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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神门 驴蹄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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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蹄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踢踏声,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花三七坐在驴背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把路边摘来的野草,指尖绕着草茎打转。
谢不还的目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毒气……清干净了?”
花三七停下动作:“《药王针经》里记载的透骨引可不是摆设。”
谢不还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释然:“看来在花大夫眼里,这天底下就没有难解的毒。”
“毒能解。解不了的,是人心。”花三七将头上的银簪推了推,语气冷了几分,“把活人炼成毒人,所图不小。”
谢不还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如果只是仇杀,手段不必如此繁复。那些死在村里的,都是流民、乞丐、废人……他们不是目标。”
花三七手指微微一顿:“他们是‘废料’。是用来试药的‘柴火’。”
谢不还点头,眼神变得锐利:“真正的‘药’,是那些名门正派的掌门,是手握兵权的将军,甚至是……皇宫里的贵人。”
空气骤然凝固。只有驴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花三七没再追问这朝廷姓什么。她目光紧紧盯着谢不还,反倒是眼前这人,鬼鬼祟祟,真真假假。行事一副贵族派头,却满嘴浑话,可疑得很。
谢不还察觉到她的视线:“花大夫这般盯着我,是疑心我和此事有关?”
花三七松开手里揉得稀烂的野草,草屑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必多虑,我虽不清楚你底细,但不至于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我虽不是幕后之人,但此次归途多番遇险,或许与幕后之人脱不开干系。”谢不还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声音轻缓下来,“如今还欠着花大夫一屁股汤药钱,我若是出事,这笔债可就没人偿还了。”
花三七闻言,面上依旧冷淡,心底却悄然松了半分。她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草沫,冷声呛他:“放心,你若真丢了性命,我自会寻到幕后之人,把账一并算在他们头上。”
“那我可得好好活着,不能便宜了你。”他低低笑了一声,牵着驴拐过一个弯。
也就在拐过这个弯的刹那,日头还在头顶挂着,天色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花三七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山里的气候本就多变,她只当是午后的一场急雨将至,正准备招呼谢不还找个地方避雨。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根本不是雨云,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青雾,不仅吞噬了光亮,连周遭的动静也被一并闷死。灰驴悲鸣一声,四蹄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谢不还手按长剑,指节攥得发白。他认得这片雾,正是当日困住他的“囚笼”。
“下车。”他声音干涩。
花三七利落地跳下驴车,指尖触地,摸到的不是尘土,竟是暗红黏腻、如血浆般的露水。
“这不是雨……是阵法。”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大雾翻涌。满山草木山石瞬间化作森然利器。一道高挑的人影静静飘在浓雾上头,身形如冷剑,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搭在黑色罗盘上,随手拨动。
嗡——
罗盘轻抖,地面轰隆隆震起来,密密麻麻的石笋破土而出,封死了退路。
谢不还眸色一沉,不再留手,长剑暴起,凌厉地斩向那枚悬浮的罗盘!
剑气触及罗盘三寸便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巨力反震而来。旧伤在阵法压迫下瞬间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手中长剑死死钉入石缝,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花三七站在狂风中,衣服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死死锁住那只操控阵法的手。这人控制欲极强,那就是破绽。
就在谢不还即将力竭之时,花三七眼神一凛,手腕轻抖,银针快若闪电,直刺对方手腕神门穴!
嗤!
银针入肉,那只稳如磐石的手猛地一颤,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浓雾里传来一声极淡的“呵”。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那人并未感到疼痛或惊慌,反而像是终于验证了某种猜想。他抬手,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银针,指尖轻轻碾磨了一下针身。
下一瞬,五指骤然收紧。
轰!
整个迷阵向内坍塌,吸力扑面而来。
谢不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暴起一剑,剑气冲霄,硬生生在这恐怖的吸力中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护住花三七向后急退。
千钧一发之际,吸力戛然而止。
那人收回手,罗盘“咔哒”合拢,身影站稳。
花三七眯起眼,看见那只手抖得厉害,黑血渗入袖口。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那雾气散去时,玄衣人最后投来的那一眼。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审视。仿佛在看两只已经落入陷阱、随时可以收割的猎物。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明媚日光重现,只地上多了一滴黑色的血。
谢不还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花三七站在原地,针尖的黑渍还在,掌心却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浮现,一种更深的寒意便已爬上脊背。
“走吧。”许久,花三七才低声开口。
谢不还深吸一口气,缓缓归剑入鞘。两人重新坐上驴车,灰驴甩了甩耳朵,驮着他们继续向前。
哒、哒、哒。
驴蹄声单调地敲在土路上。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响。刚才那遮天蔽日的青雾、那破土而出的石笋,仿佛从未存在过。路边的野草还是那些野草,被踩倒了,又顽强地弹起来。
花三七坐在驴背上,目光盯着前方。这条路太安静了。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落星镇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它静静地卧在山脚下,被午后的暖阳笼罩着。
还没走近,那热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的打铁声叮当作响,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团,还有谁家娶亲的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热闹得甚至有些刺耳。
谢不还勒住驴,停在坡顶,惨白的脸色在热浪中稍微缓和了一些:“总算……到人间了。”
他长出一口气,似乎想把这几天沾染的血腥气都吐干净。
可花三七没动。
她坐在驴背上,背脊绷得笔直,甚至比刚才面对那个玄衣人的时候还要僵硬。
这镇子太热闹了。
热闹得没有一丝缝隙,热闹得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戏。
谢不还跳下驴车,回头见她还坐着,笑道:“花大夫,愣着做什么?再不走,那家馄饨摊该收了。”
花三七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越过谢不还,看向那座喧嚣的镇子。
她看见了。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像是要把耳朵撕开。
那个奔跑的孩童,脚踝扭曲着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却还在笑着跑。
那个吹唢呐的乐师,腮帮鼓得惊人,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坡顶的他们,眼神空洞得没有一点眼白。
这镇子里的人,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