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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the ...

  •   悠仁很久都没有说。
      涩谷的一周年过去,然后是新宿的一周年。日本正在缓慢地重建,咒术界经发生了变化,咒灵的知识已经彻底公开,还有一大堆政府和法律方面的事情。
      这些都超出了悠仁的能力范围,他跟那些没关系。他只知道,现在当他去某个地方时,必须出示他崭新的咒术师执照,并且必须告诉人们他是个咒术师。
      他因此得到了一些奇怪的目光。有些人一听到咒术师这个词就散开了,还有几个人甚至对着悠仁举起护身符,仿佛他是一个诅咒。但至少,没有人问他眼睛或脸上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去年新宿发生的事。
      惠作为禅院家的家主,仍然被卷入政治中,尽管他的家族现在基本上只剩他和真希,他讨厌这样。每次被叫去开会,他都会拉上真希一起,然后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浑则焦躁不安地在他腿边打转。
      偶尔,当悠仁赤裸上身靠近时,惠的目光会在他的伤疤上流连。
      “还是不行吗?”他会轻声问,总是很轻,总是很温柔,或者说尽可能温柔。他当然知道,这对悠仁来说是个不好的话题,他真的、真的不想逼迫他。
      悠仁爱惠这一点,他总是会摇摇头,把惠拉近,轻轻地吻他,表示他感激这份耐心。
      “还不行。”悠仁会说,惠则点点头,然后他们就回到之前的状态。
      随着惠重新开始执行任务,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只要惠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悠仁就会感到不安。只是刚开始几周,高层在分配任务时还很谨慎,他们只给他分配低级咒灵,让他和钉崎搭档。
      钉崎因为失去一只眼睛导致手眼失调,已经休养了一段时间。所以起初,悠仁觉得他能应付。
      然后惠和悠仁被分到了一组,他们被指派去祓除一个二级咒灵,而悠仁……处理得非常不好。
      这种说法还是算轻的,因为悠仁表现得很糟透。
      这是他们在新宿事件以后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听起来不太可能,因为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悠仁承认自己有点疯狂——他总是觉得每个角落都有鬼影,总是觉得惠会从他手中溜走。
      在整个任务过程中,他一直在想他的束缚是否还有效。如果现在惠死了,他还会被送回过去吗?还是说他会被迫在没有惠的情况下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保护欲有点过度,他知道自己烦人又专横,尤其是当他坚持要第一个检查每个角落、打开每扇门的时候。惠甚至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让他停下来,只是为了敲他的脑袋,告诉他他在犯傻。
      “我才是适合追踪侦查的人。”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浑从阴影中现身,四处嗅着咒力的残秽。
      悠仁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每次眨眼,他都会看到一条惠死掉的时间线。
      当咒灵出现时,情况更糟。
      它不可能是立川北第四高中的那个咒灵,不可能是。但它看起来又如此相似,又高又瘦,当它张大嘴巴扑向惠的时候——
      说得委婉一点,悠仁吓坏了。
      他把惠推下了楼梯。无论是作为咒术师还是男朋友,这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当时他脑子里只想着要把惠带走。咒灵最后扑中了悠仁,牙齿嵌进他腹部柔软的皮肤,他听到惠在惊叫。
      然后浑冲过来,一口咬掉了咒灵的头。
      对悠仁来说有点丢人,对惠来说非常生气。
      他一路上都在数落悠仁,直到回到学校,尽管悠仁只用了五秒钟就治好了伤口。
      后来这类事情一直发生。悠仁控制不住,每次惠进入危险范围十公里以内,悠仁就开始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焦躁不安,总觉得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他甚至觉得羂索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杀死惠,再把他送回过去。
      悠仁第三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家入时,她只是挑了挑眉。
      “这次又干了什么?”
      悠仁脱下衬衫,让她处理一下回来路上一直在缓慢愈合的爪痕。他剩下的咒力不足以治愈伤口,这也是惠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来找家入的原因。当然,是在他骂完悠仁是个过度保护的白痴之后。
      悠仁皱了皱眉:“从屋顶跳下去掩护他。”他嘟囔着,家入把手按在他的背上,爪痕开始愈合,“他说我没摔断腿算走运了。”
      “他说得对。”家入直率地说,“所以你应该告诉他。”
      悠仁叹了口气。自从她弄清楚为什么悠仁每次和惠一起出任务都会做出这种疯狂举动后,她就一直在说这件事,现在她觉得悠仁应该直接告诉惠关于束缚的事,这样两个人都能解脱。
      家入说话的方式总让人觉得她是在说一只需要被安乐死的宠物,悠仁觉得这有点瘆人。
      “我会告诉他的。”悠仁抗议道,看到家入不为所动,“只是……不是现在。”
      “他可能就不会再叫你那个……叫什么来着?”
      “过度保护的白痴。”悠仁郁闷地说。
      “如果你直接告诉他,他就不会再那样叫你了。”家入一针见血地说,把手从悠仁刚愈合的伤口上移开。
      悠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撒谎说:“我会考虑的。”
      家入叹了口气,放他走了。
      问题是:悠仁想告诉惠,但悠仁也感到羞愧。
      他怎么能直视惠的眼睛,告诉他那么多次自己都没能救下他?惠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认为悠仁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可是他不知道悠仁做了什么,如果惠知道了……
      嗯,大概也不会改变惠对他的看法,他就是那么固执,这是悠仁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惠知道了,却仍然相信悠仁不需要道歉。悠仁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悠仁是愧疚的,他会永远愧疚。他深深辜负了惠,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原谅自己。他知道他该告诉惠关于束缚的事,也向惠承诺过他会坦白。
      但要试着从何说起实在太难了,因为悠仁知道,他告诉惠束缚的那一刻,惠会让悠仁相信那不是他的错,惠会帮他分担这份责任。因为,尽管有违他的最佳利益,惠也爱着他。
      悠仁会告诉他的,但他只是……一直在推迟。现在不行,以后也不。在不确定的未来的某个时候,悠仁会用意念将这些信息传递到他的脑海中或其他地方。
      他会等到某一天,突然地、神奇地,那道伤口不再那么鲜血淋漓;他会等到他能说出这件事而不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加速;他会等到他不再觉得这份回忆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几个月过去了,悠仁都没有告诉惠。

      他们形成了一种日常,这和他们在不是咒术师的时间线里的相处方式惊人地相似。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旦有了共同生活的人,生活中所有无聊、平凡的部分都变得不那么普通了。
      钉崎,不,现在该叫野蔷薇了,他们不再用姓氏称呼彼此。她说他们肉麻得像老夫老妻。悠仁对她翻了个白眼,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和惠如此轻松地共存,轻松到让他有点害怕。但与此同时,这也让他觉得,只要有惠在身边,他什么都能做到。
      所以,在他十七岁生日后的那个夏天,当悠仁回到仙台时,他邀请惠和他一起去。
      在这个时间线里,这是他成为咒术师后第一次回去。他错过了爷爷去世的一周年祭日,当时惠的记忆还有问题,悠仁完全忘记了时间。这次他带了更多的花和贡品来弥补,比如爷爷病重时被迫戒掉的一些他喜欢的食物。
      他介绍了惠,惠笨拙地鞠躬。悠仁忍着笑,想象爷爷和惠在现实中见面的场景。他们大概会互相看不顺眼,像两只流浪猫,看谁能发出最大的叫声。悠仁很想看到那一幕。
      他打包了一些第一次离开家时没能带走的东西。五条当初匆匆带悠仁去当咒术师的时侯,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收拾,所以这次他拿了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和他在上一条时间线里为东京一行带走的东西惊人地相似。照片、画、刀,他也拿起了磁带,被惠注意到了。
      “你需要一个磁带播放器。”他说,悠仁的心在胸口纠结,“你爷爷有吗?”
      悠仁从其他磁带中翻找出那台旧播放器:“几年前就坏了。”他把它扔给惠看,“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再买个新的。”
      惠把坏掉的播放器拿在手里查看。悠仁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他想到,这大概就是惠在秋叶原那家二手店里给悠仁买播放器时的样子。悠仁最终也没有用过那台播放器,惠的钱白花了。
      “你可以直接扔掉。”他告诉惠,然后转过身去,以免哭出来。惠应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帮悠仁收照片。
      悠仁并没有多想,直到他的十八岁生日到来。
      他们在学校办了一个小型聚会,没什么大场面,也不吵闹,就是一个蛋糕、一些礼物,还有乙骨从他出差的某个地方打来的视频电话。野蔷薇是主要负责组织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跑来跑去,比平时喊得更大声。
      “原来她是个控制狂。”惠低声对悠仁说,他们俩都看到野蔷薇用死亡凝视瞪着狗卷,他端着蛋糕走进公共休息室,“她让我们被三家不同的面包店拉黑了。”
      “拉黑?”悠仁忍着笑问,“怎么会被面包店拉黑呢?”
      “她说糖霜不够有劲,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想其中一家面包店可能已经把她的照片贴墙上了,醒大家再也不要为她服务了。”
      在他们面前,狗卷安全地把蛋糕放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野蔷薇清了清嗓子:“悠仁!”她指着蛋糕大喊道,“到中间来拍照!”
      惠推了推悠仁,脸上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坏笑。悠仁翻了个白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去接受野蔷薇的迷你寿星写真拍摄,直到蜡烛都快烧完了她才罢休,然后他们挤在一起拍了最后一张合照,悠仁才吹灭了蜡烛。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日,当然,有一些人缺席。五条的缺席,即使在新宿之后两年半,仍然是一道刺目的伤口。还有七海,爷爷,胀相,悠仁怀疑他在自己生日那天也会像野蔷薇一样变成一个控制狂。但所有悠仁爱的人都在这里,他们都安然无恙,这已经是他能要求的最好的了。
      聚会结束后,惠在厨房里找到了他,其他人要么在沙发上小憩,要么在房间里睡觉。他们本来打算早上再打扫卫生,但是悠仁现在还不困,所以他觉得不如先动手。他正在把干净的碗碟收起来时,惠像猫一样安静地走了进来。
      “野蔷薇要是看到你,会气炸的。”他说着,伸手从悠仁手里接过一个盘子,“你今天不该干活的。”
      “那别让她看到就行。”悠仁说,转过身吻了一下惠的额头。虽然他喜欢亲吻惠的嘴唇,但他觉得自己最喜欢的是这些随意地小动作:小小的爱意迸发,像爱情的迷你烟花。仅仅因为可以,就在惠的额头、脸颊或鼻尖落下一个吻。惠的反应也总是很可爱,比如现在,他微微皱起眉头,悠仁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下那里。
      “悠仁。”惠轻轻把他推开,“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嗯?”悠仁低头一看,这才看到惠手里的盒子,盒子很薄,不算大,用简单的红色包装纸包着,“啊,真的?给我的?”
      惠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听起来这么惊讶,我很受伤。”
      “不是,我只是开心!我喜欢你有想着我。”
      “我一直在想你。”惠说,随即脸红到了耳根。显然着不是他计划中要说的话,悠仁咧嘴一笑,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
      “嗯,谢谢你。”他轻声说,从惠手中接过盒子,“我以为你把礼物和大家的一起放在桌上了。”
      惠摇了摇头:“我不想在别人面前给你,万一你……嗯。”他清了清嗓子,“你打开就知道了。”
      “别告诉我是那种东西,”悠仁说,挑了挑眉毛。
      惠敲了一下他的头:“不是,”他低声说,悠仁轻声笑了,“快打开。”
      “我只是说,这个尺寸和形状很适合放DVD……”
      “悠仁。”
      “好啦,好啦,抱歉,你知道那会很奇怪嘛。”他撕开包装纸,露出一个素色的包装盒,他掀开盖子……
      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我把你爷爷那个从仙台拿过来了。我找人修过,但他们都说修不了,所以我找了一个新的。”惠在说话,但悠仁听到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原来的我还留着,别担心。我……希望这样没问题。”
      悠仁低头看着磁带播放器,感觉他周围的世界正在崩塌。是同一种播放器,完全相同。他爷爷有过一台,惠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他了另一台,那是一个既不可思议又糟糕透顶的世界。也是五条在惠的葬礼上递给他的那一台。
      直到惠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悠仁?”惠的手轻拍着他的脸,有点慌,“悠,嘿,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悠仁摇了摇头。不,惠没有做得过分。只是……只是……
      他抬头看着惠,却只在他的眼中看到困惑。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台播放器会让悠仁变成这样。他不知道,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他在亲手把这件礼物交给悠仁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悠仁曾经坐在从京都到东京的火车上,抱着它痛哭。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悠仁没有告诉他。
      悠仁……悠仁想告诉他。
      是惠。每一条时间线里,无论悠仁回到什么时候,惠始终都是惠。在悠仁看来,惠在每一个世界里都是一样的,他爱着的是同一个人。
      相应地,悠仁也是惠爱着的同一个人。这是唯一能解释这样的事如何发生的理由:惠在两条不同的时间线里,在完全相同的场合,给了悠仁完全相同的礼物。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惠,是死在立川的惠,也是死在仙台、涩谷、新宿的惠,他有权知道。
      悠仁想告诉他,想消除他们之间的这个秘密,想澄清一切。他会向惠坦白所有的失败和耻辱,而一切都会好的,因为惠爱他。
      惠正看着他,眼里是不安的阴影,他的手还放在悠仁的脸上,拇指拭去最后几道将干的泪痕。
      悠仁深呼吸,然后慢慢地把磁带播放器放在柜台上。他抬起手,轻轻地把惠的手从自己脸上拉开。
      “惠。”他说,舌头在嘴里笨拙地打转,“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惠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把手从悠仁手中抽出来,转而抓住悠仁的手臂。悠仁几乎融化在这种触碰中,像藤蔓一样挂在惠的身上。
      “悠仁,怎么……”
      “不是什么坏事,”悠仁连忙说,惠稍微放松了一点,“是,呃……你记得我的伤疤吗?就是你一直问我的那些?”
      一瞬间,惠屏住了呼吸。他们站得太近,悠仁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急促和颤抖。
      “悠仁。”惠低声说,声音沙哑,“你不用……”
      “是我自己想说。”悠仁打断道,“但我……我能不能……”
      他双臂环住惠的腰,把他拉近,脸埋在惠的肩颈处。惠的手沿着他的背向上爬,在他脊柱上来回轻轻地安抚。
      “我能这样告诉你吗?”悠仁恳求道,“我不能……”
      我此刻无法看着你的眼睛。
      悠仁感觉到惠点了点头,惠的动作让他的头发蹭过自己的脸颊。
      “慢慢来。”惠轻声对他说。
      悠仁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随之扩张,肺部随之充盈。此刻,他有一千句话可以说。
      他可以像对家入那样简短地说,但这无法传达悠仁想要说的一切。他眼睁睁看着死了上百次的人不是家入,而是惠。
      他只需要说出来。来吧,悠仁,说出来。说出来,说出来,说出来——
      “我立下了一个束缚。”他脱口而出,一口气说完,因为如果他给自己多一秒钟去思考这件事,他很确定自己会退缩。
      惠停顿了片刻。
      这些话凝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令人不安。
      “我知道。”惠说。
      悠仁僵住了。什么?什么?他怎么知道的……是家入……
      然后惠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为此自责。”他轻柔但坚定的说,“宿傩利用你不是你的错。”
      他说的是那个束缚。悠仁咽了口唾沫,把鼻子更深地埋进惠的脖子。
      “不是那个。”他说,“我立了另一个,和我自己,直到我违背它才发现。”
      “什么?”惠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的手伸向悠仁后颈的头发,把悠仁的头往后拉,好让惠能看着他。
      惠的眼睛睁大了:“你违背了一个束缚?什么时候?怎么违背的?你没事吧?”
      悠仁呼出一口气,俯身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我没事。”惠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带着不相信,“真的,惠。束缚是……我立下的那个束缚是……”
      现在必须说出来,不然永远都没机会了。
      “我发誓我会救你。”悠仁坦白道,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新宿,跪在惠的身边,双手无力地悬在巨大的虚式·「茈」伤口上方。
      惠瞪着他。
      “那就是我立下的束缚。就在涩谷之后,你和乙骨前辈找到我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惠点了点头。悠仁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它在胸腔里颤抖。
      “那个时候,你说……”悠仁的声音因尴尬而哽咽,“你说,先从救我做起吧,虎杖。然后我……我心里想……我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做到。”
      他把头重新垂到惠的肩膀上,无法承受惠眼中渐渐浮现的了然:“我在那里不知不觉立下了一个束缚。然后我……”他的呼吸哽住了,“我违背了它。”
      惠叹了口气,他一只手伸向悠仁的背,把他抱紧:“悠仁。”悠仁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你立下束缚要救我,那你没有违背它。你确实救了我,没有你,我不会——”
      “不,惠,你不明白。我……你……”悠仁紧闭双眼,强迫话语在舌尖成型,“惠,你死了。”
      惠静止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惠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一声轻微的、哽住的呼气,像是空气被强行从他体内挤了出来。
      “……什么?”他低声问。
      “你死了。”悠仁重复道,声音颤抖。他觉得自己对这具身体来说既高大又渺小,他好像经历了一千次轮回,但实际上只活过一次,“我们第一次在新宿的时候,乙骨前辈用虚式·「茈」击中了你,然后你死了。”
      “第一次?”惠敏锐地问,他总是那么敏锐、那么善于观察,“我们去了不止一次吗?”
      很多次,多让悠仁能仅凭窗外鸟叫的声音辨认出那一天。悠仁把双手放在惠的后腰上,提醒自己他们还活着。这一次,他们还活着。
      “我违背束缚的时候,它把我送回了过去。”他告诉惠,“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原理,但是当你死后,我就会被送回过去。我试着救你,我试了,但是……”
      一瞬间,他想到了惠的葬礼,想到了惠躺在棺木里的身体,双眼紧闭,头发被整理得服服帖帖。
      “你死了。”悠仁低声说道,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忏悔,“你不停地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新宿活下来,这是……我……”他强忍住一声啜泣,“对不起,惠,真的对不起。”
      惠什么也没说。他抱着悠仁,也让悠仁抱着他,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手在悠仁背上拍打着,可能更多是出于习惯,但他什么也没说。
      悠仁等着,焦虑在心里翻腾,他咬着口腔内壁,等待惠消化这些信息。
      “多少次?”
      悠仁眨了眨眼:“……啊?”
      “我死了多少次?”惠重复道,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在悠仁刚刚告诉他他死过之后,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都是在新宿吗?”
      “不,不是,”悠仁茫然地说,只是出于本能地回答。
      新宿、涩谷、八十八桥、高中的森林、仙台车站、立川北第四高中……
      “我回溯了很多次,不总是新宿,你在新宿之前也死过,每次都死了。”
      “那是多少次?”
      “我不知道。”悠仁承认道,羞愧灼烧着他的喉咙,这就是为什么他想在不看着惠的眼睛告诉他。
      他做不到当面坦白这件事?他该告诉他,他失败太多次,多到数不清了?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试着数一数。我身上的伤疤,它们就是你被杀死时的伤口。每一次死亡对应一道。”
      惠的手在悠仁的背上颤抖着。
      “……悠仁。”
      “嗯?”
      “你有很多伤疤。”
      “是啊。”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惠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双手抓住悠仁的衬衫下摆。
      “我能……”
      “还以为你说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呢,”悠仁无力地开玩笑。
      惠向后靠去,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你看吧。”
      惠以一个在执行任务时多次为了治疗伤口而不得不脱光悠仁衣服的人所具有的全部效率,把悠仁的衬衫从下往上拉过头顶。悠仁顺从地抬起胳膊,冷空气碰到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
      惠把他的衬衫整齐地叠好,像毛巾一样把它卷在柜子的把手上,然后转回来检查悠仁的身体。
      他的嘴唇立刻就抿紧了。
      悠仁看着他这个样子,几乎不敢呼吸。
      惠的目光在伤疤之间来回游移,悠仁说过他可以试着数一数,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伤疤太多了,互相重叠、层层覆盖,连悠仁自己都分不清有些伤疤在哪里结束或开始。
      惠犹豫地伸出手,抬头看着悠仁,眼神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悠仁点了点头:来吧。
      惠的指尖轻轻划过悠仁的皮肤。那几乎算不上触碰,更像是在挠痒痒;悠仁感觉到的更多是指甲而不是指腹。他描摹着悠仁右侧胸口上一道完美的半圆,五条留下的虚式·「茈」,是惠的第二次死亡。然后他把手向上移,触碰着雅各布天梯留下的那棵树枝状的闪电疤痕。
      “闪电?”他低声说。
      悠仁摇了摇头,他靠向惠,再次用双臂环住他,把他拉近:“雅各布天梯,说来话长。”
      惠点了点头,他把手向下滑,将手掌平贴在悠仁胸口中央的一堆层层叠叠的伤疤上。他咽了口唾沫,悠仁看着他喉咙的起伏,看着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整个躯干,发现几乎每一寸皮肤都有标记。
      “我死了这么多次吗?”惠问。
      悠仁闭上了眼睛。是的,是的,惠死了这么多次,悠仁辜负了他这么多次。
      “我明白。”他说,俯身将头靠在惠的肩膀上,“我明白,我明白,我很抱歉,我——”
      “悠仁。”惠双手托住他的下颌,把悠仁的脸从肩膀上拉出来,强迫悠仁看着他,他看着悠仁,像从未见过他一样,“你没有放弃?”
      悠仁看着他:“啊?”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惠重复道,“你还没有放弃吗?”
      悠仁的双手本能地紧紧抱住了他:“当然没有。”他的声音里有着无法掩饰的受伤,“我……惠,我不能,我不会。如果是为了你,我不会这么做。”
      这是事实。哪怕惠已经死了一千次,悠仁依然会继续。直到这最后一条时间线,悠仁才决定最好退开一步。
      如果,出于某种可怕的原因,惠再死一次……
      如果惠再次死去,那么悠仁仍然会回去找他。
      现在,他知道惠想活下去。现在,他知道惠会选择活下去。所以,如果惠需要他,那悠仁会回去,无论多少次。
      想到这个,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堵在悠仁喉咙里,他想移开视线,却被惠用手托住脸颊。
      “虎杖悠仁,你真是难以置信。”惠低声说道,俯身将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谢谢你。”
      悠仁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谢谢?谢谢?惠到底在谢他什么?悠仁的脑子卡住了。
      “啊?”他哽咽道,“什——为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终于完全看清了惠的脸,这样他才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
      惠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奇迹。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周围的伤疤都被拉扯出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微微张开,嘴角弯出一个微笑。
      悠仁看着惠,惠也看着悠仁,二人都哑口无言,原因却完全不同。
      “悠仁。”惠终于呼出一口气,他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他的声音会是这样?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虔诚?他像祈祷一样叫着悠仁的名字,仿佛那是某种强大的东西。一种熟悉的温暖开始刺痛悠仁的眼角,“悠仁,谢谢你。”
      悠仁本能地摇了摇头:“你不应该……”
      “我应该,而且我会的。”惠的拇指轻抚过悠仁的脸,温暖而轻柔,“我不敢相信你一直在尝试,你疯了,你……”他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你救了我。”
      “是我辜负了你,”悠仁坚持说,然后……他现在真的哭了,惠的拇指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湿润的温热痕迹:“你现在确实活着,这是因为我付出太多努力。”他朝自己比划了一下,“我是说,你看!”
      惠笑了,他笑了,短促而带着喘息,悠仁只能呆呆地看着。
      “谁在乎呢?”惠说,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多,他也快哭了,“谁在乎你失败了呢?这不就是我现在能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吗?”
      悠仁以前从未这样想过。
      他现在明白了,如果他在新宿的时候,像被送回过去之前那样和宿傩战斗,他救不了惠。他也许能杀死宿傩,但惠的灵魂会跟着一起消失。
      如果悠仁从未在一千次不同的生命中失去过惠。
      如果他不是因为有那个束缚,才知道惠深爱着他,以至于悠仁的死会毁掉他。
      如果他从未坐在惠的墓前,强行催动束缚。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悠仁是否会意识到他没有给过惠选择吗?他会相信惠会冒险选择留下来吗?
      悠仁不知道,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眩晕。他需要失败过才能救惠吗?他必须眼睁睁看着惠死吗?
      惠在悠仁下坠之前就把他拉了出来,用指尖轻敲他的下巴,引起他的注意。
      悠仁抬起头,对上惠的眼睛。
      “你说,我在涩谷找到你的时候,你立下了束缚誓。”惠轻声说,他们离得太近,近到悠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很抱歉,当我让你救我的时候,我并不是说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他的嘴角弯起那个他和津美纪相似的浅浅微笑,“但我很高兴你那么做了。悠仁,谢谢你。”
      悠仁身体里最后一丝紧绷感就那么消散了。像盐溶入温水,像纸片飞入火焰。悠仁瘫靠在惠身上,嗅着他洗衣液的茉莉花香,眨着眼睛忍住更多泪水。
      惠很高兴,他很高兴。悠仁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男孩,这个美丽的男孩……他怎么还认为悠仁那么好呢?
      “我爱你。”悠仁告诉他,因为着是事实。惠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悠仁的皮肤。
      “我也爱你。”他说,然后重新拿起悠仁的衬衫,“你应该把这个穿回去。”
      悠仁笑了:“怎么,怕有人撞见我们?”
      惠因此打了他的头。但他很温柔,就像他一直对悠仁那样,之后还吻了他。所以,真的,没关系。
      他们会没事的。

      悠仁不能清晰描述每一条时间线的每一个细节,但他记得的已经足够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慢慢向惠讲述这些。
      晚上,当他们一起躺在床上时,惠的手指会滑过悠仁皮肤上光滑的印记。悠仁会握住他的手,轻声告诉他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他告诉惠最初那些在新宿的可怕时间线,看着惠在他的腹部和胸口描绘虚式·「茈」的痕迹。还有雅各布天梯,还有涩谷的魔虚罗,以及他是如何一周一周、一个月一个月地回溯,只为了试着救他。
      作为交换,惠向他讲述了自己被宿傩占据的那一个月。他告诉悠仁津美纪的死,说话时声音嘶哑,他还告诉悠仁关于“浴”的事。他说那种感觉像被窒息,像一块湿布盖在脸上,像一双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像被蒙住眼睛、堵住嘴巴、手脚锁在铁球上被推入水中。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们向彼此袒露各自的秘密。然而,不知怎的,悠仁发现自己仍然在犹豫。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告诉惠最后一条时间线:那条他们不是术师的时间线。那个时间线像一根格外尖锐的刺,扎在悠仁的肋骨之间。它更糟糕,比所有其他时间线都要糟糕。当惠抚摸悠仁脖子上的伤疤时,悠仁只是说那很复杂。其实并不复杂,但是……
      但是它很痛,最后一条时间线就是如此痛苦,比其他的都痛。在那条时间线里,他真切地以为他和惠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最终,悠仁告诉了惠,并不是因为惠问起,也不是因为悠仁突然就释然了。是因为一件衣服,一件愚蠢的衣服。

      事情是这样的。2021年平安夜,距离新宿事件整整三年后,惠驯服了他的第九个式神:虎葬。
      惠在高专的训练场上进行调伏仪式。悠仁坐在场边,手指紧张地敲击着膝盖,随时准备在必要时介入。
      起初,当惠喊出虎葬时,悠仁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操场上什么也没有。
      悠仁见过惠驯服円鹿和贯牛,它们从阴影中走出,准备战斗。虎葬却不见踪影。但随后悠仁稍微向前倾身,看到训练场边缘扬起了一串尘土。树木一棵接一棵地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它们身边经过。
      虎葬是隐形的。
      惠调整站姿,目光追踪着虎葬的踪迹。攻击来得如此之快,悠仁几乎没看到。这里一片树枝被拨动,那里留下一个爪印,然后突然间,一只巨大的老虎出现在半空中。它离惠只有几英寸,毛发在在阳光下像火焰一样闪烁着橙色的光芒。
      悠仁猛地站起来,心跳如擂:“惠——!”
      惠没有看他。浑从阴影中跃出,咆哮着拦截虎葬。两只式神重重地摔在地上。虎葬的下颚合拢,只咬住了空气,然后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然后……
      然后惠发出一声喊叫。
      浑猛地转过头,这一动作足以让虎葬从浑的压制中脱身,浑挣扎着,爪子再次落地。悠仁本能地向前踏了一步,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能干涉调伏仪式。
      惠捂着手臂,悠仁能看到老虎咬痕的轮廓,伤口正缓缓流血。但这说不通,虎葬甚至没有碰到他。
      “惠?”他喊道,音中流露出担忧,惠挥手示意他离开。
      “没事。”他说,虎葬又隐形了,所以他通过周围环境的影响来追踪它,被扰动的尘土,被压扁的杂草,“第一击一定是必中的。”
      与在新宿之后被惠驯服的円鹿和贯牛不同,惠这次陷入了仪式盲区。即使身为禅院家的家主,他也找不到关于虎葬的记录。他告诉悠仁,他怀疑直哉毁掉了家族关于它的记录,就为了在惠面对最后一只式神时能嘲笑他的茫然无措。严格来说是倒数第二只,但魔虚罗是特殊的。
      所以现在惠正仅凭自己的智慧与一只隐形的老虎战斗。太好了,悠仁强迫自己坐回去,像一个支持男友的人那样欢呼,尽管每次虎葬打中惠时,他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能感觉到惠的大脑在战斗中运转。他真的很聪明,在悠仁看来,他是个天才。当惠眉头微微皱起时,悠仁知道惠对虎葬的能力有了猜想。然后他召唤了脱兔,兔子们蜂拥而上,把惠和虎葬包裹在一个白色绒毛的穹顶中,悠仁知道他已经验证了自己的理论。
      让悠仁惊讶的是,兔子几分钟后就消散了。惠站在场地中央,喘着气;他的小腿上又多了一道咬痕。而在他的面前……
      虎葬站在那里,清晰可见,嘴里叼着一只瘫软的兔子。在悠仁的注视下,它吐出了那只兔子,兔子立刻消失在阴影中,然后它的头撞在了惠的肩膀上。
      天啊,它真大,惠只能勉强够到它的侧腹。
      虎葬张开嘴,咬住了惠的手臂,悠仁猛地站起来。但是惠没有试图反抗,虎葬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声,而让悠仁困惑的是,他看到虎葬的牙齿甚至没有咬穿惠的衣服。
      惠吹了一声口哨。在虎葬的身后,浑再次显形。这一次,虎葬倒在了它的利齿之下,巨大的身体砸在地上,缓缓融化成影子。
      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遣散了浑。
      悠仁用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结束了吗?”
      “结束了。”惠回喊道。
      悠仁欢呼一声。
      惠朝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然后召唤出円鹿治疗伤口。悠仁小心翼翼地走下训练场,立刻冲向惠,用熊抱的方式将他抱起,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润的吻。
      “悠仁,呃……”
      “我的男朋友是个天才!”悠仁唱着,抱着惠转圈,直到円鹿不满地哼了一声,悠仁才想起来惠严格来说还受着伤。他小心翼翼地把惠放下来,然后又凑过去又吻了他一下。
      “为你骄傲。”他兴奋不已,“你是怎么想到的?”
      惠耸耸肩,歪着头让円鹿更好地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每次我躲开,它就会变得更强,当我让它攻击兔子时,它就变弱了。我想这就是它的术式。你越是躲避它,它就越强;如果你坦然让它攻击,它反而会变弱。”
      悠仁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是嘴唇,接着是鼻子:“你好聪明,”他敬佩的说,他永远无法想出这样的主意,或者说至少会比惠花的时间更长,“你现在能召唤它吗?”
      惠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可以试试。”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结出一个新的手印,悠仁看着,发出恰到好处的“哦”声,看着老虎从他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它用肩膀顶了顶円鹿,然后悄悄绕到惠的身边,立刻又隐形了。
      不过惠肯定能看到它,因为他伸出手,放在了看似虚无的空气上。悠仁看着惠拍打着他那只看不见的老虎,内心涌起一股自豪感。天哪,悠仁的男朋友真是太酷了。
      然后惠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起手,看着虎葬,眼睛睁得大大的。悠仁下意识靠近了他。
      “没事吧?”
      “……嗯。”惠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抬手用拳头抵住嘴……他在笑,“只是……那个该死的蒙眼笨蛋总有办法把自己加进来。”
      蒙眼白痴?
      只有一个人,一股愧疚与悲伤在悠仁心中浮现,而惠正低声对虎葬说着什么,老虎再次显形。
      悠仁瞪大了眼睛。
      虎葬不再是悠仁之前看到的那只火焰般的橙色老虎了,现在的它毛色如雪,条纹是深亮而光滑的黑色。它伏在惠的脚边,抬头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他。
      悠仁知道这不可能是五条。五条已经死了,人类也不会转世成为式神。但他无法否认着种过于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毫不畏惧地在虎葬身边坐下。既然惠已经驯服了它,他知道虎葬会喜欢他。果然,巨大的老虎扭过头来,用砂纸般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悠仁发出惊喜的声音,伸手揉乱它的毛,发现它毛茸茸的。
      讲真,为什么由影子构成的杀戮机器会这么可爱呢?
      “嘿。”悠仁抬头,看到惠正用一种柔软的目光注视着他,“我们给它取名叫——”
      “不行。”
      悠仁把脸埋进虎葬的毛发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好,不过我知道你也在想。”
      惠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这让悠仁知道他说对了:“我明天去看他。”他移开视线,“这大概是他从坟墓那边发牢骚的方式。”
      “大概。”悠仁表示同意,“还有,虎葬超级毛茸茸的。来吧,我知道你想抱抱。”
      惠叹了口气,没有反对。他跪下来,头与虎葬齐平,伸手挠了挠它的脖子下面。而虎葬,这只巨大的白虎,十种影法术的第九只式神——它只是把头靠在惠的头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两周后,惠收到了一个从总部寄来的包裹。
      打开包裹时,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的校服,就像乙骨去年毕业前穿的那种。
      没有留言,没有说明。悠仁疑惑地看着它,惠则捏着鼻梁叹了口气。
      “有人告密了。”他说,“他们发现了虎葬,我猜他们是想把我升为特级。”
      悠仁看着他:“……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是,也不是……唉。”惠从盒子里取出白色校服,对着光展开,一脸厌恶地看着它,“你知道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因为看起来很酷?”
      “因为看起来很显眼。”惠皱着眉头纠正,“为了方便被发现,这样他们就能盯着我。他们总是害怕特级咒术师。”
      “那你现在是特级了吗?”悠仁好奇地问。
      惠一脸不耐烦,把校服扔到床上:“只要我不接受晋升,就不是。”
      出于好奇,悠仁伸手拿起那件校服。面料比普通校服略厚一些,有点硬挺。
      “而且我不会接受,我不想。晋升唯一的好处就是工资,我不需要那个。而且,他们想晋升我的唯一原因,是他们知道我只剩魔虚罗一只式神没有调伏了。他们想让我知道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他皱了皱鼻子,“如果一个人没有掌控使他们成为特级的东西,那么让他们成为特级又有什么意义?太蠢了。”
      “不过,你不能说这件校服不好看。”悠仁把校服举在惠面前,“来嘛,至少试一下!或者……嘿,这可以当你明年的万圣节服装。如果能把头发放下来,你看起来就会像乙骨前辈了。”他诱惑地抖了抖校服,“就一次。求你了?我好奇嘛!”
      惠叹了口气,但还是开始解开自己的校服扣子。当他脱下黑色校服时,悠仁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惠瞪了他一眼。
      “抱歉,抱歉。”悠仁笑着说,“我帮你穿上?”
      惠站着不动,悠仁帮他把手臂套进袖子里。他一边穿一边在惠的脸上轻轻地亲吻,无声地感谢他愿意配合,同时假装没有看到惠克制的微笑。
      当惠穿上那件特级校服后,悠仁不得不承认它看起来很帅气。他把前襟合拢,右襟压在左襟上,然后手伸到领口处系扣子。
      一瞬间,悠仁眼前的画面出了故障。
      白布,高领。
      悠仁的手紧紧抓住校服上,因为刚刚他看到的不是一件校服,而是惠葬礼穿的那件和服。白色,代表死亡;高领,隐藏他的致命伤。悠仁本能地抬起头,心跳堵在喉咙口,寻找那道疤痕……
      惠皱着眉看着他,他的脖子露在外面,完好无损:“悠仁?你还好吗?”
      悠仁颤抖着手指扣上扣子:“没事,”他说,但他知道自己听起来不像没事,惠肯定也知道了,“新校服很好看。”
      “悠仁。”惠又说了一遍,伸手捧住悠仁的脸。在过去三年里,这已经成了他发现悠仁恐慌时的一个习惯。这个聪明的混蛋,他手指放在悠仁下巴上的重量能让悠仁平静下来,被两侧包围的感觉会让悠仁的心跳变得缓慢而平静。他把悠仁的脸压低一些,方便看着他的眼睛;悠仁现在比他高了,即使只是高了几厘米,惠对此耿耿于怀。
      “你怎么了?”惠问。
      悠仁感觉自己快要裂成两半了。他一直都这么明显吗?不,是惠太敏锐了,他一直是那个能看穿悠仁的人。一年级的时候,顺平去世,悠仁回到学校后,惠也是唯一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人。
      惠了解他,惠爱他,悠仁可以告诉他任何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下自己的衣领。惠的目光下意识向下移动,落在斩首的疤痕上。
      悠仁告诉了他最后一条时间线的事。
      他们不知不觉间挪到了床上,起初坐在床边,后来躺下来,抱着彼此。悠仁一直说,直到声音变得沙哑。
      他告诉惠,他们小时候如何擦肩而过的,尽管悠仁直到多年后才知道惠见过他。他告诉惠,他是如何请求五条给惠另一个选择的,而五条答应了。他告诉惠,他如何为了惠来到东京,还有立川北第四高中的事。
      他告诉惠,他们曾是朋友,然后相爱,再然后不到两个月后惠就死了。
      “他们在葬礼上给你穿了一件白色和服。”悠仁哽咽着说出,惠立刻明白了,他立刻把代表特级的校服扯下来扔到角落里,然后回到悠仁身边。悠仁紧紧地抱住他,甚至能听到惠的呼吸声。他把头埋进惠的颈窝,在他完好无损的喉咙上印下一个吻。
      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有提到,一件他小心翼翼地隐瞒的事,只因为他知道那会比任何的悠仁说过的事都更严重地影响惠。但是悠仁就这样结束这场谈话,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
      “惠。”
      “嗯?”
      “关于那条时间线,还有一件事。”悠仁抬起头看着惠的眼睛,“津美纪姐姐也在那里,我见过她。”
      惠猛地坐直了。他低头看着悠仁,悠仁分不清他是惊讶还是惊恐。
      “……什么?”惠低声说。
      悠仁抬起手,把惠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见过她,”他重复着,“真正的津美纪。我是说,真正地见过。”
      惠的目光在悠仁两眼之间来回跳动,寻找着什么:“你……”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你喜欢她吗?”
      悠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喜欢她?惠,你死后,我觉得是她救了我。”
      这不夸张。在惠死后的一周里,津美纪是悠仁与那个世界相连的生命线。她是唯一和他说话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在惠的葬礼上拥抱过他的人。是她告诉悠仁惠被埋在哪里,如果不是她,悠仁可能已经蜷缩在自己的公寓里慢慢枯萎。
      惠轻轻呼出一口气:“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她……喜欢你吗?”
      “我觉得是。”悠仁用手指摩挲着惠的耳廓,看着皮肤在他触碰下生出褶皱,“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我阻止了羂索诅咒她,但后来我们也在学校认识了。她一开始是我的物理辅导老师,然后我开始和你在一起,所以也和她有来往。我以前去杂货店购物时会给她打电话寻求建,我们看到可爱的狗会互发照片。运动会上,她邀请我和你们坐在一起,还给了我三明治。有一次我试着教你做饭,她还拍了照片笑。”他微笑着看着惠,“我们是朋友。”
      惠看起来像是被野蔷薇的锤子砸中了脑袋。他惊讶地看着悠仁,完全愣住了。
      “你们是朋友?”他问,“真正的朋友?你……你认识她?”
      “嗯。我是说,不算很熟,但是……嗯……”悠仁说,惠只是看着他,“她喜欢天文学,对吧?所以她的物理那么好。”他在脑子里搜刮着任何关于津美纪的信息,“呃,她喜欢八十年代的音乐。至少我觉得她喜欢,因为每次我去你家,都能听到她在房间里放音乐。她的包里总是放着零食。哦,她还因为我不涂防晒霜唠叨我,说我二十岁就会得皮肤癌,然后孤独地死掉。”
      “她也这么跟我说过。”惠恍惚地说,他握住悠仁的手,手心在冒汗,“所以她……她真的很喜欢你。如果她让你涂防晒霜的话,她……”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受伤的动物,“我就知道她会喜欢你。”
      仅仅这句话就比悠仁所能承受的更加沉重。他与惠的手指交缠,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也喜欢她,”悠仁诚实地告诉他,他得到的回报是一个微笑,有点悲伤,也有点欢喜,但那终究是一个微笑。

      他们高专毕业了。
      他们搬出了宿舍,惠住进了禅院家,悠仁也跟着去,因为他现在唯一的住处是爷爷留在仙台的房子。
      他们收起了校服,现在,如果悠仁愿意,他甚至可以只穿着睡衣就去踹咒灵的屁股。
      毕业典礼后几天野蔷薇就被外派去了瑞士,去做一项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海外协助项目。野蔷薇一走,悠仁就很想她了,尽管她对他翻着白眼保证会视频通话。当然,她仍然往他和惠的手机上发送照片,但这已经不一样了。一下子变化太多了,悠仁不知道该怎么感受。
      他们住在禅院家在东京的驻地,而不是京都的传统大宅。禅院家不是一个特别欢迎人的地方,它很大,也很陈旧,穿着现代衣服的悠仁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剩下的族人都敬重惠作为家主,他们也都害怕真希,不敢越雷池一步。
      除了一两年前刚出生的一个幼儿,悠仁和惠仍然是这座宅院里最年轻的,这一点显而易见。族里的其他人都比他们年长,观念更守旧。
      真希单方面的屠杀仍然不足以洗刷禅院家陈腐的方式,惠已经明确表示他期望旧的禅院传统消失,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仆人仍然沿着墙壁匆匆走动,尽量避开视线;女人在做任何事之前仍然本能地看向男人。
      当然,没有人喜欢悠仁。
      悠仁知道他是这里的外来者,无论走到哪里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性格,还是他作为惠男友的身份,还是因为他曾经是宿傩的容器以及现在是他术式的继承者。
      惠曾经告诉他,悠仁本来也应该成为特级,但五条家的长老们反对晋升,因为悠仁的术式是“偷来的”。说实话,悠仁不在乎,但这确实让他对咒术界对他的看法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那是一个温暖的春日,他们懒洋洋地待在道场里,完全没有做他们声称要做训练。
      惠对悠仁说:“你讨厌这里,对吧?”
      悠仁动了一下:“‘讨厌’这个词太重了。”
      “是合适的词。”
      “嗯,也许吧。”悠仁承认,他没必要对惠撒谎,惠十秒内就能嗅出来,“不过我真的不介意,东京的房价很贵,所以我们不用自己买房子挺好的。”
      惠动了动:“……如果我们买一个呢?”
      悠仁眨了眨眼,窗外,春天的天空中,一对鸟儿展翅飞起。
      “什么?”悠仁用手肘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惠:“你是说……我们自己的房子?”
      惠移开目光,这表明他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不呢?”他说,“你讨厌这里,我也讨厌这里,我们离开吧。”
      “你讨厌这里吗?”
      “你是傻吗?我当然讨厌,我什么时候喜欢过禅院家了?”
      “我是说,你现在是家主了。”悠仁指出,“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呢。”
      惠哼了一声:“得了吧,真希上一秒想要这个位置,下一秒我就能给她。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做这个。”他侧过身,抬头看着悠仁,“所以,行还是不行?”
      “嗯,我不知道。”悠仁若有所思地敲着下巴,“搬出这栋住了讨厌的人的旧房子,和我美丽的人生挚爱住进我们自己的地方?天啊,真是个艰难的决定。”
      惠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认真点。”他责备着,但脸颊却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悠仁称他为人生挚爱。
      “我是认真的!你没听到我刚才说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吗?”
      惠无奈地叹气,重新仰面躺下。悠仁轻笑一声,俯身亲吻他的眼睑、鼻尖,还有眉间可爱的褶皱。
      于是他们开始找房子。
      悠仁不挑剔。他和惠不用担心上班通勤或者上大学之类的问题,因为他们会得到所有需要的交通安排。当惠问起时,悠仁唯一的要求是他们的公寓不要在立川。惠同意了,表示理解。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找到了一间公寓:一间位于南青山的两居室,离市中心相当近。两人默认多出来的房间是留给野蔷薇的,她一定会来的,尤其是在她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之后。
      他们在夏末搬了进去,然后……感觉很不错。
      不是很不错,是非常不错。这太棒了,是悠仁梦寐以求的一切。。
      悠仁每次和惠一起去买家具时,都会傻乎乎地兴奋不已。这是他们住在一起的有形证明,而不仅仅是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他们住在一起,拥有共同的生活,正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属于完全他们自己的小公寓。悠仁和惠的公寓。悠仁和惠,一个单位,一对。
      有时还有野蔷薇,因为她坚持要参与家具挑选过程。悠仁在商店里给她开视频通话,像个傻瓜一样给她展示商店里的东西,但这是值得的,因为她最后发现了一张非常不错的沙发,否则悠仁可能会忽略掉。
      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一直喋喋不休,但悠仁只是把她塞进口袋,等着她停下来。
      他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乔迁聚会。奇迹般地,所有人都出席了。
      看着大家都围在沙发周围,野蔷薇露出令人讨厌的得意表情,于是悠仁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脖子,把她锁在怀里,直到她狠狠踩了他一脚,悠仁发誓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家入也来了,她从学校溜出来几个小时,因为那天没有安排任务。她和悠仁碰面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很高兴一切都解决了。”她对他说。
      悠仁对此感到莫名的情绪波动,因为事情确实解决了,不是吗?
      他和惠在一起,而且都还活着,惠知道了关于束缚的一切,他们有了自己的公寓,所有朋友都在这里,坐在野蔷薇挑选的沙发上,乙骨和狗卷现在都毕业了,坚持要悠仁也叫他们名字。
      最终,一切都解决了。一切都很好。

      他和惠开始了共同的生活,而且他们适应得很好。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从十五岁起就基本上住在一起的副作用,但他们已经能无缝地互动,感觉就像他们已经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很多年。
      不过,悠仁确实发现了更多关于惠的小秘密。比如,他喜欢整理餐具抽屉,或者他总是坐在玄关穿鞋,而不是像悠仁那样笨拙地穿鞋。悠仁觉得,即使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近四分之一的人生,惠仍然有那么多需要他去了解的地方,这让他觉得可爱得犯傻。
      比如说,他了解到惠喜欢简单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观察到惠喜欢简单的东西,然后验证了自己的理论,发现是对的。惠喜欢简单、不复杂的事物。他喜欢简单的饭菜、朴素的纯色衣服,以及实用的家具。当然,悠仁对这些都不反对,尽管他承认自己对新奇古怪的家具没有抵抗力。怪他好了,但是那个狗台灯真的很可爱。
      不过,惠还是纵容了他。当悠仁把电影海报贴在墙上时,惠的要求只是别把恐怖片的海报正对着床。当悠仁不好意思地向惠展示狗台灯时,惠只是皱着眉说他觉得浑更可爱。当悠仁用小时候做的小粘土磁铁把一堆照片贴到冰箱上后,他不止一次看到惠站在厨房里,手指描着悠仁六岁时留下的指印,温柔地微笑。
      几个月过去了,日子过得很轻松。悠仁不会撒谎,但是他总觉得还有些事悬而未决,生活不可能一直这么好。但随着一周又一周过去,悠仁慢慢地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当然,生活并不完美,但话说回来,它也永远不可能完美。
      惠有时晚上还是会发作,所有的肌肉绷紧,呼吸变得急促,悠仁唯一能做的就是轻声安慰他,同时确保自己一直在惠的视线范围内。有一次,惠在洗澡时碰上了停电,悠仁不得不撞开浴室门,把他惊慌失措的男友从浴缸里拉出来。那次特别严重。
      悠仁也会做噩梦。有时他会忘记惠的伤疤只是伤疤,有时他会梦见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有一次早上醒来,空荡荡的床让他以为自己又被送回了过去。因为这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那个早晨对悠仁来说是相当可怕的早晨。他惊慌失措地翻遍整个公寓,结果十分钟后惠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发现悠仁双手抱头蹲在厨房里。
      悠仁已经不记得那段了。当他试图回忆时,他只能想起惠的声音,平稳而抚慰人心,就像悠仁耳边的河流低语。
      “我在这里。”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没事。”
      所以,生活并不完美,但悠仁认为这可能是他们能达到的最完美的状态了。他和惠都有任务,但他们尽量把时间安排好,让大多数晚上都能回家一起吃晚饭。
      惠现在会做饭了。是真的会,多亏了悠仁几年的教学,他总是在悠仁晚归时确保餐桌上有热腾腾的饭菜。对他来说,直接把悠仁前一天晚上做的剩菜加热更容易,但惠坚持要亲手为悠仁做新鲜的东西。
      悠仁喜欢他这一点。他总是在吃东西之前先吻惠,然后开一些老掉牙的玩笑,说食物永远比不上惠的嘴唇,这时惠就会把他推到一边,让他闭嘴吃饭。
      然后,当他们吃完后,悠仁会洗碗,用惠给他买的那台播放器放一些爷爷的旧磁带。
      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当《蓝色光芒横滨》的旋律充满厨房时,惠突然在悠仁的怀里走神了一会儿。
      悠仁立即从惠的肩膀上抬起头:“你没事吧?”
      惠看着他:“悠仁。”他在歌曲前奏的乐声中轻声说,“我想我们做到了。”
      悠仁对他眨了眨眼。
      “做到了什么?”他问,“晚饭?我们做过很多次了,现在我们可是晚饭专家。”他在惠头边举起一只手臂。
      惠轻轻哼笑了一声:“不,不是晚饭。”他说,声音奇怪地颤抖,“我是说……我在你的领域里描述给你的,我想我们做到了。”
      惠在悠仁的领域里描述了什么?嗯,很简单。他坐在悠仁对面,告诉悠仁他理想中的世界。吃着出于习惯做出来的饭菜,看着他们的衣服在太阳下晾干……
      等等。
      【横滨,蓝色光芒横滨】石田步的歌声从磁带里流淌而出,这个认知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水中一样,沉入悠仁的心底。【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惠在新宿描述的那个世界已不复存在。津美纪死了,五条死了,悠仁和惠深陷于咒术界,无法抽身,尤其是在死灭回游对日本造成那种影响之后。
      但是,吃着家常饭菜、看着衣服晾干、并肩而行……这些难道不是仍然可能的吗?不,它们是可能的。悠仁知道它们是可能的,因为他们此刻正在这么做。
      惠说得对,他们已经做到了。完美的、平淡的、不可能的世界——他们已经做到了。
      他们是咒术师,是的,但他们不只是咒术师。他们不必局限于一个角色,成为咒术师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能拥有这些。
      悠仁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喜悦:“我们自动做到了,”他轻声说,“哇,我们真棒。”
      惠难以置信地轻笑:“我们真棒。”他将头靠在悠仁的肩膀上,“我……悠仁,我……”
      悠仁在惠的头发上轻轻一吻:“没关系。”他轻声说,感觉心像是被点燃,升到了喉咙口,“我知道。”
      惠闷在悠仁的肩头。然后他抬手环住悠仁的后颈,把他拉近,吻了一下。惠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擦过了悠仁脖子上斩首的疤痕,悠仁感到一阵战栗流过全身。
      他花了很长时间,但最终还是到达了这里。他们做到了。
      【再给我一个温柔的吻】
      于是悠仁轻轻抬起惠的下巴,俯身。

      “如果你弄丢了,我杀了你,”野蔷薇说,“如果你让他看到了,我杀了你。如果你说漏嘴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悠仁一边说,一边悄悄走到珠宝店门口,偷偷往外看,确保他们两人不会被看到
      野蔷薇对此事的认真程度和悠仁一样,甚至更甚。她坚持要求他们都要乔装打扮,这就是为什么悠仁现在戴着狗卷的读卖巨人队帽子来遮住他标志性的头发。
      野蔷薇自己则把头发盘成了一个平时从不留的发髻,还用一副太阳眼镜遮住她的眼睛。太阳眼镜实际上让她更加引人注目,因为没人会在室内戴太阳眼镜,但悠仁不打算告诉她。
      野蔷薇让他们一直走了两条街外的一家咖啡馆,才确定他们安全了。然后她把悠仁拖到最里面,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快,快,给我看看!”
      “你已经看过了!”悠仁抗议道,“还是你帮我挑的!”
      “是啊,但那只是橱窗里的。”野蔷薇说,她看起来兴奋得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个是货真价实的。”
      悠仁想说她太夸张了,但他自己也激动得发抖。他打开那个精致的小袋子,取出里面珍贵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放在桌上。他和野蔷薇凑近,用身体挡住盒子,好像担心有人会偷偷靠近看到它。
      悠仁低头看着求婚戒指,忍不住笑了。
      “真好看。”他低声自言自语。款式简约,是惠喜欢的风格,但又不失优雅,悠仁觉得这很适合他的爱人。
      野蔷薇得意起来:“那当然,这可是我帮你选的,”她伸手抓住悠仁的手臂,“你还在考虑一月份的事吗?”
      “嗯。”悠仁虔诚地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就会单膝跪下,希望这枚戒指能戴在惠的手指上,“我们从海边回来之后就求婚。如果他太累的话,就第二天。”
      “海边。”野蔷薇嘟囔道,“真不敢相信你们冬天去。没人冬天去海边的。”
      “就是这样!整个海滩都是我们的!”
      “是啊,而且冷得要命。”野蔷薇翻了个白眼,“但这是你和惠,所以我早该知道你们会很奇怪。”
      她捏住他的胳膊:“你必须把求婚录下来,不录的话我杀了你。”
      “他不会想被录的。我准备了一整段告白,如果有别人听到,他会尴尬死的。”
      野蔷薇挑眉:“那段你跟我排练了一个月的告白?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别告诉他。”悠仁说,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啪地一声合上,“你知道他喜欢这种事保密。”
      野蔷薇哼了一声:“行吧,那你结束后必须马上给我打视频电话。我要做第一个知道的,听见没?”
      “那当然。”悠仁说,“不然还能有谁?”
      野蔷薇鼻子一抽:“这就对了。”她快速地眨眼,“还能有谁?”
      她把太阳眼镜重新戴上。
      悠仁假装不知道她在墨镜后面哭了。
      她在火车站与他拥抱告别,脱口而出的祝贺语听起来如此生硬,以至于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悠仁笑了,吻了一下她的头顶,然后在火车启动时向她挥手告别。
      他戴上耳机:这会是一段很长的车程。
      伏黑家的墓地正是悠仁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去年年初,在悠仁告诉惠关于立川时间线后不久,他和惠一起来过一次。惠把悠仁介绍给了津美纪,还告诉了她别的事,比如他确信五条正通过虎葬从另一个世界搞些烦人的事。
      但在这之前,悠仁还来过这座墓前一次。只不过,那一次埋在这里的人不是津美纪。那一次,悠仁坐在墓旁,祈求世界杀了他。
      这一次,他带来了巧克力。
      “嗨,津美纪姐姐。”他弯下腰,用袖子拂去她墓碑上的几片落叶,“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虎杖悠仁,惠的男朋友。顺便说一句,他过得很好。”
      他咳了一声,然后坐在脚后跟上:“呃,我知道这有点奇怪,因为在这里你不认识我,但我想谢谢你。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对我真的很好,帮了我很多,即使你并不需要这样做。所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零食,但你说过每个人都会喜欢巧克力,所以我就给你带了这些。”
      他把那包巧克力放在她的墓前,塑料包装在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很抱歉在那个世界里我没能保护好惠,”他轻声告诉她。
      如果他努力回想,他还能记得自己坐在卧室里,手机贴在耳边,津美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告诉他惠死了。晚上9点49分。
      “我也很抱歉在这个世界里我没能保护好你和五条老师,但我向你保证现在我会好好照顾惠。你不用担心他,我甚至教会了他做饭,我……我其实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拿出珠宝店的袋子,翻转过来,让标志正对着墓碑。
      “下个月,我要向他求婚。”他告诉她,仅仅说出这句话就感觉像在做梦。
      “野蔷薇帮我挑了戒指。我敢打赌,如果我问你,你肯定也会很厉害。希望他会喜欢,你看。”他打开盒子,把戒指对着光,“你觉得好看吗?我希望是。啊,我很紧张。”
      他摆弄着盒子:“我希望他会答应。他可能会答应的。我们总是讨论如何一起老死。抱歉,是不是太丧了?我觉得是太丧了。”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颈,啪地合上盒子:“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也会去告诉五条老师,所以……如果你们现在在一起的话,可以不要告诉他吗?如果你想说的话,就告诉他吧。不过你可以炫耀我先告诉了你。”
      “所以,再次谢谢你,津美纪姐姐。在另一哥人生中,我敢打赌我们会是好朋友。”
      他向她鞠躬,低到额头差点撞上墓碑。当他直起身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碰了他的鼻尖。
      他抬头望向天空,眯起眼睛。天空中飘落着零星的白色雪花,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悠仁本能地掏出手机拍照片,然后发给惠。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感觉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他愿意相信,在某个地方,津美纪也在微笑。

      “够了。”惠说。
      悠仁看了眼篮子:“不,我觉得还能再塞一个。”他伸手去拿另一个饭团。
      惠拍开他的手:“已经够多了,我们一天吃不完这些的,悠仁。”
      “可以当明天早餐啊!或者喂给浑。”
      “最后说一次,浑不是……唉,行吧,先搬上车。”
      悠仁把篮子抱起来,乖乖跟着惠走向车子。他们把篮子放在后备箱,悠仁开玩笑说它像个孩子,惠则仔细检查检查他们是否带齐了所有行李。泳衣、毛巾、衣服、洗漱用品,他们在镰仓停留五天需要的一切。然后,等惠满意后,他们就出发了。
      和以前一样,惠来开车。悠仁有驾照,但是作为一个只有一只眼能用的人,还是坐在副驾驶座更让其他人安心一些。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因为惠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他有严重的后座驾驶综合征。每次野蔷薇或者真希开车时,惠就会变得焦躁不安,悠仁不得不握紧他的手,提醒他别喊出来。
      于是悠仁摇下车窗,刚好能感受到风吹过他的头发,但又不至于干扰到惠的驾驶,然后他跟着自己为这次旅行整理的播放列表唱起来。
      那些听爷爷磁带的夜晚对他产生了影响,惠说他有老年人的品味,但悠仁看到他在跟着节奏点头。
      路程不远,从东京到镰仓只需要一个多小时。惠坚持在去海边之前先去他们短租的住处,因为他不想在浑身是沙子的情况下卸行李。悠仁不得不承认这是合理的逻辑。
      所以他们先去了小屋,卸下了行李。他们休息一会儿,探索了一下这个地方,然后决定在天黑前去海边。
      悠仁等到惠上车去检查他们的泳衣和沙滩巾之后,才藏在走廊里,掏出戒指。
      他打算今晚回到小屋再求婚。他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知道惠会去冲澡,然后大概睡一两个小时,所以他会利用这段时间准备晚餐,配上他偷偷藏在包里的蜡烛。
      这很俗气,但惠不喜欢大场面。他更喜欢他喜欢的食物和悠仁在完全私密的环境里求婚,所以这正是悠仁现在在做的事情。
      他把戒指盒塞进咖啡桌的抽屉里。惠在那里找到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悠仁也不想冒着把它带去海滩的风险。他站起来,确认抽屉已经关紧,然后去车上找惠。
      这次悠仁开车,因为路上几乎空无一人。他们离最近的海滩只有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
      当他们到达那里时,海滩和悠仁想的一样空旷。一月中旬的冷天,几乎没人会来这里。远处有几个独自冲浪的人,但悠仁把车停在海滩足够远的地方,他们大概不会碰到。
      他们取出野餐毯,铺在沙地上,然后开始吃带来的食物。让悠仁沮丧的是,惠说对了——食物太多了。当惠第一次提出野餐的想法时,悠仁可能因为有机会制作一堆可爱的食物而有些兴奋过头,至少他看到惠对所有动物主题的食物都露出微笑。
      之后他们换上泳裤。惠为了抵御寒冷,披着外套,但悠仁则光着上身躺在沙子上。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日光浴的好日子,但悠仁还是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
      有什么温暖湿润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中央。悠仁尖叫一声,猛地坐起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惠在旁边偷笑:“只是一个吻,”他拍了拍悠仁胸口疤痕最密集的地方,“在你弄得到处是沙子之前。”
      “我还以为是鱼。”悠仁喘着气说,心脏还在狂跳。
      惠给了他一个“你这个笨蛋”的眼神,然后又在悠仁受伤的眼睛上吻了一下,才站起来沿着海滩走远。
      几分钟后,悠仁放弃了他装模作样的日光浴。他看到惠在海滩更远处,正看着虾蟆和满象在海水里玩耍。附近有几个岩池,于是悠仁朝那边走去。像他每次去海滩时一样,他留心着贝壳。
      这占用了他相当大一部分时间。过了一会儿,他正弯着腰眯着眼看着他的收获,这时他听到身后沙地上传来脚步声。
      惠从他肩头探过身:“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嗯哼。”悠仁张开手给他看,一枚一枚地挑出来,“这个是给野蔷薇的,这个是给忧太的,这两个是给狗卷的……”
      “两个?其他人会嫉妒的。”
      “嗯,他是唯一一个能说出这些贝壳来自哪些动物的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得到这个。”悠仁说,然后他指着一枚特别漂亮的贝壳,白色底上散布着棕色斑点,他特意找了一枚完整无缺、没有缺口或裂缝的,“这个是给津美纪姐姐的。”
      惠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手,将另一样东西放在悠仁的手掌中。
      “给五条老师的。”他说。
      悠仁低头看着这块丑陋的、颜色暗淡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是石头吗?不,那是——
      “死珊瑚?”悠仁问道。
      惠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不能让他骄傲。”
      悠仁忍不住笑了出来,惠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实。
      珊瑚显然是个玩笑,但悠仁还是把它和其他东西收在一起了。他最终找到了一块石头,光滑的、椭圆形的、深灰色的,这一块才会被放在五条的墓前。
      几分钟后惠从岩石水潭那边回来,递给悠仁一个红橙色的锥形贝壳。
      “给六月的。”他解释道,悠仁把涌上胸口的情绪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那个锥螺,看着惠又回到水潭那边寻找更多。
      六月的时候,他们会回仙台,这样悠仁就能在爷爷去世六周年时祭拜他。他希望他和惠能见面,想到他们会因为晚餐争执起来,悠仁不禁露出了微笑。
      六年了。天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马上就要二十一岁了,他已经是一个完全合法的成年人了。
      “爷爷。”他对那个锥形贝壳说,“要是你现在能看到我就好了。”
      他走回野餐毯,把贝壳排列在一张备用的餐巾上,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群聊里。几乎是立刻,野蔷薇发来消息,质问他为什么狗卷有两个贝壳。
      悠仁轻声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看到惠走近,正低头看着那些贝壳。
      “那些是给谁的?”他问,朝餐巾右边努了努嘴。
      “那个是真希的,那个是家入小姐的。”悠仁说,“熊猫没有,因为他一拿就会弄坏。”
      “所以我给他找了块石头。”惠伸手在餐巾一角上放了一块小圆石头。
      悠仁对他露出了笑容:“你好聪明。”他傻乎乎地说,“我爱你。”
      惠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也爱你。”
      悠仁知道自己每次说我爱你的时候,惠从来不让它得不到回应。
      惠眯着眼看着最远的两枚贝壳,它们离其他贝壳更远一点,边缘接触:“那两个呢?”
      “那个是我,那个是你。”悠仁指着说,“看,我们在接吻。”
      “好蠢,”惠说,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绕过餐巾,避免碰乱那些贝壳。
      “我要在它们上面打孔,做成项链。”悠仁告诉他,“这样我们也有今天的纪念品了。”
      “只有一条项链?那只能轮流戴了。”
      悠仁皱起眉头:“有道理。”他低头看着贝壳,“看来我得再找两个了。”
      惠清了清嗓子:“不用了。”
      当他俯身时,悠仁能看到一抹粉色爬上他的脖子。他轻轻地把另外两枚贝壳放在餐巾上。它们和悠仁挑的不一样,但仍然很漂亮。
      惠咳了一声,指了指:“那个是你,另一个是我。”他抬头看了一眼,肯定已经知道悠仁要说什么了,因为他叹了口气,把两枚贝壳放到一起,让它们接触,“我们在接吻。”
      悠仁欢呼一声,得意地朝空中挥了挥拳头。惠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于是悠仁把他拉过来,来了一个真正的吻。实际上是两个,对应他们拥有的两套贝壳。
      之后,他们都躺在毯子上,轻声聊着有的没的。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但不知为何,他们还是能找到话题。惠告诉悠仁真希如何适应她作为禅院家主的新角色。悠仁告诉惠他前几天碰到的一年级新生,其中有一个还找他合影。然后,他们开始争论悠仁是否能够,悠仁能不能用灶把他们坐着的沙子烧成玻璃。
      当惠说他想下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悠仁警惕地看着他,他们俩都还没下海是有原因的,而且是个很好的原因。
      距离新宿事件已经过去五年多,惠在大片水域附近还是会紧张。他能淋浴,但拒绝泡澡,如果水位超过腰部,他就会开始恐慌。他能主动提议这次海边旅行,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这是新宿事件之后惠第二次来海边。第一次是和大家一起,当时他完全没有靠近水,他待在后面,眼睛盯着书,而悠仁躺在他旁边,巧妙地挡住他看海的视线。
      而现在,多年后,他正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走入水中,悠仁为他感到无比骄傲。
      惠站起来,拉开外套拉链把它扔到毯子上:“我不会走太远。”他一边对悠仁说,一边叫来了浑,浑现在是个大家伙了,用后腿站立时比悠仁还高,“就到膝盖。”
      悠仁应了一声,然后又说:“要我陪你吗?”
      惠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浑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惠伸出手,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的毛发。
      “我想我应该没问题。”他说,悠仁点了点头,如果事情最终没有好转,还有他在这里,惠也知道,“别让沙子弄到我外套上。”
      悠仁向他敬礼:“遵命,长官!”
      惠哼了一声,但当悠仁满怀期待地伸出手时,他也把手搭了上去。悠仁抓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又在腕骨凹陷处吻了一下。
      “保护好他。”悠仁对浑说,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作为回应。
      “我就在二十米外。”惠干巴巴地说,“你能看到我,而且浑是我的式神。”
      “你知道我的意思。”悠仁放下了手,他用脚轻轻推了推惠的小腿,“去吧,太阳下山后水会更冷。”
      惠点头,转身平静地向海水走去。悠仁看着他,骄傲在胸口膨胀,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大海。水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是小腿。浑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惠伸出手搂住它的脖子,这是一个明显的安抚动作。
      悠仁向后靠去,伸手捡起惠落下的外套。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正准备把它叠成整齐的方块,突然感觉到右边口袋里有个重物,便停下了动作。
      他试探性地拍了拍,当手指被一个尖角戳到时嘶了一声。
      石头?一个不知怎么进去的碎贝壳?悠仁可能应该把它拿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握住了一个又小又扎手的东西。他把它拿出来——
      他愣住了。
      中的盒子比他的拳头还要小。简单的海军蓝,一侧是金色的铰链,顶部压印着一个优雅的标志。悠仁认得那个标志:它来自一家高端珠宝店,人们去那里是为了……
      “……开玩笑吧。”悠仁自言自语,本能地抬起头。惠已经把虎葬召唤出来了,虎葬和浑在水里扑腾打闹,惠站在它们中间,没有看悠仁。
      悠仁缓缓地将戒指盒塞回惠的口袋,想要偷看的冲动异常地强烈,但悠仁不会,他会把那部分留作惊喜。
      不过,他确实在心里默默咒骂自己把戒指盒留在了小屋里。该死,惠赢了他。现在悠仁能成为第一个求婚的唯一方式就是,出于某种原因,惠只是想把戒指带到海边,同时打算晚些时候求婚。
      算了,悠仁还能想出比这更糟的输法。他坐了回去,已经开始感觉自己要飘走了,他不得不用手捂住脸,以免笑出声来引起惠的注意。
      然后他想起来:他缺了左手无名指。他低头一看,手指在第一个关节前就被切断,剩下的部分肯定不足以容纳一枚戒指。
      “如果你忘了这件事,我会一直提起它,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他笑着对惠说。
      惠在几十米之外,被汹涌的海浪包围着,他一个字都没听到。悠仁注视着他,深深地爱着他,以至于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其实,他应该去告诉他这件事。
      悠仁站起来。他小心地调整惠的外套,让戒指盒在口袋里不那么显眼,然后向水边走去。当他踏入冰冷的海水时,浑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亲昵地用鼻子蹭他的头发,悠仁笑着摸着狗湿漉漉的毛发。惠听到声音,惊讶地转过身来。
      “悠仁?”他正在挠虎葬的耳后,但他松开虎葬,向悠仁伸出一只胳膊,悠仁握住它,涉水走到他身边,“我以为你不会下水的。”
      “我改主意了。”悠仁兴奋地对他说,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他说,向后退了一步,怀疑地看着悠仁的脸,“你为什么那样笑?”
      “哪样?”
      “像个笨蛋一样。”
      悠仁撅起嘴:“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你经常笑,而且你就是个笨蛋。”惠拍了拍他的脸,“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爱你。”
      他爱悠仁爱到愿意和他结婚。悠仁这次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凑过去又吻了惠。这次他延长了一点,持续得有点久,惠的手滑上他的下颌,插进他的头发里。
      当他们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悠仁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惠的鼻尖,凝视着他的眼睛。
      “回毯子上去?”他贴着惠的嘴唇低语,“我们还得把东西吃完。”
      “我告诉过你不要带那么多。”
      “没事,可以当早餐。”
      惠把手放在悠仁的身侧,刚好在第一道虚式·「茈」疤痕的最上方,然后轻轻把他推开,轻声说:“好,”
      他又在悠仁嘴上亲了一下,然后从悠仁的怀里挣开。他吹了声口哨,虎葬和浑都蹦跳着跑过来,溅了惠一身水,他呛了一下,抬起手臂挡住自己。悠仁笑了,虎葬完全无视主人的窘境,挤过来用头蹭他的脸。悠仁伸出手,用左手剩下的三根手指挠了挠它。
      “嗨,虎葬老师。”
      “我告诉过你别这么叫它。”
      “老师不介意。对吧,老师?虎葬你不介意自己以他的名字命名吧,对吧?”
      虎葬用盘子大小的爪子拍了拍悠仁的头发。
      悠仁接着说:“不,当然不介意。五条老师很酷,你当然不介意以他命名。”
      虎葬完全不在意,甩了甩尾巴开始向岸边走去。悠仁跟着它,感受着海水悠闲地拍打着他的膝盖。当他回头看去时,不得不忍住笑:浑不愿意离开水,惠正用双臂锁住浑的脖子,试图把它拖回岸边。
      “快点,惠!”悠仁喊道,惠抬起头,悠仁永远不会厌倦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感觉,“我不等你就开始吃了!”
      说完,他转过身,催促着虎葬走上沙滩。而正如悠仁所预料的,正如悠仁一直知道他会的:
      惠会跟着他走出海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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