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尽人间路漫漫》苏茗玥

14、第十四章（大结局） 归途——大

　　我决定去参加白冉的婚礼。

　　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从住院部三楼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一共二十八步。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每走一步都在想：去，还是不去？

　　走到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南方小城的冬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发抖。我想起白冉以前说过，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把自己裹得厚厚的，缩在喜欢的人怀里，很有安全感。

　　以前她都是缩在我怀里的。以后她就要缩在另一个人怀里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灌进我的领口，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心里对自己说：去吧，顾安。这是最后一次了。看完就回来，回来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主治医生不同意我出院。他站在我病床前，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出院？别说出院，你连这层楼都不应该出。”

　　我坐在床上，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为我好”就能阻止的。

　　沉默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他，说：“医生，我有个很重要的人要结婚了。我想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医生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他大概从我眼睛里看出了什么——那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固执，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方笺，写了一串号码递给我：“到了那边，如果身体不舒服，打这个电话。那边的医院我有认识的同事。”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们都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我没有什么行李，一个帆布包装着我全部的家当——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一张白冉的照片，一瓶止痛药，还有医生给的那张电话号码。

　　我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没想到还能活着走出去。虽然这“活着”也只是暂时的，但至少，我还有机会去做最后一件事。

　　我查了一下路线。从这座小城到白冉所在的城市，要先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再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全程加起来大概五六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是一场远征。我的身体能不能撑下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已经答应了白冉。我说了会去，就一定要去。这是我对她的最后一个承诺。

　　大巴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外套裹紧了些。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这座我住了几个月的南方小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等待死亡的降临。我以为我会恨这个地方，但此刻看着它远去，心里竟然生出一点点不舍。

　　毕竟，这里是收留了我的地方。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它给了我一个落脚之处。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冉的脸。她在笑，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站在花海里，像一幅画。我想象着她走向婚礼殿堂的样子，想象着她说出“我愿意”的样子，想象着她戴上戒指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让我心痛，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

　　因为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想了。

　　到了省城机场，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我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把帆布袋抱在怀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有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一家三口，有互相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他们都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奔向各自的幸福。

　　只有我，是奔向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结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白冉和我的合照。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全世界都在我们脚下。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以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照片里一样灿烂。

　　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白冉的脸，低声说：“姐姐，我来看你了。你一定要幸福啊。”

　　登机广播响了。我收起照片，站起来，慢慢地走向登机口。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踩在泥沼里。但我没有停下。我答应过她的，就一定要做到。

　　飞机起飞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建筑物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完全遮盖。这是我第二次坐飞机。第一次是和白冉一起去的旅行。那次她很兴奋，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指着窗外的云说像这个像那个。我笑着附和，其实根本没在看云，一直在看她。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飞机上，窗外的云还是和那时一样白，一样软，但身边已经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人了。

　　飞行了大概半个小时，机舱里忽然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变得阴沉，云层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紧接着，机身开始颠簸。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汽车行驶在坑洼的路面上。但很快，颠簸变得越来越剧烈。行李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有人开始惊呼。空乘人员的广播响起，声音依旧镇定，但隐约能听出一丝紧绷：“各位旅客，飞机正在遭遇不稳定气流，请您系好安全带，不要在客舱内走动……”

　　我抓紧了扶手，感受着机身像一片树叶一样在狂风中翻滚。窗外的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漆黑的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机舱里有人尖叫起来，有小孩子的哭声，有人开始祈祷。

　　我坐在座位上，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想，也许这就是命吧。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见白冉最后一面，老天爷却不让我去。它大概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也许它是对的。白冉即将开始新的生活，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我突然出现在她的婚礼上，算什么呢？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多余的旧人？一个不该存在的幽灵？

　　也许老天爷是在帮我。帮我体面地退场，帮我在故事还没有变得更难看之前，画上一个句号。

　　飞机在剧烈地颠簸，像一只被暴风雨撕扯的风筝。我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走了很多路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我不想再挣扎了。不想再为了多活一天而吃那些让我恶心的药，不想再为了多看她一眼而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跋涉千里，不想再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念想而苦苦支撑。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它掏出来，放在胸口，紧紧地按着。

　　姐姐，对不起。我来不了了。我答应过你要去的，但我来不了了。你不要怪我。我也不想失约的。可是老天爷不让我去，它觉得我该回家了。回那个没有痛苦、没有思念、没有化疗的地方。

　　姐姐，你要幸福。要很幸福很幸福。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一种幸福都要幸福。这样，我走的这一趟，也算没有白来。

　　飞机还在颠簸。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跟家人告别。我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死在去见白冉的路上。心里装着她，口袋里装着我们的照片，朝着她的方向飞去。虽然没能到达终点，但至少，我是在奔向她的路上倒下的。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结局了。

　　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在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白冉。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站在一片光芒里，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她的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顾安，我爱你。”

　　我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照片上。

　　“我也爱你。”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说。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顾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