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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by th ...

  •   悠仁来过这里。
      斜照进房间的阳光,窗外的鸟还没意识到人外魔境的到来,在树上鸣叫着,他的被子被踢开一半、挂在左腿上——
      他从床上弹起来,慌乱地冲到镜子前。
      不需要脱掉衬衫就能看到那道伤疤。它就在那里,一圈牙印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脖子上,正是惠的头被咬掉时留下的痕迹的精准复刻、葬礼时被遮住的那条线。悠仁盯着它,手指按上去,等着什么异常的事发生,但是……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印记还在,悲痛也还在,悠仁缓缓向前倾身,直到额头抵上冰冷的镜面,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成功了,成功了。他恳求再来一次,然后成功了。惠最近的一次死亡像其他所有痕迹一样被刻在了他身上,是一串计数中最新的一个。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悠仁不必在那个可怕的世界里度过余生。
      在这条时间线里,惠还活着,而悠仁还能救他。
      悠仁用拳头抵住嘴,跪倒在浴室地板上。一切都如此强烈:膝盖下冰凉的瓷砖,胸腔里颤抖的呼吸,他不自觉用四根指甲掐入掌心时的刺痛。在这里,在他咒术高专的房间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证明——悠仁还能再试一次。
      悠仁很确定今天是平安夜,不需要查看日期。
      没有任何东西能明确指示今天就是平安夜,而不是宿傩折断悠仁左手小指之后普通的某一天。
      但是悠仁在这个早晨醒来太多次了,不可能认不出来,天花板上阳光的位置和他的手背一样熟悉,空气中微微的寒意,十二月刺骨的寒冷。他知道今天,也知道它会如何结束。
      悠仁早就放弃了这一天,认为这是注定失败的一天。他尝试过十几次去改变结果,但都没有成功过。不管谁赢得那场战斗,惠都会死。
      但是……
      【把我送回一个我能救他的时间。】这是他在惠的坟墓前说的话。他没有想过任何具体的东西,也没有指定某个特殊的时间点,他只是把手掌按在埋葬惠的土地上,恳求任何存在的力量给他一次机会。
      然后他就在这里醒来。
      所以,他第一次就搞砸了。在那个最初的、重新来过的平安夜,他本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变惠的命运。
      悠仁紧紧攥住头发,盯着地面,努力思考。
      思考,思考。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改变什么?什么是他没试过的?
      悠仁扯着头发,好像这样能让大脑转得快一点,但他什么想法也没有。

      他在恍惚中度过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时钟像末日倒计时一样,走向五条和宿傩战斗的开始。当所有人聚集在他们观看战斗的那栋楼里时,悠仁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胀相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怎么了。悠仁看着他,告诉他没事,只是有些紧张。
      悠仁怎么可能解释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又该从哪里说起?
      当五条走进房间时,悠仁差点吐出来。
      他是他的老师,他敬爱的老师,但此刻,悠仁只能看到一个因为惠的死而恨他入骨的男人。悠仁看着五条朝他们走来……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悠仁。
      悠仁的嘴里干涩得像沙漠。
      五条的眼神让人动弹不得,悠仁觉得自己被锁在了原地。
      五条皱起眉头,脚步顿了顿,他旁边京都校长乐岩寺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老人说。
      五条眨了眨眼,移开目光,悠仁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没什么。”五条的语气难以捉摸,“只是……在我们开始之前,有些事要处理。硝子,悠仁,你们俩能跟我来一下吗?”
      悠仁眨了眨眼,角落里的家入慢慢地挺直了肩膀。
      “你要是又把自己弄伤了……”她开口,但五条示意她别说了。
      “没那回事。”他轻快地说,“来来来,快点,你们两个,就一会儿,我保证。”
      悠仁被五条带到隔壁房间,家入走在他旁边。当五条后退一步时,他们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把手掌合在一起,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然后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响指。
      “硝子。”他指向悠仁,“检查他。”
      家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啊?”
      “检查他。”五条语气坚定,“随便你怎么检查伤势,他的咒力有问题。”他低头看了悠仁一眼, “悠仁,你感觉还好吗?可不能在大决战之前就倒下啊,对吧?”
      悠仁看着他。
      五条当然能用六眼看到他的咒力。上次他和悠仁谈起这件事时,他说咒力纠缠不清。悠仁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过度生长的杂草?缠成一团的铁丝网?还是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慢慢死去,无法挣脱?
      家入走上前来:“虎杖,我做个检查。”她对他说,但悠仁因为想着事,几乎没有听到她的话,“我不能像这个白痴一样直接看到咒力的流动,我只能检测它对我的咒力会产生什么反应,所以如果你有什么特别需要我看的地方,请告诉我。”
      她伸出手,想要按住他的太阳穴,但悠仁下意识往后一退。
      家入顿住了:“……虎杖?”
      悠仁张开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她。他……他为什么感到如此害怕?他不停地看向五条,五条正用明显带着担忧的眼神注视他。
      然而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五条曾用同样的眼神低头看着悠仁,然后犯下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我相信你,对吧?别让我失望啊,虎杖。】
      而悠仁让他失望了。他以最糟糕的方式辜负了五条的信任。他让惠在自己的眼前死去,他从一开始就应该远离。而现在,五条低头看着他,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穿透悠仁的脑海:
      你们当初应该让我死的。
      五条、惠、所有人——他们当初应该就让悠仁死的。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当没有人认识他或在乎他的时候,当悠仁还不是惠会让玉犬去保护的人的时候。他们应该让他死的,他们应该砍下他的头,就像惠那样:脊柱断裂,神经和肌肉被切断,大块头发散落在地上……
      悠仁几乎感觉不到家入的手搭在他肩上。她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很遥远、模糊。悠仁只能听到自己血液的轰鸣,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不规律,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悠仁伸手按住胸口,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冷汗浸湿。
      “……仁……”五条在他头顶说道,“悠仁,喂!能听见吗?”
      悠仁眨了眨眼,世界突然变得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五条穿的不是作战服,他穿着一件黑色和服,和津美纪的相似,一条黑色眼罩紧紧缠在眼睛上。
      “对不起。”悠仁脱口而出,五条立刻安静下来。
      “……哈?悠仁,什——”
      “对不起。”悠仁重复道,话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既然已经开始,他就停不下来了。他茫然地伸手,攥住五条的羽织,感觉到布料在他指间绷紧,“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嘿,嘿,嘿,”五条似乎变得慌张,他抓住悠仁的肩膀,把他拉开,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什么,悠仁?不管是什么,我原谅你了。”
      悠仁摇头,他的声音像骨头一样卡在喉咙里,像他吞下了什么吐不出来的东西。五条嘟囔了一句悠仁听不清的话,然后手放在悠仁的手臂上,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困住的动物。
      “好了,好了,深呼吸。”五条说。
      悠仁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但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从出生起,悠仁的身体一直属于自己,现在悠仁终于知道了被那种力量反噬是什么感觉。这具身体不再属于他,属于胸口莫名的恐惧、慌乱和愧疚。
      他在发抖,喉咙仿佛被堵住。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五条的羽织,即使他试图松开,也无法做到。
      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五条和家入正在急促地低声交谈。
      “……不知道!他昨天还好好的,我还和他聊了很多,我不——”
      “悟,你看看他,你觉得这样叫好好的?”
      “显然他现在状况不太好。我该怎么办?”
      “让他自己说出来吧。虎杖?虎杖,你能说话吗?”
      悠仁摇了摇头。
      “好。”家入的语气比平时温柔许多,“我列几样东西,你需要的话就点头。水?”
      悠仁摇头。
      “食物?空气?”
      还是摇头。
      “时间?”
      悠仁差点笑出来。时间,他拥有过世界上所有的时间,远超过他应得的。然而,到最后,他又回到了原点,惠也回到了原点。
      但他还是点头,因为他确实还需要更多时间。家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保证他还在呼吸就行。”她对五条说,
      “啊?!”五条手足无措地抱着悠仁,像常年养猫的人被突然要求抱小狗一样。
      悠仁差点哭出来,因为惠在慌乱的时候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惠,五条的被监护人,五条爱过的人,现在五条爱着的人。惠在这条时间线里还活着,还能被救,但悠仁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
      如果五条知道悠仁做了什么,他就不会这样抱着悠仁,不会发出那些莫名其妙的声响来试着安抚悠仁,不会让悠仁像个孩子一样依靠着他。也不会告诉悠仁,不管是什么,我原谅你了。如果五条知道悠仁做了什么,他会在惠的葬礼把悠仁拉到角落,安静而坚决地请他离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悠仁的手指才放松下来,但他知道实际上只过了几分钟。当他的心跳不再狂乱、呼吸不再颤抖时,他慢慢地把手从五条的羽织上松开,后退了一步。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尴尬。
      五条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没让他退得太远:“哇,悠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还好吗?”
      悠仁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发现眼睛只是微微有点湿润:“我没事,老师。”他有些哽咽,见五条仍然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有点紧张今天的事。”
      五条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当然。”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嗯,所以,你没事了?”
      悠仁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五条身边,家入眯起了眼睛,他们都知道他在虚张声势。既然悠仁不想说,家入也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哪怕她是医生。至于五条……
      五条现在尴尬地咳了一声,把手从悠仁的肩上拿开:“必要情况下,只要你还能打宿傩就行。”他的目光紧盯着悠仁,“你还能打,对吧?”
      悠仁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做到吗?他真的能做到吗?他能再次做到吗?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他当然能,他会做无数次,直到成功为止。
      “能,老师。”他告诉五条。
      五条点了点头:“好样的,”他说着,伸手揉了揉悠仁的头发,“那么,关于你的咒力,你知道它出了什么问题吗?”
      悠仁咽了口唾沫,点头。
      “还能用它战斗吗?”
      还是点头。
      “很好,很好。”五条歪了歪头,“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悠仁?”
      有,有的,悠仁想告诉他很多事。他想告诉五条今天会如何结束,告诉他宿傩会怎么用惠的灵魂来适应五条的术式。他想把一切都告诉五条,这样五条就能出手解决一切问题,但是……
      但这不会有用。悠仁知道不会有用。五条和宿傩的战斗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五条赢,那样惠就会死;要么五条输,那样其他所有人都会死。
      悠仁心里有一种可怕的确定性,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个选项。
      在上一条时间线里,当他让自己离惠太近时,他就知道了。在涩谷的时候,当他用惠换取了上万条生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在最初那条时间线里,当他坚持要救惠、即使这意味着要放过宿傩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没有,老师。”悠仁不知道五条是否看出他在撒谎,“没有,什么都没有。”

      五条死了,这是悠仁的错。
      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佯攻、每一次反击。如果悠仁把他知道的事告诉五条,那么五条就能活下来。但悠仁没有说,所以五条没有活下来,战斗还在继续。
      新宿的战场不是轻松的地方,但悠仁发现自己仍然在恍惚中战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切又发生了。
      在鹿紫云死的时候,在日车的审判出错的时候,在乙骨加入战场展开领域的时候,他都在想:这一切又发生了。
      然后,在乙骨领域的影响下,悠仁再次见到了惠。
      “够了。”惠说。
      悠仁心痛得难以复加。它已经碎过上百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这一次,他看着惠,他知道:他用尽一切可能的方式爱着他。这一次,他看着惠,看到了一个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拯救的人。
      “已经够了。”惠对他说,“求你了。”
      在一个转瞬即逝、令人目眩的瞬间,悠仁甚至想过惠能不能让他也留下来。他想知道,能不能就这样,跪倒在这里,在黑暗中,永远下去。如果那样的话,至少他还能把惠留在身边,至少他不必说再见。
      即使惠永远不允许悠仁靠近他,即使他们只是两个灵魂,永远被困在惠生得领域最寒冷的地方。即使是这样,至少他们可以感同身受。悠仁想,只要能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如果悠仁留在这里,那么惠就会成为拯救他的人,而悠仁无法接受这一点。惠已经为他做了太多,而悠仁除了辜负什么也没有做过。
      看着惠蜷缩在水底的灵魂,他做了他一直做的事:再试一次。

      和悠仁记忆中一样,乙骨的领域破碎,战斗重新开始。
      宿傩一个接一个地解决他们:真希、日下部、乙骨的外国朋友。悠仁对这部分战斗的记忆已经模糊,人太多了,攻击太多了。但当宿傩冷笑着双手合十的时候,悠仁立刻认出了那个手印。
      他的身体本能地行动。不是悠仁的本能,而是日下部的本能,它通过交换训练被刻进悠仁的身体里。双腿向周围扫开,手紧握成拳,他的咒力在周身形成一个圆形,一道保护性的穹顶:简易领域。
      悠仁记得这个,他记得宿傩的无边界领域。伏魔御厨子不断冲击简易领域的边缘,但悠仁咬紧了牙关。第一次的时候它没能撑太久。他只需要撑住就行了,撑住,撑住,撑住,撑住——
      简易领域被撕碎,但悠仁只感受到伏魔御厨子的斩击不到一秒就停止了。膝盖以下被切断,但那不重要,他在倒地之前就重新长好了腿。
      “悠仁!”
      胀相。
      悠仁疯狂地四处张望。胀相在那里,向他跑来,衣服在风中飘动,他们在废墟中四目相对。
      悠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领域展开之后,宿傩他会……他会……
      “灶。”
      悠仁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开。”
      一切发生在瞬间。悠仁感觉到背后涌来的热浪,看到胀相睁大了的眼睛。一团深红色在胀相脚后炸开,然后他就出现在了悠仁眼前,手伸向前方,然后……然后……
      第一次发生这件事时,悠仁发出了质疑,他质问胀相在做什么。他无法相信,不,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他不愿意去想他的哥哥现在就要死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他多活几秒钟。
      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胀相在做什么。当一道血色的穹顶在他周围合拢,将他从宿傩的火焰中隔开时,悠仁张开了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胀相微笑着对他说,哥哥就是会凭本能行事啊,对不起,又要让你一个人了,还有,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弟弟。
      悠仁只能呆呆地看着胀相。他以为自己在哭,但即使在这里,在胀相最后的血液保护下,高温也足以让眼泪几乎瞬间蒸发。
      “谢谢你。”他在最后勉强挤出一句话,祈祷胀相能听见,“大哥。”
      血色穹顶消散后,悠仁目睹了一场爆炸的余波。
      地面焦黑,空气充满了蒸汽,热到连呼吸都会让人疼痛。悠仁望出去,看不到任何人,什么都没有。
      除了他自己。
      宿傩从蒸汽中走出,犹如千年前的鬼神。而悠仁恨他,这份憎恨强烈到骨头都在震颤。宿傩,仅仅因为城市存在就毫无理由地摧毁、认为人的生命可以衡量、因为找不到有趣的人就杀人……
      悠仁恨他,即使当东堂加入战场时,悠仁感受到的只有内心的一团火。即使当东堂发动他的术式,像魔术师换牌一样改变三人的位置时,悠仁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打击宿傩上。他恨宿傩,他恨他,恨他,恨他——
      当悠仁用黑闪击中宿傩时,这次攻击不只是停在皮肤表面。
      他直视着宿傩的眼睛,看着曾经属于惠的脸,一股怒火如此强烈、如此炽热,他咆哮着,拳头直直地打进宿傩的胸膛。
      是热的,比正常的血更烫。悠仁看着宿傩吃痛的表情,咆哮着把手指挖得更深。这样不会杀死惠,宿傩的肉身太强了。但这会伤到宿傩,而这场战斗开始以来,悠仁第一次想要这么做——他要捏碎宿傩的心脏。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宿傩交叉的食指和中指。
      他不过是个肮脏的、该死的窃贼。先是惠的身体,现在是五条的手印……五条的手印,因为宿傩接下来要做的是——
      “领域展开。”宿傩冷冷地说,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悠仁呼出一口气。
      他看到宿傩的视线猛地转向一边,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他顺着宿傩的视线看去,一个身影从蒸汽中隐约浮现,然后……然后……
      白发,蓝眼,悠仁认识那张脸,他……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宿傩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剧痛在悠仁的下颌炸开,但也仅此而已。他在焦黑的地面上翻滚,咬紧牙关,听着宿傩难以置信的大笑。
      “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乙骨忧太!”他吼道。
      悠仁的血液变得冰冷。
      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时候,最初的时间线里惠死亡的时候。就是乙骨抬起手,用虚式「茈」穿过宿傩腰部的时候。
      悠仁看着它再次发生,像是在慢放。他看到乙骨抬起手,看到手指弯曲成那个熟悉的手印。
      悠仁踉跄着向前冲去,他的嘴张开,沙哑的声音从口中发出:“乙骨——!”
      那双偷来的蓝眼睛朝悠仁的方向闪烁了一下。
      一瞬间对于宿傩来说就够了。他抬起自己的手,结出他修改过的伏魔御厨子手印。
      乙骨改变了策略,他本来要用虚式「茈」。但是,当宿傩张开嘴时,乙骨的手指迅速切换成无量空处的手印。
      乙骨和宿傩在同时说出完全相同的词:“领域展开。”
      一股力量把悠仁震飞。宿傩的领域是没有边界的,但乙骨……或者说五条的有。悠仁只能从外面看着一道黑色的外壳形成,把乙骨和宿傩与外界隔离。
      这是新的可能。
      他们已经越过了最初的时间线里惠死去的节点。第一次里没有发生这种事,在所有时间线里都没有发生过。这是全新的,悠仁从未见过的。
      而惠还活着。
      悠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也许这一次他能做到。
      有人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是东堂。悠仁咳嗽一声,鲜血喷溅到他面前的混凝土上,然后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
      “三分钟,对吧?”东堂的眼睛紧盯着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球体,那是乙骨和宿傩的结合领域。
      悠仁默默地点头。
      “那么,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兄弟,当那个结界破裂的时候……”
      悠仁又点了点头。他知道东堂在要求什么:盲目的、无条件的信任。那道屏障一定会破裂,当它破裂时,悠仁就会开始攻击。他只管出拳,专注于打击宿傩和惠灵魂之间的边界,其余的都交给东堂。
      当乙骨的领域爆炸时,悠仁已经做好了准备。
      乙骨立刻倒下,是死是活,悠仁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通了电,一股新的能量被冲进他的身体。
      这是新的可能,惠还没有死。
      这条时间线就是新的可能,在一切结束后就能再见到惠。
      这个念头给了悠仁足够的力气,将宿傩扔穿了一堵墙壁。这是一场野蛮的斗殴:他们把彼此扔过新宿的大楼,用尽全力。悠仁在近距离打出一发分裂灵魂的解,看着宿傩吐出三根手指又塞回嘴里,一股恶毒的满足感翻滚而起。
      东堂把天使带到战场上。当雅各布天梯轰然降临时,悠仁看着宿傩攀上光柱。
      你想都别想。
      他不能让宿傩得逞,尤其是离救下惠这么近的时候。
      悠仁咬紧牙关,追着宿傩冲进光柱里,借着碎石块奋力往上爬。虽然感到灼热,但悠仁承受过全盛状态的雅各布天梯,与那时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会衰竭。只要他需要,只要惠需要,他就会一直坚持下去。只是痛而已,只是疲惫而已,悠仁能做到,他能。
      当东堂挡在来栖面前替她承受一次黑闪时,悠仁龇着牙,用尽全力扑向宿傩。
      悠仁用尽全部咒力,一拳打在宿傩脸上。他们一起跌出雅各布天梯,朝地面坠落,但悠仁还没完。
      他的所有感官都超负荷运转,嘴里全是血腥味,右眼已经失去了视觉。但悠仁的脑子出奇地平静。
      来吧。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打这里,躲那里,从他胳膊下面闪过去,打宿傩那里,那里,用力打到他疼。
      来吧,悠仁,来吧,打中这一下你就能救到他,躲开那一拳你就能救到他,活着你就能救他,打中他们灵魂之间的分界线你就能救他。
      这个念头像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一般向他袭来,悠仁需要不断地用分裂灵魂的解攻击宿傩,他需要击中他。
      有一种方法可以确保这一点,而这是宿傩绝对想不到的。
      悠仁吸气,呼气,双手合拢,结成那个在与日下部交换训练后第一次尝试时就自然而然地做出的手印。
      他直视宿傩的眼睛:“领域展开。”

      悠仁抬手遮住阳光,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地展开了领域。
      首先,这不是他刚才战斗时用的身体。那个身体有一只眼睛废了,身上有无数个细小的伤口,手指缺损。在他旁边,宿傩也差不多,他有着和悠仁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多余的肢体或嘴巴。
      悠仁知道他展开了一道屏障,他能感觉到一道穹顶外壳。但他不能确定这是一个领域,还是他们三个灵魂的混合体——他的、宿傩的、惠的。
      他以为领域应该是一个固定的位置,然而,这个……
      他们从一个看不到火车的火车站开始走。悠仁在前面走,宿傩沉默地跟在后面。现在他们在这里,站在缓缓移动的自动扶梯上,看着明亮的天空慢慢映入眼帘。
      “我以前经历过这种情况。”宿傩突然说道,悠仁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直视前方,“这是一种罕见的现象,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和术师产生联系。我以为是人类产生的咒力的副作用,但是……”
      他的眼睛锐利地转向一边,与悠仁的目光相遇。
      “这不一样。”他嘴角轻蔑地一撇,“这是什么?你的领域?”
      “闭嘴。”悠仁厉声说道,移开目光,“我做这个的时候有点仓促,好吗?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他们走下扶梯,脚步同步,“我想跟你谈谈,给我一点时间。”
      宿傩莫名其妙地照做了。他跟着悠仁来到阳光下,悠仁在车站旁看到一个熟悉的雕像,差点笑出来。他现在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这是他在来仙台之前居住的城镇。为什么他的领域偏偏把他们带到这里,他不完全确定,但是……
      嗯。对于他想向宿傩展示的东西来说,这里正合适。
      他们在镇子里闲逛。它看起来和悠仁最后一次看到它时一样,那个时候他回去参加爷爷朋友的葬礼。换句话说,它看起来和他住在这里的时候不一样了。街道空荡荡的,建筑破败不堪。悠仁环顾四周,怀念的情绪如鲠在喉。
      他带宿傩看了他曾经弄丢过史莱姆的公园。他把那些花叫做牵牛花,宿傩纠正说那显然是绣球花。当悠仁问起时,宿傩说他从惠的记忆里认识这种花。
      惠就像一把插在悠仁肋骨间的刀,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仔细地观察宿傩,看着他眼睛如何转动和躲闪,他心想:骗子。
      他们继续前行。
      悠仁向宿傩讲述了所有平凡的事情。他带他看了所有以前常去的地方,所有吸引过像他这样没有朋友的小孩子的地方。镇上没有其他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悠仁带宿傩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曾经独自消磨时光的地方。
      他们抓小龙虾,然后走到镇子边缘,那里更加绿意盎然,悠仁惋惜着蚱蜢的消失。他们倚靠在田野边缘的栏杆上,看着白云飘过天空。
      “……这有什么意义吗?”宿傩问。
      悠仁摆了摆手:“再等一下。”仅凭这个问题,他就知道宿傩没有理解悠仁想要向他展示的东西,“我还有几个地方想去。”
      他带宿傩看了马、农场、那个他曾经吃到吐的软冰淇淋店。他们路过一个射箭场,悠仁说他们应该试试时,宿傩没有反对。悠仁看着他毫不犹豫搭箭拉弓、瞄准靶心,他不禁思考宿傩有多久不是因为杀人而拿起武器了。
      他们走到了以前有雪雕的筒仓。悠仁小时候会在这里站上几个小时,欣赏它们。他告诉宿傩这些事——铲雪铲到双手麻木,之后喝滚烫的甜奶茶,无视爷爷嫌恶的表情,他晚上听到的铃声,让他相信圣诞老人是真的,直到他发现那是雪地轮胎上的链条声。
      “行了。”宿傩说,他们在树林中央停下,悠仁承认这是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我受够了。”
      “好。”悠仁同意了,在他们头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想我已经差不多把想给你看的都看完了。”
      “你的废话真让人恶心。”宿傩冷冷地说,双手插进口袋,“想说什么就说吧。”
      悠仁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枯萎的落叶,被他不小心踩在脚下。
      他想起了惠,一如既往。
      他现在说的话……希望惠也能听到。
      “你知道吗。”他开口,感觉到宿傩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直到不久前,我还以为我应该按照自己的理解,活着完成我的价值。”
      那时候,事情是如此简单。尽可能多地救人:那就是他的价值,他是机器中的一个齿轮,用来消除诅咒。那这是一件他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的事情,只需要简单的判断,就能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但后来他的价值变了,不再是救人,而是救惠。现在悠仁觉得自己明白了:事情永远不可能那么简单。
      “我以为如果我那样死去,至少可以算作一种正确的死亡。但现在……我觉得那不完全对。”
      当悠仁让自己死在雅各布天梯之下时,按照他自己的标准,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毕竟,他救了惠,杀死了宿傩。他完成了自己的价值。他救了人。
      然而没有用。
      他没有救惠,因为他没有救自己,而惠对他的爱足以改变一切。惠爱着他,仅仅是那份联系,仅仅因为悠仁在某个地方做了某件事,让惠在意他。这已经足以改变一切。仅仅是被爱着,就改变了一切。
      七海、钉崎、胀相……被爱着总是改变一切。
      “遛狗,养家糊口这些事,谁做都无所谓,即使没有那些,只要还能正常生活……即使卧床不起,即使一生不和其他人产生交集、什么也没有留下,都无所谓”
      他们刚刚走过的镇子之所以呈现出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悠仁记得它是那样的。
      他记得它是那样,是因为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时,它看起来就是这样。
      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只是爷爷的一个老朋友,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联系。
      然而,正是因为那个朋友,悠仁现在展示给宿傩的镇子,是一个他从未生活过的版本。
      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悠仁的爷爷传递到他身上。
      “……比起人留下的记忆,更重要的是残留在飞散的碎片中的生命价值。”
      在他说话的时候,宿傩一动未动,他平静地看着悠仁坐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
      “这从来就与人的死亡方式无关。”悠仁坦白道,“我只是永远无法原谅那些装作价值不存在的人。”他抬起头,发现宿傩正看着他,四只眼睛都盯着悠仁的脸。
      “宿傩。”他诚实地说道,“我讨厌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的反义词是冷漠。这就是宿傩:冷漠。他不在乎,他不认为其他人有任何超出他们能给予的价值。正因如此,悠仁讨厌他,但他也……多少有点……
      ……他觉得他可怜。
      “人类不是工具。”悠仁告诉他,“我们生来没有任何固定的价值,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人类本质上是善是恶,我可能在这里做错了,但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想我至少应该让你看到除你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的人性,一个你认为毫无价值的人的人性。”
      宿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整段时间他出人意料地礼貌、安静,任由悠仁胡言乱语。然后他叹了口气,抬起了下巴。
      “我不在乎。”他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因为这就是事实。
      悠仁已经打出所有的牌,而宿傩不在乎:“我理解你说的一切,小鬼,但是我没有任何想法。”
      他从悠仁身边转过身,目光越过山丘,望向远处的建筑群。
      “就像你接受了这座镇子变得如此荒凉,而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悠仁呼出一口气:“果然,不行吗?”他低声说,“我想也是。”
      真奇怪,他居然觉得失望。
      他没有资格失望。他从未真的指望宿傩听完他所有愚蠢的故事就会产生神奇的改变。但至少,他曾经希望宿傩也许会对杀死他感到一丝愧疚。也许他会停下来想一想,他在夺走一条生命——一条无论多么无用、多么软弱,仅仅因为存在就已经有意义了的生命。
      “总而言之,你的软弱让我无语。”宿傩说。
      悠仁抱起胳膊,把脸埋进衣领里。软弱?
      “你对我的愤怒和憎恨……这就是全部吗?”
      悠仁应该知道自己无法理解。他说这就是全部吗,好像这是一件愚蠢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就是全部吗——这的确就是全部。
      就在这里,在这个奇怪的领域,看起来像是一个变化巨大的城镇,以至于悠仁无法回到他所熟悉的那个地方。对于宿傩这样的人来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宿傩瞬间明白过来。
      “等等。”他慢慢地说。
      悠仁看着他转过身来,啊,他终于明白了。
      “你该不会是在……”
      是的。
      “你……在可怜我?”
      他的语气不可置信,仿佛他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悠仁知道他会这样看待这件事,但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希望宿傩能以某种方式理解。
      “这就是你表达同情的方式吗?”宿傩质问道。他的眼睛睁大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悠仁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决定告诉他真相:“是。”他迎上宿傩的目光,他们对视着,悠仁不知道他是在看宿傩的眼睛,还是在看自己的倒影,“宿傩……我可以杀了你。解放惠,回到我的身体,我会饶你一命。”
      他是认真的。如果这能救惠,那么他会再次把宿傩当作自己的负担。他们会再试一次,他和宿傩……他们之间现在已经没有秘密了。
      宿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像一只动物、像一头野兽、像他自称的那个怪物,他咧开嘴,露出牙齿。悠仁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多么严重的误解啊。”宿傩咆哮道,悠仁的心沉了下去。在他们周围,树林像玻璃板一样碎裂摇晃。
      有人在重新布置这个领域——是宿傩?
      “我不会只是把你剁成碎片的,小鬼。我会在你眼前,把你珍视的每一个人都杀光。”
      那就是不同意了。
      好吧,悠仁想。这时领域裂开了,将宿傩愤怒的脸一分为二。至少我试过了。

      “够了。”惠说。
      悠仁眨了眨眼。
      他坐在惠公寓的客厅里。在这个客厅里,他们一起吃饭、接吻、看电影、睡觉。他盘坐在桌前,双腿贴在地板上。窗户开着。阳光斜射进来,温暖而柔和。悠仁可以看到其中漂浮着的尘埃,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空荡荡的衣架挂在窗户旁的架子上,彼此轻轻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惠坐在他对面。他穿着家居服,一件宽松的黑T恤和宽松的裤子。他的双手捧着一个陶瓷杯,里面盛着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悠仁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面前有一个空杯子,桌上还放着一个茶壶,悠仁没有伸手去拿。
      惠张开了嘴。
      “我想创造一个世界。”他轻声说,“在那里,津美纪不必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悠仁下意识看向门口,期待着津美纪随时会走进来。但门依然紧闭,公寓的其他部分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微微晃动,这是一段模糊的记忆。津美纪没有从走廊走来,她的声音没有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只有悠仁和惠,一起坐在桌边。
      “或者,至少……”惠说,“我想尽可能地保护我们脆弱的生活。”
      他向后仰起头,望向窗外。悠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天空被分割成橙色和粉色,是夕阳。
      我们脆弱的生活。惠在上一条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线里说过同样的话。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生活很脆弱,我很高兴能跟你分享它。
      当惠说话时,悠仁忍不住回忆起来。
      “吃着按她的口味做的饭菜……”
      伏黑家公寓的厨房,那个该死的台面,悠仁老是撞到上面。他伸手越过惠的头顶去够调料,尽管惠比他高。扭过身让惠先尝尝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食物,总是想知道他怎么看。
      “……望着晒在太阳下的衣服……”
      【“这样挂。”】
      【“不,这样。干得快一点。”】
      【“才不会,笨蛋,你挂错了。”】
      【“嘿!我独自生活了好几年!津美纪把你惯坏了,兄弟……”】
      【“我们在交往。别叫我兄弟。”】
      【“抱歉抱歉。”悠仁的喉咙里不可避免地溢出了笑声,在惠的嘴角印下一个吻,感觉到它在自己的嘴唇下微微上扬,“这样能弥补吗?”】
      “……看着津美纪与像你这样的人并肩同行……”
      津美纪穿着一身黑,头发披散,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津美纪站在他身边,是葬礼上唯一认识他且不恨他的人。津美纪湿冷的手指紧握着他的手,他们被留在原地,看着棺材合上。
      “……那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幸福。”惠轻声说完,眼睛低垂着,“但我已经受够了。”
      悠仁听他说过不下十次:够了,虎杖,够了。
      悠仁一直无视他的话,拒绝接受一个他没有拼命伸出手去留下惠的世界,但是……
      但是,突然间,他能想到的只有惠死后自己活着的日子。在上一条时间线里,那个他们不是术师的时间线里——悠仁活了下来。悠仁甚至在惠死后也活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惠的眼里,悠仁已经救了他。
      当然,当然。他们过着惠理想中的生活。惠死得很早,但他活得很好。世界没有回收悠仁,因为没有可以回收他的理由。它没有杀死他,直到他主动要求。
      是悠仁把他们再次陷入这种境地。是悠仁恳求再来一次,是悠仁无法忍受没有惠的生活,是悠仁让惠遭受了这一切。
      悠仁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就像一个花瓶破碎,溢出里面的水。
      也许一直以来都是悠仁在折磨惠。
      一直以来,从最开始,惠就一直在告诉悠仁,他已经受够了。他想退出,他想休息,而悠仁拒绝了他——他用双手紧紧抱住惠,尽可能地将他们紧紧地绑在一起,数十次重写他们的生命,只为了救他……
      而这一切都没有用。
      也许它不会成功,也许它永远不会成功。
      我已经受够了,惠说,也许悠仁能做的最善良的事就是……听他的话。
      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很早以前,在我爷爷刚得了肺癌的时候。”他开口,看着惠的手指在桌上抽搐了一下,“医生给他提供了一种具有强烈副作用的激进疗法,他拒绝了。”
      悠仁至今还记得那一幕。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只开了一盏灯,医院的病历扔在桌子上。爷爷一边做晚饭一边喘气,时不时停下来咳嗽。悠仁被禁止帮忙,爷爷想自己做事,他看着爷爷,双手托着下巴,既感到沮丧,又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
      【爷爷,也许你该——】
      【“啧!”爷爷翻动锅子,里面的东西滋滋作响,“不值得。我为什么要经历那些?就为了多活十年、再多一堆毛病?还不如平静地死去,也比痛苦地活着强。”】
      “也许他认为即使不接受治疗,他的身体也足够强壮。”悠仁沉思道,惠安静地看着他,他们之间的桌子感觉既像一根头发那么窄,又像太平洋那么宽,“我偶尔会听说安乐死,但总觉得不对劲,像是别人做出的选择。”
      【八年级,一个温暖的下午。悠仁拉开爷爷病房的推拉门,皱着眉头:“护士提到了安乐死?爷爷——“”】
      【他的爷爷从病床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管那些,你又带花了?你个臭小子,我说了别浪费钱。”】
      两年半的时间里,悠仁的爷爷一直患有癌症。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卧床不起。所有人都说悠仁接受得很好,说他很快就成熟了许多,能轻松地承担起独立生活的任务。但事实是——
      事实是,悠仁没有让自己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来感受伤痛。
      “在内心深处。”他承认,“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疏远,与他们格格不入。我想这对他们来说一定很糟糕,但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自从来到咒术高专之后……”
      眨眼间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在涩谷的大坑边缘。他跪在地上,拼命抓挠地面,哪怕碎石让他的手指流血。
      去死,去死,去死啊,只死我就够了,现在就死,现在。
      然后是七海,再然后是钉崎。然后,就在今天早上,悠仁难道不是想过如果自己死了会更好吗?他不是想和惠一起倒下,永远留在那里吗?
      “我被这些可怕的念头淹没了。”悠仁坦白道,惠微微缩了缩肩膀,“当当我想到这些想法会永远持续下去时……”
      涩谷之后,他想过死。杀死诅咒,然后死去——就这样,就这些。
      如果不是惠向他伸出了手……
      【“先从我救起,虎杖。”】
      就像是在悠仁灵魂中潮湿的柴堆里点燃了一根火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竟然真的燃烧了起来,惠创造了一个奇迹,如果悠仁现在无法创造同样的奇迹……如果惠不想让他创造那个奇迹……
      悠仁强迫他,让他回到一个姐姐和老师都死了的世界,然后回头看他是否还跟着自己,这样做对吗?
      “……我能理解我爷爷的感受。”悠仁总结着,“也能理解任何处于无助境地的人。这就是为什么……”
      他抬起目光,隔着桌子对上惠的眼睛。
      “我不能……”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我不能说出那种让你继续活下去的话。”
      惠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他的眼睛真的很美,悠仁恍惚地想,他真的很美。即使像这样,他们坐在一张并不存在的桌子的两端,悠仁对他的唯一感觉就是爱。
      远处传来一阵力量的轰鸣,宿傩发动了解。在悠仁面前,惠的幻影像玻璃一样碎裂。
      然而,即使宿傩不断逼近,即使悠仁准备好战斗,他的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没关系,我听到了,惠。你已经受够了。
      如果惠想回来,那么悠仁会在这里等他;如果惠想离开,那么悠仁会尽可能地跟着他,直到他不得不挥手告别。但无论如何,决定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惠选择什么都不重要,他不必说什么、做什么、成为什么,悠仁都会一样爱他。
      宿傩向他冲来。悠仁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想着惠坐在他对面,沐浴在阳光中,风拂过他的头发,一杯他最喜欢的茶稳稳地握在他的双手之间。
      安全,活着,而且最重要的是,快乐。
      悠仁正面迎上宿傩。

      悠仁想,他的领域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领域,它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某种灵魂边界地带:悠仁、宿傩和惠。
      悠仁是基础,是那个一切发生的镇子。宿傩和惠对它有着各自的影响力。在悠仁的右边,是宿傩暴怒的四臂真身,悠仁的一半灵魂眯着一只血红的眼睛,在草地上与宿傩搏斗,大雁从头顶飞过。
      而在悠仁的左边……
      在悠仁的左边,是惠。
      当他的右半身与宿傩搏斗时,这一半的悠仁发现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一条小巷。他毫发无损,没有血,没有坏掉的眼睛,他甚至没有宿傩留下的眼疤。他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而他觉得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花了一秒钟才认出那些破败的墙壁、从混凝土中长出的杂草、以及夕阳突然洒下的莫名金色光芒。
      他来过这里,他认出来了,胸口一阵抽痛。而这里,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男孩。他转过身看着悠仁,在阳光下眯着眼,然而……
      然而悠仁意识到:在悠仁经历过的所有生命里,他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告诉过惠真相。
      他告诉过五条无数次,告诉过九十九,甚至差点告诉津美纪。
      但从来没有告诉惠,没有告诉这一切所围绕的那个人。悠仁从来没有告诉过惠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只是在幕后试图修补一切的人生。试图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止它们,试图阻止惠做这做那。他在上一条时间线里改变了惠的整个人生轨迹,却从未告诉他原因。
      悠仁从来没有给过惠选择。
      好吧,他现在有机会了。
      悠仁站在五条曾经站立的地方,站在惠的未来永远改变的地方。在这里,他放弃了过上正常生活的机会。
      悠仁可以改变这一切,于此时,于此刻。悠仁可以通过放手来救他,不需要最后通牒,不需要在禅院和高专之间做出错误的决定,不需要他不想要的生活。
      也许,在来世,这个惠可以真正地远离咒术界长大,也许他和津美纪可以在太阳下晒衣服,也许这个惠永远不会记得悠仁,然后无怨无悔地走向他的下一世。也许有一天,悠仁会在街上与一个比他小十五六岁的人擦肩而过,而他们都不会认出对方。
      一声呜咽卡在悠仁的喉咙里,把它压了回去。
      惠眯着眼睛抬头看他:“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悠仁回答,声音沙哑。他在哭,他知道自己在哭,惠看起来被吓懵了,而悠仁荒谬地想笑。
      “只是……没有你我会很寂寞的,惠。”
      这就是赤裸而苦涩的真相:没有他,悠仁会很孤单。当然还有别人,其他的朋友,其他人,如果悠仁活得够久,还会有其他的恋人。
      但不会再有一个惠了。如果他走了,那么悠仁的一部分也会随他而去,而悠仁永远会觉得他身边缺少了什么。
      他说,没有你我会很寂寞,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爱你;他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走了,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他真正想说的是,你离开也没关系,但我会想你,我会非常、非常想念你。
      他希望惠能听到他所有没有直接说出口的话,因为悠仁没办法当面说出来,他们没有时间了,宿傩还在这里。
      悠仁把惠独自一人留在小巷里,选择权在惠的手中。他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宿傩身上,两半灵魂汇聚成一个流着血、半瞎的完整自己。他咳了一声,抬起手臂试图挡住另一次攻击——
      宿傩的身体向一侧倾斜。
      他绊倒了吗?悠仁低头一看,宿傩的左腿陷在一滩黑影里,使他失去了平衡。影子是惠的术式,但宿傩偷走了惠的身体,所以……
      宿傩看起来很震惊,他的四只眼睛都睁得很大,瞳孔紧缩。这意味着那道影子是惠的。
      ……惠还在这里。
      他还在。
      悠仁给了他一个温和的死亡,而他拒绝了。他在这里,他在战斗。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战斗。
      他选择了活下去。
      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悠仁。惠做到了,他做到了。他听了悠仁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决定活下去。惠……他勇敢的惠……
      悠仁一拳打在目瞪口呆的宿傩脸上,忍不住笑了。

      当悠仁的领域破碎时,他几乎不敢相信。
      她竟然还活着,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像在涩谷时一样为悠仁创造了完美的时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悠仁快要被自己的情绪噎住。他稍后再想她,当他能亲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像他现在能看到惠一样。
      他的身体看起来又像是自己的了。比宿傩更苍白、更矮、更瘦削,手臂是正常的数量,乌黑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悠仁看不出他是死是活。如果他的胸膛还有起伏,太远也太小了,悠仁看不清楚。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他,但首先,他还有一个诅咒要处理。
      宿傩……好吧,如果这就是他脱离受□□的样子,那么悠仁能理解为什么领域破碎时他在尖叫,为什么他在用尽全力想要抓住惠。
      悠仁现在站在他的上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是诅咒之王的无形、模糊、独眼的东西。
      宿傩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可能是恐惧的东西。悠仁盯着他,老实说,他发现自己除了怜悯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怎么样,宿傩?”他现在的声音是可怕而沙哑的东西。
      宿傩没有回答。
      这很可悲。宿傩认为力量高于一切,而现在他就在这里,毫无力量。他还能做什么呢?无论如何,这算是一种正确的死亡吗?
      悠仁蹲下,把他捡了起来:“宿傩……”他看着宿傩的眼睛,“你就是我。”
      他知道宿傩会把这看作一种侮辱,但实际上,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生来就无意识地背负着诅咒,你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完全取决于你的运气,而我有我的爷爷。”
      他不知道宿傩能不能听出潜台词:我被爱过。你呢?
      “宿傩。”他轻声说。
      在他的手里,宿傩开始滋滋作响、燃烧起来。白烟从他身体里升起,辛辣刺鼻。
      “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为了诅咒别人而活,而是与别人一起活着。即使没有人接受你,我也会和你一起活。”
      在漫长的几息之间,只有烟雾的嘶嘶声,然后宿傩发出了一声可能是轻笑的声音。
      “我很惊讶你能把这场闹剧演到这个地步,虎杖悠仁。”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夸赞悠仁,悠仁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眼睛和嘴了,整个身体都在向内蜷缩,像一张着火了的纸一样枯萎,“别小看我,我可是诅咒啊。”
      事实证明,这就是他最后的话。如同蜡烛熄灭,如同树木倒下却无人听闻,两面宿傩在悠仁的手中化为乌有。他在那里,然后消失不见,只剩下烟雾和悠仁掌心上残留的重量。
      悠仁跪在那里,盯着看。不知为何,他似乎感到难过。就好像他在某个方面失败了。就好像他应该更努力一点。
      然而,有一件事他还没有失败。至少这次没有。
      悠仁缓缓抬起头。随着宿傩的离去,他终于能完完全全地看到惠了。
      这就像一场清醒的梦,他恍惚地走过去,跪在惠的旁边,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伸出手,环住惠的后背,把他扶成半坐的姿势。
      他受伤了。脸上的皮肤裂开,以适应宿傩多出来的眼睛,腋下还有两道口子,对应宿傩多出的两条手臂,腹部有一道浅浅的横向伤口,那里原本是多出来的嘴巴。但这些都只是皮肉伤,不会危及生命,也不会毁灭世界。
      悠仁缓缓地,用颤抖的双手,伸手拨开惠脸上的头发。他闭着眼睛,头无力地靠在悠仁的怀里。
      但当悠仁把耳朵贴在惠胸口时,他听到了心跳声。那是一种稳定而有力的、有节奏的跳动,当他将手按在惠的脉搏上时,他能感觉到那种有节奏的跳动。它还在跳,惠还在……他还在……
      在新宿的废墟中,悠仁紧紧地抱着惠,哭了起来。在他的怀抱里,他能感觉到惠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因为他还活着。
      伏黑惠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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