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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子无声 枰上风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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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深秋。
京城沈府西北角有一处僻静院落,院墙上的青苔爬了半人高,墙角几株野菊花开得正盛。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石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捻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但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正是沈家三房的庶女,沈青鸾。
"姑娘,姑娘!"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太太那边来人传话,说……说……"
"说什么?"沈青鸾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说要把您许给城西的王员外做填房!"小丫鬟急得眼圈都红了,"那王员外都五十岁了,前头死了两任夫人,听说脾气还不好……"
沈青鸾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五十岁?"
"是啊!"
"那确实有点老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也正常,我毕竟是个庶女,能卖……哦不,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翠儿急得跺脚:"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急什么?"沈青鸾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先下完这盘棋再说。"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王员外?她早就打听过了,那人前头死了两任夫人,外头都传是被他打死的。王氏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不过没关系。
她沈青鸾别的不行,挖坑埋人——哦不,是绝处逢生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纵横,乍一看局势混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白子虽然看似处于劣势,却在暗中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包围圈。
沈青鸾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整盘棋搅乱了。
"不下了。"
"啊?"小丫鬟愣住了,"姑娘您不是说要下完吗?"
"这局棋已经死了。"沈青鸾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其在死局里挣扎,不如另开一局。"
她转过身,看向院门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吧,翠儿。咱们去给太太请安。"
沈府正院,王氏的屋子里,此刻正热闹着。
王氏是沈家三房的嫡妻,出身京城王家,素来自恃身份高贵,对庶出的子女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此刻她正歪在榻上,由丫鬟捶着腿,旁边坐着她的亲生女儿沈青瑶。
"娘,您真要把那个丫头嫁给王员外?"沈青瑶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那王员外都五十了,前头两个夫人都是被他打死的吧?"
"胡说八道。"王氏白了她一眼,"人家是病死的。再说了,一个庶女,能嫁到商户人家做正头娘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爹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三千两聘礼,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三千两?"沈青瑶撇了撇嘴,"那王员外倒是舍得。"
"他前头两个都没留下子嗣,急着要个能生养的。"王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丫头虽然瘦弱了些,但看着好生养,模样也周正,配他正合适。"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三姑娘来了。"
王氏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等着看沈青鸾哭哭啼啼的样子——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听说要嫁给五十岁的老头子,不哭才怪。
然而沈青鸾走进来时,脸上不仅没有泪痕,反而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走到王氏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给母亲请安。"
王氏眯起眼睛打量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沈青鸾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慌张都没有。
"你知道了?"王氏试探着问。
"知道了。"沈青鸾点点头,"母亲给女儿寻了一门好亲事,女儿感激不尽。"
王氏一愣。她预想中的哭闹、哀求、反抗,一个都没有出现。这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你……不觉得委屈?"王氏忍不住问。
"委屈?"沈青鸾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母亲为女儿操碎了心,女儿怎么会觉得委屈呢?王员外家财万贯,女儿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你能这么想就好。"王氏干咳了一声,"回去好好准备吧,下个月就过门。"
"是,母亲。"沈青鸾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翠儿终于忍不住问:"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
"生气有什么用?"沈青鸾慢悠悠地往前走,"生气能解决问题吗?"
"那……那您真的打算嫁过去?"
"当然不。"沈青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只是说我不生气,又没说我认命。"
翠儿一脸茫然:"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青鸾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在翠儿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一封信。"沈青鸾笑眯眯地说,"写给王员外的。"
"您给王员外写信?写什么?"
"写……"沈青鸾把信重新收回袖中,眨了眨眼睛,"写一些有趣的事情。"
当天夜里,沈青鸾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盏油灯,手里捻着一枚棋子。
翠儿已经睡下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声。
沈青鸾没有下棋,而是从石桌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匣子里装着两样东西:半部残棋谱,和一卷泛黄的书册。
棋谱是外祖父留下的。外祖父生前是京城有名的棋手,据说曾经和先帝对弈过,后来不知为何隐退,再也不过问世事。母亲出嫁时,外祖父把这半部棋谱作为嫁妆给了母亲,母亲临终前又交给了她。
书册叫《山河地理志》,也是外祖父的手笔,记载了大周各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风土人情。沈青鸾从小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她翻开棋谱,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几页,然后合上,陷入了沉思。
今天在王氏面前的表现,只是缓兵之计。她知道王氏不会轻易放过她,三千两聘礼对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王氏不可能放弃。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沈青鸾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青苔。这面墙的另一边,就是沈府的花园。明天是祖母的六十大寿,府里要大摆宴席,听说连太傅顾衍之都会来。
顾衍之。
沈青鸾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当朝太傅,三朝元老,棋道宗师。据说他平生最爱两样东西:棋,和人才。
而她沈青鸾,恰好会下棋。
"机会只有一次。"她轻声对自己说,"抓住了,就是生路。抓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回到石桌前,重新摆开棋盘。
月光下,黑白棋子在她指尖翻飞,落子声清脆而坚定。
第二天一早,整个沈府就热闹起来了。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家老太太六十大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贺礼来,院子里摆满了各色寿礼,丫鬟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
沈青鸾依旧穿着那件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她知道,王氏不会让她去前院丢人现眼——一个庶女,穿得寒酸,去了也是给沈家丢脸。
但她并不着急。
"翠儿,前面怎么样了?"她一边摆弄棋盘,一边问。
"热闹着呢!"翠儿刚从前面打探消息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小姐正在前面弹琴呢,好多宾客都在夸。太傅大人也来了,正在和老夫人说话。"
"好。"沈青鸾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去哪儿?"
"去给祖母祝寿。"
"可是……太太不是说不让您去吗?"
"她说不让,我就不去了?"沈青鸾笑了笑,"那我也太听话了。"
翠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青鸾脸上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了沈青鸾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姑娘每次露出这种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沈青鸾没有直接去前院,而是绕到了花园的角门。
她早就打听好了,顾衍之会在寿宴开始前去花园赏菊。这位老太傅爱菊成痴,每年秋天都要去各处赏菊,沈府花园里的几株名品菊花,就是他今天来的原因之一。
果然,当她从角门走进花园时,正好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站在菊花丛前,正弯腰端详着一株墨菊。
老者穿着一件青色长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当朝太傅顾衍之。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走了过去。
"这株墨菊开得真好。"她站在顾衍之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顾衍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素衣的少女站在旁边,微微一愣:"你是……"
"沈家三房的女儿,行三。"沈青鸾行了一礼,"见过太傅大人。"
"哦?"顾衍之打量了她几眼,"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能在沈府花园里自由走动,又对菊花如此痴迷的老人家,除了太傅大人,还能有谁?"沈青鸾微微一笑,"而且我听说太傅大人爱菊成痴,每年秋天都要四处赏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衍之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实说。"沈青鸾指了指那株墨菊,"这株墨菊是福建进贡的品种,名叫'墨玉',整个京城只有三株。太傅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看看。"
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懂菊花?"
"略知一二。"沈青鸾谦虚地说,"比起菊花,我更懂棋。"
"棋?"顾衍之来了兴趣,"你会下棋?"
"会一点。"
"那好,正好我今日带了棋具,不如手谈一局?"
沈青鸾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轻声说:"恭敬不如从命。"
花园的凉亭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已经落了数十手。顾衍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原本以为,一个深闺中的小姑娘,就算会下棋,也不过是略懂皮毛。但下了十几手之后,他发现这个丫头的棋路极其刁钻——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的棋路中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风格,既不像当世任何一位国手的路数,又隐隐透着一股古意。
"你这棋路……"顾衍之捻着一枚棋子,沉吟道,"是从哪里学的?"
"外祖父教的。"沈青鸾如实回答。
"你外祖父是?"
"已故的顾青岩。"
顾衍之的手猛地一顿,手中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
"顾青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顾青岩的外孙女?"
"正是。"
顾衍之盯着沈青鸾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这局棋,我认输了。"
沈青鸾一愣:"太傅大人还没下完呢,怎么就认输了?"
"不用下了。"顾衍之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你的棋路,我已经看出来了。这是失传已久的'珍珑棋局',整个大周,只有顾青岩会。你是他的外孙女,这局棋,我赢不了。"
沈青鸾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太傅大人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顾衍之站起身,在凉亭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丫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
沈青鸾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沈青鸾,拜见老师。"
顾衍之哈哈大笑,伸手扶起她:"好!好!好!我顾衍之这辈子收过不少学生,但女弟子,你还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穿成这样可不行。明天我让人来接你,先去我府上住几天,我让人给你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沈青鸾微微一笑:"多谢老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顾衍之的肩膀,看向正院的方向。
王氏此刻应该还不知道,她精心策划的那门"好亲事",已经被她亲手搅黄了。
而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