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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奔塌 ...

  •   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撑不住的。

      那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早上起来,喝了半碗粥,吐了一半。中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下午出门走了一圈,走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奶奶的花摊,她送了我一枝快要凋谢的玫瑰,说反正是卖不出去的,让我拿回去闻个香。

      我拿着那枝玫瑰,慢慢地走回出租屋。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我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腿软。不是那种累了的感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我扶着墙,想继续往前走,但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地上滑。

      我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雨淋在我身上,那枝玫瑰从我手里掉下来,落在旁边的水洼里。花瓣沾了泥水,脏了。

      我看着那枝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我不想爬起来了。我想就这样坐在这里,让雨把我淋透,让地面把我吞没,让我就这样消失掉。

      后来是隔壁的阿姨发现了我。她撑着伞出来倒垃圾,看到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我。她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时,惊呼了一声:“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五。阿姨把我搀回房间,给我找了退烧药,又给我煮了一碗姜汤。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叹了口气说:“小姑娘,你这样不行啊,得去医院。”

      我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你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还说没事?你要是倒在这里,谁管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人管我,但又觉得说出来太可怜了,于是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热度退了,但我起不来了。不是不想起,是真的起不来。我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可能撑不到年底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翻出压在行李箱底部的那张名片。那是临走前医生塞给我的,说如果到了外地需要就医,可以联系这个地址。是一家肿瘤医院的分院,就在这座城市。我当时收下了,但从来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出了门。

      从出租屋到医院,公交车七站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这座我来了一两个月却依然陌生的城市,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医院。也许是因为我还不想死。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死。也许只是因为,如果我就这么死在出租屋里,白冉知道了会难过。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扶着扶手慢慢走下车。医院的大门就在前面,白色的建筑,红色的十字,进进出出的人群。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挂号,排队,看诊,缴费,办住院。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护士把我领到病房,是一间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我换上病号服,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病床上,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心里想:原来医院的天花板和出租屋的天花板也没什么区别。

      住院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每天打针、吃药、量体温、抽血、做检查。护士们都很年轻,说话轻声细语的,叫我“小姑娘”。隔壁床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宫颈癌,已经做了三次手术,头发掉光了,但精神很好,每天都在跟家里人视频通话,笑呵呵的。她看到我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很是照顾,经常把自己家人带来的水果分给我。

      “小姑娘,你多大啦?”她问我。

      “二十五。”我说。

      “哎呀,这么年轻。”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有多说。住在这个科室里的人,都知道彼此的故事,也都默契地不问太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情况。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陪同。护士问过我几次家人的联系方式,我都说没有。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眼,最终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告诉白冉。我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住院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座城市的这间医院里,躺在这张病床上,等待着那个终点的到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死了,谁会第一个发现?房东?还是医院的护士?白冉会知道吗?她会怎么知道?会有人通知她吗?

      想到最后,我总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不重要了。反正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怎么知道的,都不重要了。

      住院的第三天,我在病房的电视上看到了白冉。

      那天下午我刚打完点滴,护士帮我把针头拔掉,我按着棉球,百无聊赖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病房的电视是老式的,屏幕不大,画质也有些模糊。我随便换着台,从新闻换到综艺,从综艺换到电视剧,都没什么兴趣。

      然后我换到了一个本地频道。画面里正在播一则婚礼预告。

      新娘的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方:白冉。

      我愣住了。

      遥控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画面里放着一张婚纱照——白冉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美。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五官端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看起来很登对。很幸福。很般配。

      电视里的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说着:“知名企业高管陈锐与女友白冉将于下月举行婚礼,据悉两人交往一年多,感情稳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我的脑子里乱撞。我盯着屏幕上白冉的笑脸,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张我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照片抚摸过的脸,那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她要结婚了。

      白冉要结婚了。

      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在我的心脏上狠狠地捅了进去,还搅了几下。

      我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隔壁床的大姐吓了一跳,连忙问:“小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我指着电视,手在发抖。大姐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了一盒纸巾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被子上湿了一大片。我靠在床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那个频道已经切换到别的节目了。白冉的笑脸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忘不掉。那张脸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白冉穿着婚纱的样子,白冉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白冉依偎在另一个人怀里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我不怪她。我没有资格怪她。是我先离开的。是我选择了消失。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她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有权利和别人在一起,有权利结婚生子,过完她完整的一生。

      我只是……不甘心。

      那个位置原本是我的。那套婚纱原本应该是为我穿的。那场婚礼原本应该是属于我们的。如果没有这场病,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癌细胞,站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我。牵她的手的人是我。吻她的人是我。陪她走完一生的人是我。

      不是我。永远都不会是我了。

      那天晚上,我的病情急剧恶化。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了,也许是身体本来就到了极限。凌晨两点,我突然开始发高烧,体温飙到了四十度。值班医生和护士忙了一整夜,打退烧针、输液、做检查。我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浪打翻。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白冉。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顾安,”她说,“我要走了。”

      “不要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微弱的,像一只将死的动物的哀鸣。

      但她还是走了。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洁白如雪。我拼命地想追上去,但我的身体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一片白光里。

      “白冉——”

      我猛地睁开眼睛。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我浑身是汗,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心电监护仪在我耳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提醒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但白冉已经走了。走向了她的新生活,走向了没有我的未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但身体明显比之前更差了。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上厕所都要靠护士搀扶。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看着我的检查结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时间不多了。也许不是半年,也许连三个月都没有了。

      但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去看看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想亲眼看看白冉穿婚纱的样子。想亲眼看看她嫁给别人的样子。想亲眼看看她幸福的样子。

      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去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我知道这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但我还是想去。

      就当是……最后一眼吧。

      看完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让护士帮我找来了一台旧手机,插上了一张临时买的电话卡。我凭着记忆拨通了白冉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么熟悉,那么好听。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说不出话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白冉,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白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顾安?你……你在哪?你还好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看到了。”我打断了她,“电视上。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白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低,很轻:“你……就只想说这个吗?”

      我想说的有很多。我想说我还爱你。我想说我快死了。我想说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我想说你能不能等等我,哪怕等我死了你再嫁。但我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根鱼刺,卡得我生疼。

      最后,我只是说:“祝你幸福。”

      白冉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婚礼在下个月十六号。在城东的那个教堂。你……要来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好。”我说,“我去。”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下个月十六号。还有二十三天。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但如果这是最后的心愿,我想试一试。

      我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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