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镇船之宝 天色渐 ...
-
天色渐渐沉落,二人行至一座僻静小村落,打算寻一户人家暂且借宿过夜。
先敲了第一家大门,屋里安安静静,没人应声。
两人又走到一户挂着破灯笼的人家前,敲了半天门,才慢吞吞地拉开一条缝。门后探出一张满是褶皱的老太太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先是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黏在萧尘风腰间的宝剑上。
"哟,还带着兵刃呢。"老太太嗓音沙哑,"好人还是歹人?"
花三七上前一步,面色温和:"大娘,我们是好人,江湖游侠。"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既是好人,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赶路?"
花三七笑容僵了一瞬:"因为……白天风景太好,我们便多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当上:"那你俩是两口子?"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今晚怎么住?分两间还是一间?"
花三七刚要开口,萧尘风已经淡淡道:"两间。"
“那就好办了。”老太太把门缝拉开些,露出屋内家徒四壁的轮廓,“我家只有一间空房,一张床。能住便住,不能便走。”说着作势要关。
萧尘风伸手抵住门板:"一间也无妨。"他侧头,低声补了一句,"你睡床,我守夜。"
老太太关门的动作停住,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方才你们分明说并非一对。"
"纵使不是相伴之人,同处一室也无碍。"萧尘风神色坦然,"我打地铺。"
老太太沉默片刻,把门稍稍敞开:"进来吧。"
屋里确实家徒四壁。正中一张嘎吱作响的木床,墙角一堆枯黄稻草。
老太太指了指稻草:"喏,你的安乐榻。"
萧尘风走过去盘腿坐下,指尖刚触到草梗,便被硬茬扎了一下。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稻草里窸窸窣窣爬出几只米粒大的小虫,他用剑鞘尖一一挑开,动作利落,像在应付看不见的敌人。
花三七坐在床边,从药箱翻出银针,在灯火上烤。
老太太眯着眼偷瞄半天,忽然幽幽开口:"小姑娘,别擦针了。那小子要是半夜想对你不规矩,你这点银针扎他,跟挠痒痒没区别。"
花三七手一顿:"大娘误会了,这是针灸驱蚊的。"
"驱蚊?"老太太嗤笑,从怀里摸出一把干枯艾草扔给她,"用这个。针留着吧,防他半夜反悔。"顿了顿,又嘀咕,"老周那渡口的蚊子才叫多,跟赶集似的。"
花三七默默收起银针,看了一眼正跟稻草较劲的萧尘风。油灯光晕在他侧脸上跳跃。
"他不会。"她低声道,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
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萧尘风整理稻草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瞬。很快,又继续。
"哼,嘴硬。"老太太转身往外走,"年轻时候我也遇到过个嘴硬的,后来成了我死鬼老头子。行了,睡吧。明早走南边,北边桥塌了,别傻乎乎往里跳。去渡口找老周。看见一只大乌龟别惊讶,那是渡口的'镇船之宝'。"
一夜无话。花三七听着墙角窸窸窣窣的整理声,萧尘风听着床上均匀却并未沉睡的呼吸声。两人都知道对方醒着,但谁也没再开口。直到后半夜,窸窣声停了,呼吸声也渐渐绵长,一种奇异的安宁才笼罩了这间陋室。
次日清晨,两人告别老太太。老太太一边喂鸡一边头也不抬,顺手塞给花三七一把艾草:"拿着,渡口蚊子多。尤其是绿头的大蚊子,专咬心软的人。"
两人一头雾水到了渡口。
宽阔的河面上停着一艘破乌篷船,船夫老周蹲在船头抽烟,脚边趴着一只磨盘大的老乌龟。龟背上长满青苔,看着比船岁数都大。
"过河?"老周磕了磕烟袋。
"过河。"花三七点头。
"等着,人没齐。"
两人寻了空位坐下。先是几个挑担农夫陆续登船,接着又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半个时辰过去。
见船上再无空位,花三七疑惑发问:“人都坐满了,为何还不开船?”
老周指了指芦苇荡:"还有一位没上船。"
话音刚落,芦苇丛一阵哗啦作响。那只磨盘大的老乌龟慢吞吞探出头,四肢划水,以一种极其庄严且缓慢的姿态游向船边。三个农夫见怪不怪,纷纷往旁边挪屁股,硬腾出一块空地。
老乌龟爬上岸,经过萧尘风脚边时,特意停了一下,用满是褶皱的脖子蹭了蹭他的靴子尖,才慢悠悠爬上船板。
它每挪动一步,船身便"嘎吱——咿呀"晃三晃,发出悠长呻吟,仿佛在抗议这额外重量。等它终于在船头趴稳,伸长脖子看风景时,又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花三七嘴角抽搐:"船家,我们是在等它?"
"那是自然。"老周把烟袋别在腰上,拿起竹篙,"它是这渡口的常客,它不上船,我不敢开。这是规矩。"
萧尘风默默把剑往怀里收了收,似乎在思考如果现在拔剑把乌龟扔下去,胜算有几分。
船终于开了。老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老乌龟在船头闭目养神,三个农夫早已习惯这节奏,随着船身缓慢摇晃,默契地同步调整睡姿。
花三七坐在船尾,看着如蜗牛般移动的河岸,忽然说:"二十文。"
萧尘风侧头:"什么?"
"船钱,"她望着水面,"够买三斤糙米。糙米能熬半个月的粥。"
"姑娘在算账?"
"在算它,"她指了指龟背,"背上的青苔,够熬几副药。祛湿的。"
萧尘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青苔厚得像毯子。他忽然低笑一声,又敛住。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尺空,各自望着水面,谁也不看谁。花三七起初觉得这船慢得让人上火,可坐久了,看着这苍茫大河,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只要船没沉,这就是好日子。
船头的老乌龟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并排坐着的人影。它看了片刻,又闭上,任由船身载着它,一晃,一晃,像载着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