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策》搬搬小蚁

2、困局 四面楚歌起

　　寿宴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顾衍之收沈家三房庶女为关门弟子的事，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说太傅大人老糊涂了，收个丫头片子当弟子，成何体统；有人说那沈家三姑娘必定有过人之处，否则以顾太傅的眼界，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但不管外面怎么议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沈青鸾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彻底改变了。
　　此刻，沈青鸾正坐在自己的小院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里捻着一枚黑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翠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姑娘！姑娘！太傅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
　　"哦？"沈青鸾放下棋子，抬起头，"什么东西？"
　　"好多东西！"翠儿掰着手指数，"两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还有……还有一封信！"
　　她说着，把一封信递到沈青鸾手中。
　　沈青鸾拆开信，扫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信上只有两行字：
　　"明日辰时，我派人来接你。穿得体面些，别给我丢人。——顾衍之。"
　　"这位老师，还真是个急性子。"沈青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翠儿好奇地问："姑娘，太傅大人说什么了？"
　　"说明天来接我。"
　　"太好了！"翠儿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太太那边……"
　　"太太那边？"沈青鸾笑了笑，"她现在应该比我还忙。"
　　正如沈青鸾所料，王氏此刻正焦头烂额。
　　她原本以为把沈青鸾嫁给王员外是板上钉钉的事，连聘礼都收了定金。可现在顾衍之横插一杠，直接把沈青鸾收为弟子，这桩婚事自然就黄了——谁敢跟太傅大人的弟子抢人？
　　"娘，您就别生气了。"沈青瑶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剥着橘子，"那丫头走了不是更好？省得在府里碍眼。"
　　"你懂什么！"王氏没好气地说，"三千两聘礼！三千两！定金都收了，现在退婚，定金得双倍赔回去！"
　　"那就让那丫头自己赔呗。"沈青瑶不以为意，"她现在不是有太傅大人撑腰吗？"
　　王氏瞪了她一眼，但转念一想，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你说得对。"王氏眯起眼睛，"既然她攀上了高枝，那这三千两，就该她自己出。"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呢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口。
　　车夫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跳下车，对着门房拱了拱手："奉太傅大人之命，来接沈三姑娘。"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沈青鸾早就准备好了。她换上了顾衍之送来的那匹月白色绸缎做的衣裳，虽然只是简单的款式，但料子好，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走出院门时，正好碰上王氏。
　　王氏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青鸾啊，去了太傅府要好好学，别给咱们沈家丢脸。"
　　"是，母亲。"沈青鸾乖巧地应了一声。
　　"对了，"王氏话锋一转，"那王员外家的亲事，我已经替你退了。不过定金已经收了，退婚要双倍赔回去，你看……"
　　沈青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放心，这件事女儿会处理好的。"
　　"那就好。"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别让太傅大人等急了。"
　　沈青鸾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马车。
　　翠儿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您真打算赔那三千两？"
　　"赔？"沈青鸾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为什么要赔？"
　　"可是……"
　　"放心。"沈青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有人会替我们出的。"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缓缓行驶。
　　沈青鸾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她来京城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跟着府里的人出来采买，匆匆来匆匆去，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京城很大，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姑娘，太傅府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青鸾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裙，下了马车。
　　太傅府比她想象中要朴素得多。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顾府"。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管事，看到沈青鸾，连忙迎了上来："是沈三姑娘吧？大人已经在书房等您了。"
　　"有劳了。"沈青鸾点点头，跟着管事走了进去。
　　太傅府不大，但布局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穿过一条回廊，就到了书房。
　　顾衍之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沈青鸾进来，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嗯，这身衣裳还不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你昨天那身强多了。"
　　沈青鸾行了一礼："多谢老师赠衣。"
　　"别谢我，谢你自己。"顾衍之摆了摆手，"要不是你棋下得好，我才不会管你穿什么呢。"
　　他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本棋谱，递给沈青鸾："这是我年轻时收集的一些棋谱，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青鸾接过棋谱，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棋局，每一局旁边都有顾衍之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多谢老师。"沈青鸾真心实意地说。
　　"别急着谢。"顾衍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收你为弟子，不只是为了教你下棋。你既然有顾青岩的血脉，就应该知道，你的外祖父不只是个棋手那么简单。"
　　沈青鸾心中一动："老师的意思是……"
　　"你外祖父当年之所以隐退，不是因为下不过先帝，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顾衍之转过身，目光严肃地看着她，"这些东西，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老师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顾衍之摇了摇头，"但你母亲临终前，应该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吧？"
　　沈青鸾心中一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领里的钥匙，但面上依旧平静："母亲确实留下了一些遗物。"
　　"好好保管。"顾衍之没有追问，"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行了，不说这些了。来，陪我下一盘棋。"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鸾就住在了太傅府。
　　顾衍之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不教她怎么下棋，而是让她自己看棋谱、自己琢磨，然后陪他下棋。每次下完棋，他只会说一句话："这局棋，你哪里下得好，哪里下得不好，自己想想。"
　　沈青鸾一开始觉得这个老师太不负责任了，但慢慢地，她发现这种方法其实很有效。因为顾衍之的棋路极其老辣，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勉强应对。而在这种高强度的对弈中，她的棋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这天下午，沈青鸾正在书房里看棋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怎么回事？"她放下棋谱，走到门口。
　　翠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沈青鸾一愣。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也是太傅大人的学生，今天是来向太傅大人请安的！"
　　沈青鸾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翠儿，你说……我要是跟太子下一盘棋，会怎么样？"
　　翠儿吓了一跳："姑娘！您可别乱来！那可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么了？"沈青鸾笑了笑，"他也是人，也会下棋，也会输。"
　　她说着，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出了书房。
　　花园里，顾衍之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那男子大约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正是当朝太子，萧景琰。
　　"老师，听说您收了一个女弟子？"萧景琰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怎么？不行吗？"顾衍之吹了吹胡子。
　　"不是不行，只是……"萧景琰斟酌着措辞，"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意外的事还多着呢。"顾衍之哼了一声，"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宫去，别在这儿打扰我教学生。"
　　"老师这是要赶我走？"萧景琰笑了，"我可是专程来看您的。"
　　"看我？"顾衍之斜了他一眼，"你是来看我的新弟子吧？"
　　萧景琰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学生沈青鸾，见过太子殿下。"
　　萧景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花丛旁，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丽，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沈青鸾？"萧景琰打量着她。
　　"正是。"沈青鸾行了一礼，"听说太子殿下也是老师的弟子，那咱们就是同门了。"
　　萧景琰一愣："同门？"
　　"是啊。"沈青鸾理所当然地说，"都是老师的弟子，不是同门是什么？"
　　顾衍之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可没收他做弟子，他只是偶尔来听听课。"
　　"那也一样。"沈青鸾笑眯眯地说，"既然都是老师的学生，那咱们就是同门了。殿下不会嫌弃我这个师妹吧？"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嫌弃。"他说，"不过既然是同门，那总得切磋一下。沈姑娘可会下棋？"
　　"会一点。"
　　"那正好，不如手谈一局？"
　　沈青鸾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凉亭里，两人相对而坐。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已经落了二十多手。萧景琰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原本以为，一个深闺中的小姑娘，就算会下棋，也不过是略懂皮毛。但下了几手之后，他发现这个丫头的棋路极其刁钻——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更让他郁闷的是，她下棋的时候还笑眯眯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殿下，您这步棋走错了。"沈青鸾忽然开口。
　　萧景琰一愣："哪里错了？"
　　"这里。"沈青鸾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位置，"您应该下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萧景琰低头一看，发现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他下在那个位置，确实能形成更好的攻势。
　　"你……"萧景琰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是在教我下棋？"
　　"不敢。"沈青鸾笑眯眯地说，"只是提醒一下殿下。"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又下了十几手，沈青鸾忽然落下一子，然后拍了拍手："好了。"
　　"好了？"萧景琰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局棋结束了。"沈青鸾指了指棋盘，"殿下请看，您的黑子已经被我围死了。除非您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同时落子，否则这局棋您输定了。"
　　萧景琰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她说得没错。他的黑子确实被围死了，而且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你……"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沈青鸾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摔棋子的冲动。
　　"殿下别生气。"沈青鸾连忙说，"下棋嘛，有输有赢很正常。要不……咱们再来一局？"
　　"来就来！"萧景琰咬了咬牙。
　　一炷香后。
　　"殿下，您又输了。"
　　"再来！"
　　又一炷香后。
　　"殿下，这局您输得更快。"
　　"……再来！"
　　"殿下，您已经输了七局了，要不咱们换个游戏？"
　　"不换！再来！"
　　"那这样，我让您三子。"
　　"……你这是在羞辱我。"
　　沈青鸾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发现这个太子殿下，其实还挺可爱的。
　　当天晚上，顾衍之把沈青鸾叫到书房。
　　"你今天跟太子下棋了？"他问。
　　"下了。"沈青鸾老实回答。
　　"赢了他七局？"
　　"……是的。"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拍着桌子，"那小子从小就目中无人，觉得自己棋艺天下无双，今天终于有人治他了！"
　　沈青鸾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顾衍之摆了摆手，"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以前每次来都要跟我下棋，赢了就得意洋洋，输了就赖着不走。今天终于有人替我出气了！"
　　沈青鸾："……"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好像也不是那么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