那是‘醒神针’。那孩子中的是‘千日笑’，毒入肺腑，得用苦味解。我刚才在他吐的黑水里加了点黄连粉，他醒来后嘴里苦得要命，以后看见甜食都得绕道走，自然就不会再中这毒了。”
　　萧尘风无奈摇头：“你啊，真是把‘骗’字玩出了花。”
　　花三七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不叫骗，这叫以毒攻毒。他爹禁医，我偏让他求着大夫来。”
　　夕阳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太平镇的禁医令，似乎随着那一针，裂开了一道缝。
　　远处，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两人走着，像两个刚骗完钱的江湖骗子，又像两个终于找到伴的独行客。
　　风过，送来一缕刚出锅的油泼辣子拌着葱花的香气。
　　花三七吸了吸鼻子，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萧尘风也吸了吸，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尺空，各自望着前路，谁也不看谁。
　　但这一次，风里的葱香，好像也没那么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