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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the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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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问悠仁,宿傩死后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记忆像一个黑洞,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切割成了碎片。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碎片,是比喻意义上的,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被拆解成零散的碎片。这里是他的眼睛,被泪水浸湿。这里是他的嘴巴,因为哭泣而干渴发裂;他的肺,太小了;他的头,隐隐作痛。这里是他的手,平摊在惠的胸口和脖子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
他似乎感觉到家入出现在新宿。她先跪在惠的身边,双手握住悠仁的手腕,留下斑斑血迹。她把他拉开,然后仔细检查惠。宿傩留在惠脸上和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异常快,已经结痂,在惠的皮肤上留下深色的伤痕。悠仁看着家入用双手捧住惠的脸,把他的头转来转去查看情况,心提到了嗓子眼。
惠第一次死的时候,家入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不是明知无能为力还会留下的人,于是当场就放弃了,把惠的尸体留在废墟里。
这一次,她盯着惠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他没事。”她简短地说,悠仁顿时瘫软下来,仿佛所有肌肉都被切断,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想吐,“那道伤疤甚至不会影响他的视力。你呢,虎杖,你要死了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惠还活着,悠仁怎么可能会死呢?但家入正盯着他,神情严肃而专注,所以悠仁摇了摇头。
他没有受到致命伤,没有什么是他自己的反转术式治不了的。
家入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她就离开了,留下悠仁跪在废墟里把紧紧抱着惠,去做她该做的事。悠仁一动不动,没有深呼吸,也没有眨眼。他害怕只要自己把视线从惠身上移开,这一切就会结束。他抬起手,轻轻搭在惠的鼻子下面,这样他就能每隔几秒感受到惠平稳的呼气。
终于有人让他动起来。不是家入,那个声音更高一些,更有活力;悠仁不敢把视线从惠身上移开。
“硝子小姐说你不会死,所以小悠,快起来!”
是绮罗罗。
他被扶着手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头晕目眩。惠从他手中滑落时,他连忙惊慌的捞住,发出一种动物一般的呜咽声。他用力收紧手臂,紧到能感觉到惠的肋骨压在他的指腹上,但惠似乎莫名其妙地沉重,或者说是悠仁莫名其妙地虚弱。他抱不动他,他抱不动他,他会把他摔下去的。
悠仁一度绝望:“我……帮我,我抱不动他,我……”
绮罗罗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惠的脸颊。悠仁向后让了一点,惠的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文字:一颗小星星,旁边标着“Mimosa”。然后他又轻点了一下悠仁的手腕,同样的文字出现在他的身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立刻把他和惠拉得更近,就像世界上最强力的磁铁。即使他想放开惠,也做不到。
“好了,小悠。”绮罗罗很满意,“现在没人能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了。”
悠仁松了一口气,把惠抱得更紧,用公主抱的姿势把他托起来。他把脸埋在惠的头发里,深深地呼吸着。
现在没人能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了。宿傩不行,羂索不行,甚至悠仁自己也不行——如今悠仁愿意放开惠的唯一可能,就只有惠亲自开口让他放手。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说。
绮罗罗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胳膊表示支持:“不用谢,小悠,不过,你知道吗,你应该放松一点,别在他身上留下淤青啊。”
悠仁知道她说得对,但他没法让自己松开手。即使有绮罗罗的术式把他和惠牢牢绑在一起,他大脑的某个部分还是本能地害怕着,害怕自己只要一松开手,惠就会掉下去。所以他紧紧抱着,专注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盲目地让绮罗罗领着他穿过废墟,朝其他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悠仁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回到高专的。他感觉自己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外面天就黑了。
惠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悠仁蜷缩在床边的椅子里,一只手和惠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绮罗罗的星星已经从两人身上消失了,因为不再需要了。
悠仁还穿着那身校服,破烂不堪又血迹斑斑。他的眼睛很疼,喉咙疼,头也疼。
当他试着回忆起回学校的经过时,脑子里唯一浮现的只有惠的心跳声、轻柔的呼吸声、以及睫毛的颤动。悠仁唯一记得的就是惠还活着。
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悠仁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门口,家入举起双手。
悠仁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家入小姐,”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沙哑。
家入皱了皱眉。
“你需要喝点水。”她一边说一边挑剔地打量着他,“但首先,我想给你做个检查,虎杖君。其他人现在都已经稳定,或者说接近稳定,所以……”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然后用手掌根按住眼睛。她的袖子被推到了手肘以上,被血浸透了。在医务室昏暗的蓝色光线里,悠仁看不清楚,但有些血迹看起来似乎已经变成了褐色。
“让我看看,拜托了,虎杖。”她疲惫地说。
悠仁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惠。现在要把手抽开,就像要扯掉自己的一根肋骨。
家入看了看他们两人,然后叹了口气。
“这里只有你和我,伏黑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我可以在这里给你检查,也许这样你会感觉好受一点。”
“拜托了。”悠仁哑着嗓子说。
家入点点头,走近几步。她的鞋子敲着瓷砖地面,响起轻微的回声。
“把上衣脱了。”她说。
悠仁照她说的做,抓住破烂的衣摆,把衣服从头上脱了下来。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充满了无意义的杂音,只是隐约觉得这是个坏建议——直到家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我确定我很清醒,虎杖,所以如果我记错了,请告诉我。我不记得你的头被砍下来过。”
悠仁在把衣服丢到地上的过程中僵住了。衣服已经完全脱掉,冷空气让他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否认没有意义。
他身上所有的印记一览无余:巨大的虚式·「茈」的圆形伤痕,雅各布天梯的闪电状印记,还有数不清的刀伤和刺伤——全是本应致命、也确实曾经致命的伤口。
家入目不转睛地盯着最无可辩驳的东西:悠仁脖子上那一圈痕迹,那是斩首的痕迹。其他伤口都可以解释为已经愈合,但两人都知道,反转术式是从头部发动,没有人能治好自己被砍掉的脑袋,根本不可能。
悠仁咽了口唾沫。
“虎杖。”家入说,声音几乎像是耳语。
悠仁抬头看她,发现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她眼睛下方的眼袋呈现出瘀青般的紫色,仿佛有人用拇指长时间按压她的眼窝,按到发疼。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她刚才说了什么?四十八小时?从他们出发去对抗宿傩开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虎杖。”见悠仁没有回答,家入又叫了一声,“如果这和宿傩有关,那你现在就必须告诉我。”
悠仁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不!这是……和宿傩没关系。我保证,家入小姐。我们不用再担心他了。”
悠仁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确定的。但是……宿傩不会再回来了。被打败后偷偷卷土重来不是他的风格;事实上,他可能会觉得这很丢人。悠仁对宿傩唯一理解的是,他永远无法理解宿傩——但即便如此,他知道,宿傩临死时的笑声,就是他认输的表现。
家入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悠仁坚定地告诉她,“这些和宿傩没关系。”
他发现家入在某些方面和五条非常相似。她现在看他的那种眼神,锐利而洞悉一切,让人不寒而栗。不过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悠仁这才放松下来。
“我还是想检查一下。”她抬起手放在悠仁头部两侧,“除了明显的伤口之外,没什么其他大伤。眼睛怎么样了?”
啊,原来这不是悠仁的想象。他一直希望只是天色太暗,或者自己睡眠不足,但是……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右眼,同时家入的反转术式开始在他体内蔓延。战斗结束后,他给自己治疗过了,所以只剩下一些小擦伤需要让她处理,除了……
“这只眼睛看不见了。”悠仁承认道,他用手指擦拭着右眼干涸的血迹,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家入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然后俯身仔细查看他的眼睛。她抬起一只手,伸到悠仁右眼很远的地方。
悠仁看着那只手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就从他视野里消失,心沉了下去。
“你能看见吗?”
“看不见。”
家入把手拿近了一点:“现在呢?”
“还是看不见。”
“现在?”
“有一点。”
家入直起身,把另一只手也从悠仁头上拿开。
悠仁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感,他皱着脸,努力忍住伸手去挠的冲动。
“眼睛这东西很麻烦,虎杖。你在战斗后治疗身体其他部位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疤痕形成的过程。很抱歉,我没法让它再生了。如果你小心点,不再给自己治疗的话,我可以试着恢复你的一部分视力,但是……看来你以后只能失去右眼了。”她干笑了一声,“不过,钉崎一定会觉得这很好笑。”
悠仁猛地抬起头。天啊,他差点忘了:“钉崎?她——”
“她没事,做完她该做的事就去休息了,你明天早上可以去看她。”家入向后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低头看着悠仁,咬咬牙,然后叹了口气。
“虎杖,我不会强迫你。如果那个东西对我们其他人没有威胁,我就相信你。但我想问你一些关于这些伤疤的问题,我很清楚你在去新宿之前没有这些伤——而且你也不是在新宿受的伤,至少不全是。”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悠仁脖子上的疤痕。
悠仁有些不自在地伸手去摸了摸,但还是点了点头:“问吧”。
“好。第一个问题:悟去战斗之前,他说你的咒力有些不对,就是因为这个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所以悠仁又点了点头。家入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呼出一口长长的、克制的气息。
“我明白了。”她重新睁开眼睛,“第二个问题:和伏黑有关吗?”
悠仁僵住了。某种丑陋而又具有保护性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他不得不抑制住伸手挡在惠睡着的身体前面的冲动——但这没用,从家入眉毛挑起的程度来看,她知道这个反应等于“是”。
悠仁放弃了伪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伪装。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家入哼了一声,几乎要笑起来。
“直觉。”她干巴巴地说。
她声音中有一种暗示,让悠仁不得不看着她。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但家入显然不打算点明。
“你对他太疯狂了,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想肯定发生了什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半个微笑,“而且你叫他‘惠’。”
她抬起两根手指凑向嘴边,然后发现牙齿间没有香烟,于是停了下来。她僵在那里,然后肩膀耷拉了下来。
“总之,虎杖。”她把手放回身侧,“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吗?”
悠仁权衡着,直觉让他保密,但是……为什么呢?没有意义。惠还活着,宿傩也不在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有点亏欠家入。最开始,是她告诉他那是一个束缚的。如果没有她,悠仁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打破了一个束缚,”他承认道。
家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承诺过要救他,但我没做到。所以我回到了过去,一直试,直到成功为止。”他按了按自己腹部左侧,那里有虚式·「茈」留下的印记,“这些就是所有杀死他的伤口。”
家入倒吸一口气:“啊,”她的目光扫过悠仁皮肤上数不清的伤痕,他几乎能看到她大脑中的齿轮在飞速运转,意识到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惠的一次死亡,“所以,之前悟问你的咒力……”
“我也不太明白,”悠仁说揪着裤子上一条松脱的线头,“应该像是‘纠缠在一起’了,但我感觉还好。”
“我明白了。”家入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虎杖。”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悟会死吗?”
悠仁愣住了。
一股毫无理由的恐慌在他心口翻涌。他扫视着家入,寻找任何敌意的迹象,但她非常平静,只是看着他,平静而面无表情,就好像她刚才问的不是他是否有可能阻止世界上最强的咒术师死亡。
“……我知道。”悠仁低声承认,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很抱歉。我告诉过他,我已经试过了,每次我那样做,惠就会……他会……”
他徒劳地胡乱比划着,想要说些什么。家入抬起一只手,悠仁便闭上了嘴。
“所以。”她低头看着他,而他读不懂她的表情,“你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你想确保自己能救伏黑。”
当她说出来的时候,悠仁只觉得自己恶心。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颤抖而虚弱。五条是家入的朋友,他们在高专时就是同期,就像悠仁和钉崎一样——而悠仁用五条的生命换回了惠的生命。
“我……你生我的气吗?”
家入眨了眨眼。让悠仁惊讶的是,她笑了起来。
“虎杖。”她苦涩地说,用手揉了揉脸,“你做了和悟一样的事,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诶?
“……啊?”悠仁喘着气,看着她。
家入摇了摇头。
“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平静地说,她看向熟睡的惠,“如果他有机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救伏黑的机会,他一定会这么做。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所以别担心,虎杖,我相信那个白痴不管在哪里,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她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把手放在悠仁的肩膀上。
悠仁低头看着那只手,不知所措,家入以前在非医疗情境下从来没有碰过他。
“你救了他,虎杖,做得好。”她轻声说。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悠仁的眼睛被泪水灼烧。
她不是五条。他知道她不是五条。但不知怎么,他好像听到了五条老师的声音。
“谢谢,家入小姐。”他哽咽着说,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脸。
家入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收回了手:“去睡吧,喝点水。你的声音听起来糟透了。”
“好的,家入小姐。”
“去睡吧,那边就有一张床。别爬到伏黑的床上。
“好的,家入小姐。”
她走向门口,然后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虎杖?”
“嗯?”
“无论你需要什么,就来找我。”她的目光在悠仁的伤疤上徘徊,“我不能保证做得很好,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倾听。”
悠仁忍住没哭,可怜兮兮地吸着鼻子:“好的,家入小姐。谢谢。”
家入冲他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悠仁目送她离去,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自己的上衣,重新穿上。
他完全违背了家入的叮嘱:他掀开被子钻到惠身边,一只手摊开放在惠的胸口上。他知道这样不好。
床太挤了,而且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蹭在惠的床单上大概也不太好。
但此刻放弃身体接触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折磨。他无法入睡,直到他的呼吸与惠同步,跟随着一个活着的人平稳的一呼一吸。
早上醒来时,有人在对他大喊大叫。
“搞什么!你不是应该在我床边哭吗?!好歹表示一下感谢吧!”
悠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他的视力很差,因为右眼基本上废了,但他还是能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站在他和惠的面前。他本能地护住惠,想要保护他,恐慌在胸口炸开,直到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还有栗色的头发。
他抬手揉了揉那只还能用的眼睛,视线变得清晰起来。悠仁的心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哟。”他哑着嗓子说,抬头看向钉崎。
“哟?”钉崎双手叉腰,“你就只有这句话?怎么不下跪求饶?”
“太累了,不想动。”悠仁的声音很小,因为再大声一点他就要哭出来了。
“你看起来糟糕透了。”钉崎告诉他。这句话用在她自己身上也很合适,过去两个月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而且看起来确实如此。她比他记忆中苍白,脸颊有点凹陷,看起来病恹恹的。她的头发更长了,左眼戴着一个纯黑的眼罩。她看起来和悠仁一样惨,然而,她也从未如此美丽过。
“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咽,啊,眼泪还是出来了,“我想你了。”
“咦。”钉崎皱起鼻子,“别说这种话。好恶心。”
“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想你!”
“那也不行!你不准说这句话!你应该爱戴我、给我一辈子买东西来表达你的感谢!”
“那也太蠢了。”悠仁撑起身体,抓住钉崎的袖子,把她拉过来抱住。
钉崎哼了一声,敷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但她还是坐在了惠的床边,回抱住他。
“笨蛋。”她在他耳边低声抱怨,悠仁压着声音笑了一下,“你和伏黑两个都是笨蛋。你眼睛怎么了?别学我啊。”
“我没学你!伤的是不同的眼睛!”
“那不重要!”
“当然重要!”
“不重要。”她掐了他一下,悠仁叫了一声。然后他感觉到她动了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往下看着还在睡的惠。
“他还没醒?”
悠仁强迫自己正常呼吸,吸气,呼气,平稳而规律:“还没有。”
“他会醒的。”钉崎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好像她说的是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疑问:惠会醒的。
他必须醒,悠仁和钉崎都拒绝接受任何其他的结果。
悠仁紧紧地抱住她:“嗯,”他的脸紧贴着她的头发,眨着眼睛忍住泪水,“他会醒的。”
惠没有醒来。
在悠仁见到钉崎的第二天,他没有醒,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直到现在也没有醒。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悠仁一直等待着。
这是一个温暖的十二月。雪下得不大,新年来了又走,大部分人还躺在医务室里;京都的三轮给大家做了荞麦面,因为悠仁不愿意离开惠的床边太久,所以不能给十几个人做饭,他甚至不愿意离开惠的床边来给自己做顿饭。
惠的身体状况很好,宿傩留下的疤痕看起来狰狞,但完全不会影响他的健康。事实上,家入说对他伤势最终的伤口,是悠仁的黑闪:一道正中惠胸口的伤疤,是将宿傩从惠体内分离的最后一下。
悠仁会在惠醒来后为此道歉。除了那几道疤之外,惠的身体几乎毫发无伤。
然而,在精神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家入给悠仁打预防针:“谁也不能保证他醒来后会是什么状态,前提是他能醒过来。承受了多次无量空处的冲击,脑髓没有从鼻子里流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悠仁被这个想象中画面吓了一跳,但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越想越觉得惊讶,惠居然还能活下来。他在宿傩的压制下度过了一个月,承受了魔虚罗适应无量空处时带来的冲击,身体也被改造成宿傩原身的模样……
然而,最终,他还是留在了这里。他选择了留在这里。
悠仁在他睡觉时给他送花:城里废弃花店的山茶花,公园里的水仙花,水泥裂缝里长出的无名小白花。
钉崎总是抱怨说,轮到她在惠的床边守夜的时候,这些花让她鼻子痒,但她从来没有试图挪走过它们。
她和悠仁轮流读一本从惠房间里找到的汤佐康夫的《身体》。悠仁不太能看懂,但从惠留在书页上的便利贴和彩色贴纸来看,他很喜欢这本书。
日子就这样一周一周地过去。一月缓缓地流逝,悠仁日复一日地坐在惠的床边,观察着他胸膛的起伏。他养成了握着惠的手的习惯,这样他们的手腕就能紧贴在一起,悠仁就能感受到惠脉搏的跳动。
他以脉搏为轴心来安排自己的每一天,让它渗入他的骨髓,铭刻在他的大脑中。
惠有脉搏,惠还活着,一切都结束了,惠还活着。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悠仁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不得不把脸凑到惠的嘴边,感受轻柔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以此来安抚自己。
这很过分,也很吓人,家入也为此批评过他,说他也要关注自己的恢复,但是……
但是悠仁必须这么做,他必须这么做。他的恢复就是惠的恢复。只要惠没事,那悠仁也会没事。
当惠终于睁开眼睛时,悠仁就在他身边。
那一天阳光明亮,还带着一些冬天的肃冷。悠仁把《身体》放到一边,重新摆放起惠床边的水仙花。他轻声哼着歌,检查着一片花瓣上隐约的污迹,不确定是不是斑点。
这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他愣住了。
一开始,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只是耳朵的错觉,是风声,是走廊其他房间里的人。
窸窣声再次传来,声音更大,而且太近了,不可能是别人,悠仁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他转过头。
惠的手在被单上微微抽动了一下,悠仁像在梦里一样,慢慢地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它。
“惠?”他轻声说。
当惠的眼睛微微睁开时,悠仁突然哭了。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然后顺着脸颊滚落,大颗大颗地流到下巴,最后落在惠的床单上。
悠仁没有去忍住它们,也没有去擦掉。擦掉它们意味着要用一只手去做“握着惠”以外的事,悠仁无法接受。
惠的眼睛比初春的树叶还要绿,他眨了一下眼睛,动作缓慢得像猫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悠仁身上。
“虎杖?”
悠仁立刻忍住了一声哽咽,他真的在这里。他真的活着。
“嗨。”悠仁哑着嗓子,声音沙哑得让悠仁有些尴尬,“惠,你……你感觉怎么样?”
惠没有立刻说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皱起眉头,看起来困惑。
悠仁的笑容僵住了:“……惠?”
“虎杖。”惠慢慢地说,声音有些含糊,“你眼睛怎么了?”
“创伤后失忆症。”家入半小时后从惠的房间里走出来。
悠仁惊慌地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惠似乎对宿傩、新宿、或者——或者任何事情都没有记忆,家入过来后就把悠仁赶了出去。
“说实话,我有预料。他在无量空处下待了多久,五分钟?”
“六分钟。”悠仁脱口而出。
在家入明确表示是无量空处导致惠昏迷不醒之后,他还回去找冥冥重新确认过时间。大约六分钟,换句话说,就是一辈子。
家入叹了口气,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六分钟,一分钟就已经足以对普通咒术师造成致命的大脑损伤了。严格来说,损伤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身体,我怀疑这是他还能活着的唯一原因。”
她看向紧闭的门:“目前看来,他同时患有逆行性和顺行性失忆。他对过去两个月的记忆是模糊的,也无法保留新的记忆。”
就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悠仁头上。他呆呆地看着家入,等她再说什么,等她说这是在开玩笑,但是……
但家入只是看着他。
“他……他能……”悠仁舔了舔嘴唇,“他能好起来吗?”
“很难说,不是疾病引起的,所以没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方法。目前,他只需要休息,我们再看看他会不会好转。”她抿了抿嘴唇,“虎杖,不要慌张。这是正常的,他受了很多重伤,不可能毫无后遗症地出院。”
“好。”悠仁说,声音微弱而脆弱。
家入说别慌,但他怎么能不慌?惠失忆了,惠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五条已经死了吗?他知道津美纪已经死了吗?
“我能见他吗?”悠仁问。
家入看向门口:“我觉得没问题,我告诉他他缺失了一些记忆,但没有说……其他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他任何事,不要让他受太大刺激。”
“好。”悠仁感到焦躁不安,他需要看到醒着的惠,“那我,能……?”
家入叹了口气:“去吧。”
悠仁立刻冲上前去推开门。他推得有点用力了,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而正坐在床上的惠被吓了一跳。
“虎杖!”家入喝道。
“对不起,对不起!”悠仁缩着脖子,家入瞪着他,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但悠仁顾不上她,因为惠就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身体》,他盯着悠仁,眉头微挑。
“嗨。”悠仁哑着嗓子说。
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嗨。”
他看起来很正常,除了伤疤和因为卧床数周而透出的虚弱感之外,惠看起来和被附身之前一模一样。悠仁的心一阵抽痛,他看起来就和东京酒店里那次一样,那一次是来栖发现了他。
悠仁咳了一声,走到他床边。至少惠认出了他,他知道悠仁是谁,但是……他还记得什么?悠仁试图揣摩惠对他的反应,但他看不出来。惠用目光追随着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所以……”悠仁说,“你醒了。”
惠合上书放到一边,干巴巴地说:“很明显。”
“那你……感觉还好吗?”
“头有点痛,不过还好。”
“哦,那就好,那个……呃……真的挺好。”悠仁把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尴尬得想死。
他想象过惠醒来的场景,他以为……他不知道自己以为过什么。大部分时候他想的只是醒来这件事本身,但他知道自己没预料到会是现在这样。
“我直到你在想什么,虎杖。”惠面无表情地说,悠仁猛地抬起头。
“我记得很多事,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我记得少年院整个过程,还有你在交流会上和五条老师搞的恶作剧,我也记得我在涩谷召唤了魔虚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着手指:“是它把我带出来的吗?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悠仁屏住了呼吸。惠……
惠忘掉的东西比悠仁以为的要多得多。
“家入小姐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悠仁说,惠皱起了眉,这几乎让悠仁想笑,“但是,呃……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太糟糕了。”
他不安地活动着手指,忍住去握惠的手的冲动:“我想你了。”
惠的眼睛微微睁大。悠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希望看起来不要太伤心。
“哦。”惠眨了眨眼,他的目光停留在悠仁右脸和受伤的眼睛上,“已经几个月了?家入小姐刚才说了一些话,但是……”他皱起眉头。悠仁的心沉了下去。
家入说过,他无法记住新的信息。今天结束的时候,他还会记得和悠仁的这段对话吗?
“现在是二月。”悠仁告诉他。
惠慢慢地点了点头:“……二月”。
悠仁希望自己能把手伸进他的脑袋里,把惠的脑子重塑成正确的形状,让它重新开始工作。
一阵咕噜声打破了沉默。悠仁意识到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时候,惠脸红了,他的手本能地捂住肚子。
悠仁忍不住笑了:“你饿了?”
“闭嘴。”惠厉声说。
那就是“是”的意思喽。
“我给你做了肉丸。”这是真的,在过去的几周里,钉崎经常把他从医务室里拖出去,坚持说他不能一直和惠“共享氧气”。悠仁一直在凭肌肉记忆做肉丸。
“肉丸听起来不错,”惠不情愿地说,悠仁笑了,至少这是他能做的实实在在的事。
“那我去拿,我还习惯性地给你多加了姜。”
他刚刚站起来,但是五秒后又僵住了。
“惠?惠!你还好吗?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惠低吼着,手掌压在自己脸上,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涌出来的眼泪。
悠仁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没见过惠这样哭。
“是因为肉丸吗?”悠仁慌张地问,“对不起!我可以给你拿别的!”
“不是那该死的——咳。”惠抓起被子的一角,拉上来用力擦着眼睛,“我不知道,这太蠢了,闭嘴,去拿你那该死的肉丸吧。”
“严格来说是你那该死的肉丸——”
“虎杖!”
悠仁去拿了那该死的肉丸。
悠仁很焦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惠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即使在真正应该哭的时候也不会。为了肉丸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悠仁把肉丸加热时,他在脑海中回放着他们的对话。他一定说了什么刺激到了惠,他说了什么?他说他为惠做了肉丸,他说他要去拿,他说他习惯性地多加了姜。然后……
悠仁的脑子捕捉到了那个词:习惯。
在幻像里,在那个并非真实存在的地方,惠看着悠仁,描述了他理想中的世界。吃着出于习惯做出来的饭菜。即使惠的大脑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似乎还记得。
悠仁不得不蹲在厨房地板上,花了几分钟缓解胸口的疼痛。然后他不得不重新加热惠的食物,因为凉了。
当他回到惠的房间时,发现惠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水仙花。悠仁推开门时他转过身来,惊讶地眨了眨眼。
“虎杖?”
悠仁举起放着惠的食物的托盘,欢快地说:“午餐来了!”
惠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悠仁的心突然沉下去。
他无法记住新的信息。
也许这是来自宇宙的另一种病态的惩罚:另一种重复的时间线,一个悠仁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经历的日子,不是因为他回到了过去,而是因为惠不记得。
悠仁低头看着托盘:“肉丸,”用出人意料地平稳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多加姜了。”
惠的记忆不稳定。
起初,悠仁以为他忘记了涩谷之后的一切,但事实并非如此。
几天后惠醒来,抓着自己的脸,喘着气含糊地说着一些关于宿傩的听不清的话。最糟糕的是,他看到了悠仁,这让他更加恐慌。
“出去!”家入冲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悠仁大吼,惠在床上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神,“虎杖!你长得像他——出去!”
最后是真希把悠仁从惠的房间拖出来。那天晚上,她一直靠在墙上陪着他,而悠仁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你长得像他。
这是事实:悠仁的身量更小,没有四只手或四只眼,脸上也没有奇怪的骨质增生物,但是他和宿傩的相似之处绝对不止是表面。悠仁想,惠可能只是看到了粉红色的头发。
……也许悠仁应该去染头发。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惠。惠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声说抱歉自己失态了。悠仁的心在胸口纠结,该道歉的不是惠。
所以悠仁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他跪了下来。他做出土下座的姿势,头抵在医务室冰凉的地板上。
“虎杖,你……”
“我很抱歉。”悠仁脱口而出,声音如同无法阻挡的河流,“惠,我真的很抱歉。为了宿傩,还有一切,还有——”
“虎杖。”
“不,别打断。我必须告诉你——”
“虎杖。”
“说真的,惠,我——”
“虎杖!”惠大声喊道,然后有什么又小又硬的东西砸中了悠仁的后颈。他缩了一下,抬头一看,《身体》躺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惠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你刚才是拿书扔我吗?”悠仁难以置信。
惠的脸变得通红:“你刚才是要土下座吗?”他回击道,“你在做什么,虎杖?”
“我在……道歉?”
“为什么道歉?”
悠仁坐回自己的脚后跟上:“为了一切,”他难以置信地说,朝周围比划了一下,“为了宿傩。”
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质问悠仁:“你还在想那件事?”
悠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什么?悠仁充分的理由道歉。控制宿傩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而他失败了。
不止如此,他很多方面都辜负了惠。这个惠不知道悠仁身上得几十道伤痕,但悠仁知道,他知道自己必须承担什么责任。
“听着,如果你不想接受的话……”悠仁开口。
惠的手抽搐了一下,如果旁边还有一本书,他大概也会扔出去:“不,我不会接受,因为没什么好接受的,起来,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白痴。”
“惠……”
“不行。”惠说,语气之严厉让悠仁有些退缩,“闭嘴,别想着为不是你的错的事情道歉。”
悠仁想辩解,但是惠的眼神太凶了,他决定还是挑个更好的时机。他站起来,不安地杵在那里,惠看着他。
“……惠……”惠把自己的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挑眉,“是我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吗?”
严格来说是的。在最后一条时间线里,悠仁已经习惯了这么叫他,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变。但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所以悠仁摇了摇头。
“不,只是我自己这么叫。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继续叫你伏黑。”
他不想这样,但他会做任何惠想让他做的事。惠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想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悠仁。”
这个名字让一股暖流涌过悠仁的血管。他朝惠咧嘴一笑,惠则皱着眉。
“别那样。”
“哪样?”
“笑得像个白痴。”
“别那么刻薄,惠。”悠仁对他说,惠听到这个称呼时有点不自然,但没有抗议,“还有,呃……你想让我染头发吗?因为我的头发是粉色的?而且,你知道,昨晚……”
“悠仁。”
“嗯?”
“别做傻事。”
“那就是不用了?”
惠这次朝他扔了个枕头。悠仁躲开后笑了起来,当惠的嘴角微微上扬作为回应时,悠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还能笑。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能笑。悠仁永远都会为他感到惊叹。
悠仁捡起书,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指轻敲着书的封面:“你,呃……你还好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们都知道答案不会是什么好事。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默地伸手从悠仁手中接过《身体》,他的拇指擦过悠仁左手的无名指残根,无名指在第一个关节处被整齐地切断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惠突然说,悠仁抬头看着他,他的嘴唇不高兴地抿成一条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家入小姐告诉我,我几天前就醒了,还说你和钉崎几乎从不让我独处,但我一点也不记得。”
他的嘴角撇了一下:“我只记得他。”
他语气里的苦涩是悠仁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不只是苦涩,还有厌恶,就像看到了什么肮脏腐烂的东西。
悠仁能看见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本能地伸手覆盖住惠的手,想缓解这种紧绷感。惠在他的触碰下依然保持沉默。
“宿傩已经不在了。”悠仁坚定地告诉他,这是一个事实,“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就算他回来,我也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直视惠的眼睛,看着他明亮的翠绿色虹膜,还有贯穿右眼的伤疤。惠以前撑过来了,但悠仁会尽一切力量保证他再也不必经历那些。
“你还有我,惠,我保证。”
惠的眼睛微微睁大,悠仁发现自己正向前倾身,维持着眼神接触。他必须让惠知道他是认真的。他需要惠知道,悠仁不会再让他失望。
惠冷笑一声:“笨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别再把自己说得那么重要了。”他在悠仁手中翻过手,手指包裹住悠仁的手掌,用力握住,“别太专注于保护我,你也要担心你自己。”
悠仁差点笑出来。别太专注于保护他……他怎么能不呢?
惠就是他的一切。惠想让悠仁为自己着想,但在悠仁看来,担心惠就是担心自己。在悠仁看来,这两者是一回事。
他知道如果把这种话说出来,惠肯定会用书砸他,所以他只是用力回握惠的手。
“好,”他轻声说,“但至少现在,让我先担心你吧。”
惠低声说了几句作为回应。但是两人中卧床不起的那个不是悠仁,所以惠也不能反驳悠仁的状态比他好这个事实。
悠仁在床边陪了他一整天,握着他的手,给他带来零食。惠的记忆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正常,但随着太阳开始落山,他回答悠仁问题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当悠仁伸手去握他的手时,他惊了一下,好像很惊讶悠仁居然在那里。当悠仁让他讲解一下《身体》的内容时,惠把同一页重复讲了三遍,因为他总是忘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悠仁蜷缩在床上,头靠在惠的旁边,他不得不把脸埋进被子,才没让惠看见他眼角涌出的泪水。
第二天悠仁去看他的时候,惠又开始叫他虎杖,悠仁闭上眼睛,假装这并不痛苦。
恢复很缓慢。
很快就清楚了,惠的记忆取决于当天的情况。有时候他记得新宿发生了什么,有时候不记得,有时候他会环顾四周,问五条是不是又出任务了。
令人惊讶的是,家入认为这是好事。
“这说明记忆仍然存在于他大脑里的某个地方。”她告诉悠仁,“我对他抱有希望,虎杖。就像我说的,损伤是在他的灵魂上。如果伏黑的灵魂能挺过来,那他就应该能恢复。”
悠仁紧紧抓住这份希望,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惠的记忆可能每天都会变化,但他大多数时候行为是一样的,有点疏离,有点恍惚,除了那些他会变得焦躁不安的日子。
看到惠这样,悠仁也十分痛苦。在他们三个人里,惠一直是那个最聪明的,是悠仁和钉崎的外置大脑。并不是说他现在不聪明了,只是他总是走神的状态,好像永远陷入在白日梦里。
不过没关系。悠仁会帮他记住那些从他指缝间溜走的事情。
他们所有的饭都是一起吃的,所以悠仁会记下时间和惠吃了什么。他在墙上贴小标牌,指引惠去他常去的地方,比如厨房或者他的房间。当惠带着纠结的表情来找他,询问那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记忆时,悠仁总是乐于告诉他哪些是真的。
从悠仁得到的信息来看,宿傩对惠做了一些从未对悠仁做过的事,把惠的灵魂一直压制在最底层,一定和水有关。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双腿虚弱到无法淋浴。当家入第一次试图让惠坐下来泡澡时,他惊慌失措,家入不得不给他注射镇静剂。在那之后,因为惠拒绝泡澡,悠仁被叫来帮他淋浴。
惠讨厌这样,他很尴尬。开始几次,他对悠仁大喊大叫,坚持说自己能行,但后来他差点滑倒把头磕在瓷砖上,家入才拍板这件事没得商量。
这并不奇怪。悠仁决定要让它变得不那么奇怪。他帮忙扶着惠,把水调到惠能承受的最高温度,因为如果水太冷,惠就会僵住,呼吸变得奇怪。然后他把香皂递给惠,让他自己来。有时候惠的手指会痉挛,拿不住东西,所以悠仁会帮他洗头,冲掉耳朵里的泡沫。
起初他担心惠会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疤,但后来他注意到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睛淋浴的。
家入说他正在重新习惯拥有一个身体,这无疑是悠仁听过最可怕的事情。
每次淋浴后,悠仁用他能找到的最柔软蓬松的毛巾帮惠擦干身体,有时惠在毛巾擦过皮肤时猛地一颤。悠仁想用双臂抱住惠,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大脑恢复运转,提醒他自己是可以被触碰的。
一天晚上,他们正在看电影,惠转头想对悠仁说什么,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悠仁瞥了他一眼,他们坐在沙发的两头,腿互相搭着:“怎么了?”
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脸,”声音很轻,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右侧的位置,对应着悠仁新伤疤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悠仁发现,他的眼睛是惠最容易忘记的事情之一。有时候惠正在和悠仁说话,然后他转过头,看到那张脸就愣住了。
悠仁知道这是一种冲击。他不喜欢眼罩摩擦皮肤的感觉,所以没有像钉崎那样戴眼罩,狰狞的伤疤完全暴露在外。他老是撞到柜台,钉崎还因为这个嘲笑过他,好像她自己没有一样的问题似的。
电视的光打在他们身上,闪烁着朦胧的蓝色。
“我和宿傩打了一架。”悠仁简单地告诉他。惠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把腿收了回去,不再触碰悠仁的腿。
“好吧。”他沉闷地说,悠仁出于某种不想让他走远的本能,猛地向前抓住他的脚踝。
“没事的。”他说,“没关系的。”
“那是你的眼睛。”
“我还活着,不是吗?”
“别再说这种话了。”惠把腿从悠仁手里抽出来,“你还活着,但不意味着我对你什么都没做,我差点——”
“你什么都没做,”悠仁坚定地说,“是宿傩做的。”
惠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悠仁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无数次,所以他早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我有责任,我本该保护你不受——”
“你做到了。”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悠仁的嘴,惠的目光扫过悠仁伤痕累累的脸:“你做到了。”
悠仁不完全确定惠在说什么,悠仁什么时候像他应该做的那样保护了惠?他让惠被附身,他让惠被宿傩压制一个半月,他花了数十次回溯才找到让惠下来的方法。悠仁……
悠仁根本没有保护过他。
“虎杖。”惠说。
是虎杖,不是悠仁,他会根据惠对他的称呼判断惠还记得哪些。
悠仁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能不谈这个吗?”他恳求道,“就看电影好不好?”
惠皱眉看着他,把腿盘起来坐着。悠仁双手合十:“拜托——”
惠叹了口气:“行吧,”他转回去对着屏幕,“反正我也不知道剧情。”
悠仁抓住机会快速解释了到目前为止的情节。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看电影,没有说话。而且,令悠仁失望的是,他们之间的紧张感依然存在。
惠开始走在悠仁的右边。
起初,悠仁没有注意到。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撞到东西了,因为惠时不时拉一下他的胳膊,或者轻轻推开他,以避开障碍物。
惠从未对此说过什么,所以悠仁也没提。他只是看着惠,等着某一天惠再次忘记,然后又走到他左边。
那一天从未到来,惠总是记得悠仁的右眼受伤了,也更频繁地叫悠仁的名字,“虎杖”出现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不再出现。
悠仁终于敢开始有希望了。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惠的记忆力开始提高。悠仁取下了墙上的标志,因为现在惠能在高专里行动自如,和被宿傩附身前一样。他开始记得悠仁最喜欢做的菜。有一次,他指出钉崎穿了一条上周刚穿过的裙子。
三个人一起走路时,惠在中间,悠仁在左,钉崎在右。
悠仁觉得这很有趣,任何人看到他们,都会觉得他们三人是一体的。
新宿事件过去近八个月后,惠被家入批准出院。
悠仁是从钉崎那里听到消息的。他刚出完任务回来,一身汗臭味,但他还是跑去了惠的房间。他快速地敲门,心跳得像兔子一样快。
惠打开了门。他穿着居家服,悠仁很想抱他。但他只是微笑着,踮了踮脚跟来抑制冲动。
“所以。”他说,“我听说你可以出院了。”
“是的。”惠承认道,站到一边让悠仁进房间,悠仁走进去,看到凌乱的床上放着一本书,“家入小姐说我的记忆几乎完全恢复了。”
“几乎?”悠仁问,一屁股坐在惠的转椅上,惠则坐在床上。
惠抬起头,迎上悠仁的目光:“有些事她也不能帮我确认,因为她当时不在场。”
悠仁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想说什么。
悠仁展开领域时,没有其他人进入。从外面看,它就像一个黑色的穹顶。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悠仁、惠和宿傩,而宿傩已经死了。
悠仁咽了口唾沫,主动开口:“你可以问我,我能帮你确认。”
“好。”惠说,把腿收起来盘在床上。他看了悠仁一会儿,眼神里有些悠仁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展开了领域。”惠试探着。。
“十分!”悠仁喊道,举起所有手指。
“认真点。”惠没有生气,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停留在悠仁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残根上,“还有,那是八个,不是十个。”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了。”悠仁吐了吐舌头,“总之,继续。”
惠清了清嗓子:“它看起来像你的老家。”
悠仁动动手指:“二十分!”
“十六分。”
“二十分,重点在于意义。下一个。”
惠勉强露出的微笑淡了下去:“我和你说过话。”他移开了视线,“你告诉了我你爷爷的事。”
悠仁屏住了呼吸,这是一种迂回的方式,来确认悠仁当时真正对惠说的话:我不能说出那种让你继续活下去的话。
惠的目光游移着与他对视,闪过一丝绿色。
悠仁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三十分。”他哽着嗓子说,惠没有再纠正他,“下一个。”
惠低下头,专注地研究着被角:“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他轻声说,“你在一个小巷里遇到了我。”
悠仁感觉像是被一拳打在胸口上。又来了,惠说了一些话,却没有真正说出口。你在一个小巷里遇到了我,好像那条小巷是那场对话里最重要的部分。
“惠。”
“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惠咬着牙说。
悠仁点了点头。
惠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救了我。”
悠仁猛地抬起头:“不。”他下意识说,惠看起来有点生气,“不,我没有,真的没有。惠,别那样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这样?”惠厉声说,“悠仁,你做到了,你救了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因为我没有。”悠仁坚持说,“是你救了你自己。”
“是你!”
悠仁沉默了,他看了惠一会儿。惠也看着他,但随着沉默蔓延,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悠仁。”他动了动,身体前倾,“你不知道吗?”
悠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领域里发生了什么,惠也知道领域里发生了什么。那份重量悬在两人之间,将他们拖向深渊。
惠曾经想死,悠仁给过他那个选择。而惠拒绝了,因为……因为……
“悠仁,”惠轻声说,“你和我说,没有我你会很寂寞。”
悠仁脸红了。这种话在现实世界里大声说出来是不一样的。由惠来说这句话,证明他当时真的听到了悠仁说的话的时候,感觉又不一样。
“嗯。”悠仁承认,“我说过。”
“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留下来吗?”惠问,语气里明摆着最后应该加上“你这个白痴”几个字。
悠仁举起双手:“我不知道!”他大喊,“我以为我只是——不知怎么就打动你了!”
“打动我。”惠带着嘲讽重复,“你以为你是怎么打动我的,白痴?”
悠仁语无伦次。惠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从床上滑下来,大步走向悠仁,居高临下地站在椅子前。悠仁往后缩了缩,心跳加速。
“告诉我,我有没有记错。”惠伸出手,捧住悠仁的右脸,隔着疤痕组织,悠仁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燃烧。
“悠仁。”
悠仁抬头看着他:“什么?”
“你爱我,”惠平静如一面玻璃海,他凝视着悠仁的眼睛,“对吗?”
所以在领域里,惠听到了悠仁没有说出口的话。悠仁咳了一声,承认这件事没什么好羞耻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
“哪种意义上的?”
悠仁咽了口唾沫:“全部。”他低声坦白,“这样可以吗?”
只要爱存在,悠仁就会为惠守住它。这就是他现在的运作逻辑,没有这份爱他就无法正常运转。即使惠死了,这份爱也只会变成悲伤。但无论如何,它都永远存在。惠在悠仁的灵魂里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家,悠仁永远不会把他赶出去。
惠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可以,我想我也一样。所以我留下来了。”
悠仁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尤其是在最后一条时间线的事在他脑子里种下了这个可能性之后。即使如此,即使悠仁辜负了他,即使津美纪和五条都已经死了,惠还是这样看着他……
悠仁向前倾身,他的头重重地撞在惠的胸口上,正好是黑闪伤疤所在的位置。他双臂环住惠的腰,把他拉近。
“我爱你。”他的声音闷在惠的衬衫里,因为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他就会当场爆炸。惠的手抬起来,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悠仁没指望他会回应,果然,惠沉默了一会儿。悠仁把脸更深地埋进惠的胸口,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太轻,他不知道惠能不能听见。
他只是需要说出来而已。
但随后他感觉到惠动了动,头顶传来一个轻轻的压力,是一个吻。
“我也爱你。”惠含糊地说,仁的眼睛因泪水而酸涩,“还有……谢谢你。”
他没有说为了什么,但他不需要说,悠仁知道。他可能不同意,但他知道惠是怎么想的。这次,他没有争辩。
如果至少惠认为悠仁救了他——那么,也许就够了。
他们并没有在告白的那个夜晚亲吻。他们只是相互拥抱,从对方的存在中获得慰藉。悠仁那晚留在惠的房间里,双臂紧紧地环绕着惠的身体。
早上,悠仁先醒来。他眨着眼睛醒来时,太阳正好升起,淡黄色的阳光散入房间,惠蜷缩在他胸前。
悠仁发现他习惯这样睡觉。自己平时像海星一样张开四肢,而惠则会尽可能地蜷缩成一个球,太可爱了。
惠不是早起的人,直到太阳升起很久后他才会醒来。悠仁不介意,他就待在床上,注视着他,惊叹于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手指的微动。惠在这里,他还活着,而且他爱悠仁,爱到愿意留下来。
惠终于醒来,他眯着眼睛看向悠仁。
“早上好,”悠仁轻快地说。
惠伸展了一下身体:“现在几点了?”
悠仁伸手越过他的头去拿手机看时间:“还早。”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实际时间,惠也记不住,他的大脑要到早餐后才能开始工作,“我们可以再睡一会儿。”
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把头埋在悠仁的颈窝里:“你起来的时候叫醒我。”
悠仁用手轻拍他的背,然后手掌摊开放在惠的肩胛骨之间,他很温暖。
然后惠伸出手,在悠仁的脸上摸索着:“喂,”他嘟囔着,悠仁忍住笑:“你在哪?”
“我在这儿,我……嘿,那是我鼻子……”
“别动。”惠命令道,虽然悠仁没动过。他的手抓住悠仁后脑勺的头发,悠仁因为疼痛而皱起了眉头。
但是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因为惠正在把他的头往下拉,然后——
惠将他们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形成一个吻。坚定、纯洁、紧闭的嘴唇,稍微有点偏,为惠的眼睛是闭着的,他显然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悠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僵在原地,不敢动。
惠松开了他:“好了。”仿佛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件小事,他又打了个哈欠,“早上好,继续睡吧。”
然后他就这样——翻了个身。他的头发蹭着悠仁的鼻子,悠仁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大脑短路,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什——惠,惠,嘿。”他戳了戳惠一动不动身体,“搞什么啊,兄弟?你不能就这样!”
惠没有回应。他睡死了过去。悠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真是难以置信,你知道吗?”他对他说,“那是我们的初吻,我们的初吻!”
其实不是,对悠仁来说不是。但在这个时间线里,和这个惠,它就是初吻,一切变得更加特别。
后来当惠真正清醒后,他完全不记得了。更糟的是,他不相信悠仁。
“我不会做那种事。”他一边扣上校服扣子,一边怀疑地说,“你可能在做梦。”
“我没有。”悠仁愤愤地说,“你亲了我!你偷走了我们的初吻!”
“没发生过就不算。”
“但确实发生了。”
“证明给我看。”
他就是个混蛋。悠仁呻吟一声,倒在床上。
“我爱上了地球上最无情的人,”他对着天花板说道,在衣柜旁,惠的手指在扣子上顿了一下,悠仁暗自偷笑,“他说我们的初吻不算数。”
悠仁头边的床垫陷了下去,他抬头,发现惠跪在他身边,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好。”他捏住悠仁的下巴,“那这个就算数了。”
他俯下身,再次亲吻了悠仁。悠仁想,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好,因为持续的时间足够长,让他得以回吻。
九月的一天,惠突然出现在外面,打了悠仁一个措手不及。这天很冷,冷到悠仁在人行道上当场脱下自己的连帽衫递给惠,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只是在彼此的陪伴下相互依偎。
他们在一家悠仁很久之前就想去的咖啡馆吃了早餐,之后惠钻进一家书店,看看有没有他找了很久的一本书,没有。悠仁亲了一下他的鼻尖作为补偿。
现在,他们坐在一个小公园的围墙上,看着行人来来往往。
在此之前他们还进行了一场愚蠢的小对峙,惠想坐在悠仁右边,而悠仁一直挪到另一边去。在过去的几周里,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反复上演的玩笑。
惠总是想站在悠仁看不见的那边,这样他就可以提防威胁。悠仁总是想惠站在自己的能看见的那边,这样他就能看到惠。
今天是悠仁赢了,惠坐在他左边,悠仁得意洋洋地尽可能多地与惠眼神交流。
事实证明,这样交流的确更加频繁。至少悠仁伸手去握住惠的手之前是,因为惠移开了视线。
悠仁皱起眉头:“兄弟。”
“我们在交往,别那样叫我。”惠说,语速快得像条件反射,他没有把手从悠仁手中抽开,但突然比一秒钟前坐得更加僵硬。
悠仁有一点担心。
“好吧。”他挪近了一点,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惠没有躲开,“惠,怎么了?”
惠直视着前方,没有看行人,也没有看路面,只是……看着前方。他并没有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悠仁的全身。
惠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他。
“悠仁。”他喊悠仁名字时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好像嘴里含着一颗易碎的玻璃球。这让悠仁觉得自己是一个珍贵的东西。
“我在。”悠仁握紧惠的手。
惠低头看着,用拇指摩挲着悠仁无名指和小指的残根,说:“刚才,你把连帽衫脱给我的时候,你的里面的衣服掀起来了一点。”
悠仁歪了歪头:“……嗯?抱歉,是不太得体吗?我是不是不小心闪到别人了?”他忍不住笑了笑,侧身摇晃着,肩膀调侃般轻轻撞了撞惠,“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吗?”
“没有。”惠的眼睛微微抬起,与悠仁的目光相遇,“但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伤疤。”
悠仁僵住了。
啊,糟糕。
“我以前也看见过。”惠继续说,“在你的腰和胸口上。”
悠仁的大脑完全静止了。他一定是在某个时候疏忽了,忘了自己有需要隐藏的东西。过去一个月里,他和惠几乎形影不离。在某些时候,可能是在拥抱、训练、还有两周前悠仁出任务受伤的那次之间,惠可能见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
悠仁咽了口唾沫:“呃,是啊。”他说,“那些怎么了?”
惠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悠仁被折断的小指,声音如此平静,悠仁知道他一定是在强装镇定:“我只是不记得在新宿之前你有那么多伤疤,我想问问是怎么来的。”
“没什么。”悠仁说得太快了,惠的眼睛这次眯了起来,带着怀疑,“说真的,惠,你不用——”
“是我吗?”
悠仁愣住了,惠也毫不退缩地回望着他。在阳光下,惠脸上的伤疤格外清晰。
“啊?”悠仁勉强发出声音。
“是我吗?”
悠仁差点就说是。
是的,是的,它们都是你。这个是你死在我怀里的时,这个是我在废墟里发现你尸体的时候,这个是你死在我遥不可及的某个地方、而我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这个是你救了我的时候。
但惠并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是我对你做的吗?他再次低头看着悠仁缺失的手指,嘴角不高兴地撇着。已经过去了九个月,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悠仁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于是他抓住惠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他的手指背面。
“说来话长。”他说,“但这不是你做的,是我自己。别担心。”
惠怀疑得更厉害了。
啊,该死,说错话了。
“你自己做的?”他怀疑地问,在悠仁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就伸手拉下了悠仁的衣领,露出横贯喉咙的长线,“你还能把自己的头砍了?”
悠仁被呛了一下,抓住衣领拉回去:“不,我只是……我是说……你知道的,任务,这些的——”
“你从来没有在执行任务时被雷劈过。”惠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悠仁的肩膀上,那里有雅各天梯留下的利希滕贝格图形,现在被衬衫遮住了,“你也从来没有被砍过头,而且你现在会用反转术式了,伤口愈合后不会留疤。”
他看着悠仁的眼睛:“你大部分伤疤是在新宿之前或期间留下的。”
悠仁嘴唇发干。该死,他几乎忘了惠有多聪明,多善于分析。他当然会看穿,他可能几个月前就看穿了。或者说,如果他不是隔三差五就忘记一些事情的话,他早就看穿了。
悠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条搁浅的鱼。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该从何说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路人经过的环境音填充着。
惠专注地看着悠仁,悠仁越沉默,他眉头的皱纹就越深。
如果悠仁想对束缚的事守口如瓶,惠会理解的;如果他直接在这里对惠说,他不想解释那些伤疤的事,惠也会放过他。
悠仁能看见,随着沉默越拖越久,惠的眼神越来越阴郁。悠仁突然想起,有一次,他站在一条小巷里,在落日的余晖中,低头看着六岁的惠,在他绿色的眼睛里只看到了警惕。
这一刻,悠仁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惠真相,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任何时间线里坦白束缚的事。
……也许就是这一次,不,必须是这一次。悠仁拒绝去想在这之后还会有另一个时间线的可能,因为那意味着惠已经死了。
悠仁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向前倾,靠在惠的肩膀上。他张开嘴,试图说一些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
他该说,但他说不出口。在这里,在东京陌生的街道上,被永远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包围着,悠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怀疑,即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握紧了惠的手。
“我会告诉你的。”他对着惠的连帽衫说,嗯,严格来说是悠仁的连帽衫,“我保证我会的,只是……现在不行,至少短时间内不行。可以吗?”
惠沉默了一会儿,悠仁几乎能听到他脑海中齿轮转动的声音。仅凭这一句,他会知道那些伤疤对悠仁来说不是好东西,他会知道那是悠仁在开口之前需要先想一想的事情。
“好。”惠终于说开口,悠仁这才如释重负地瘫靠在他身上,“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好。我们可以,我可以等。”
悠仁把脸埋进惠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
惠只是侧过头,在悠仁的头发上印下一个吻。
他可以等,他们可以等。毕竟,现在的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