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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活着 ...

  •   我现在住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南方小城里。这里的冬天不会下雪,夏天热得像蒸笼,春天和秋天短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年到头空气都是湿漉漉的,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有一股霉味。我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现在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医生说我还剩半年。精确一点,是一百八十天左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告诉我明天的天气。我也很平静地接受了,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我甚至还记得把门带上。

      一百八十天。听起来好像很多,但换算一下就知道不多了。五千多个小时。三十多万分钟。如果拿来睡觉,一大半就没了。如果拿来发呆,剩下的也很快就没了。

      我租的房子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小巷子里。从巷口走到巷尾,要经过一家理发店、一个麻将馆、三个垃圾堆和无数只流浪猫。我的房间在二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灯泡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晚上上楼要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但我也不需要多余的地方。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像一只生了病的猫,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每天早上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想白冉。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意识恢复的第一秒,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就已经开始想她了。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想她身上的味道。这种感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无法停止。

      然后我会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意识到自己不在那座城市,不在白冉身边。意识到今天又是没有她的一天。

      这个过程被称为“醒来”。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次微型的死亡。每醒来一次,就意味着离终点又近了一步。一百八十天,已经过去了五天。还剩一百七十五天。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走,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起床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不是因为困,是因为虚。我的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噪音。骨头疼,肌肉疼,关节疼,头疼,胃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揉成一团的纸,展开之后全是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我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色的,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阳光只能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挤进来一小片,落在我的窗台上,大概能待两个小时就走了。

      我盯着那片阳光看了一会儿,心想,今天的阳光和白冉头发上的光泽有点像。

      然后我又想她了。

      我没有手机了。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不习惯。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然后摸了个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少了一个器官。以前我和白冉的手机里有数不清的聊天记录,从早到晚,从醒来到睡前。我们会分享路边看到的一只奇怪的狗,分享午饭吃了什么,分享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那些消息填满了我的生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连在一起。

      现在那根线断了。我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但我还是保留了一些习惯。比如每天早上,我会对着空气说一句“早安”。以前是对白冉说的,现在没有人听了,但我还是说。好像说了这句话,这一天就真的开始了。

      “早安。”我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没有人回答我。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

      我的早餐通常是白粥,或者馒头,或者前一天晚上剩下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喜欢吃,是因为便宜。一碗白粥一块五,一个馒头五毛钱,这是我目前唯一消费得起的东西。有时候我会奢侈一把,在粥里加一个皮蛋,或者买一包榨菜。那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白冉做的饭。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但很爱尝试。她做的番茄炒蛋永远是把番茄切成大块的,蛋炒得老老的,吃起来像两块不相干的东西被迫拼在了一起。但她每次都会很期待地看着我,问:“好吃吗?”

      “好吃。”我说。我没有说谎。只要是白冉做的,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现在我吃着自己煮的白粥,寡淡无味,像在嚼一碗热水。我努力不去想白冉做的番茄炒蛋。但我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她哼歌的样子,她被油溅到时跳开的样子。

      我想她。每时每刻都在想。

      白天我通常会出门走一走。不是为了锻炼,是为了不让自己死在房间里没人发现。听起来很夸张,但这是事实。我住的这个地方,房东每个月来收一次房租,除此之外没有人会关心我的死活。如果我哪天真的死在了房间里,大概要等到尸体发臭了才会有人发现。

      我不想那样。至少不想让白冉知道我是那样死的。所以我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应该是那个在奶茶店街对面转身离开的背影。体面的,干净的,不拖泥带水的。

      我沿着小巷走出去,走到主街上。这座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路边的店铺开着门,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老板们坐在门口打瞌睡。我混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过。

      有时候我会去菜市场。不是为了买菜,是为了看那些活着的、鲜活的东西。看鱼在水盆里游动,看青菜上挂着水珠,看卖肉的大叔挥着砍刀把排骨剁成小块。这些东西让我觉得自己还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不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菜市场里有一个卖花的老奶奶。她每天都会带一三轮车的花来卖,大多是便宜的品种——雏菊、满天星、勿忘我。她的花不新鲜,花瓣边缘常常有些发黄,但她是整条街上唯一卖花的人。我有时候会花两块钱买一小把雏菊,带回房间里,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里。

      那些花能开三四天。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那一小撮白色的小花,心情会好一点点。

      白冉以前说,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穿,几天就谢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抱着我送她的向日葵,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知道她喜欢花。她只是舍不得让我花钱。

      我蹲在老奶奶的花摊前,挑了一把白色的雏菊。老奶奶多给了我几枝,说:“小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我笑着说好,接过花,付了钱,转身走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吃不起有营养的东西。也没有告诉她我吃了也没用。我的身体已经不在乎营养了,它在加速崩坏,像一座地基已经松动的大厦,随时都可能倒塌。

      钱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之前攒的那些钱,付了房租,买了必需品,剩下的掰着手指头算着花。一百八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算了算,如果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控制在五块钱以内,不买药,不去医院,大概能撑到最后一刻。

      够用了。反正也不需要更多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反正也治不好了,何必再受这份罪。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了,何必再苦苦撑着。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一了百了。

      但这个念头每次出现,都会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白冉不希望我这样。

      我不知道她希不希望我活着,但我知道她不希望我放弃。白冉那个人,骨子里有一股倔强劲儿。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定我应该好好活着,那我就得好好活着。哪怕活得像一条狗,也得活着。

      所以我活着。吃饭,睡觉,走路,发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执行着最基本的生存指令。直到这台机器彻底报废的那一天。

      晚上的时间最难熬。

      天黑之后,房间变得很安静。隔壁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楼下的麻将馆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但这些声音都属于别人的生活。我的房间里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我会坐在床上,拿出那张照片。白冉和我的合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白冉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飘起来。我们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拍了这张照片,她说要在最高的地方许愿,愿望才会被老天爷听到。

      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不肯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我许的愿是:希望白冉永远快乐。

      现在看来,老天爷只实现了一半。白冉快不快乐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快乐。而且我也没有机会再快乐了。一百七十多天后,我就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顾安这个人。不会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不会有人记得我怕打雷,不会有人记得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

      除了白冉。我希望她记得,又希望她忘记。很矛盾,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我看着照片里白冉的笑脸,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照片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但我舍不得换。这是我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等我不在了,这张照片大概会被房东清理房间的时候扔掉。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刺痛。

      “姐姐,”我对着照片说,“我今天有好好吃饭哦。虽然只是白粥,但是我喝了两碗。”

      “我今天还出去走了走,买了花。白色的雏菊,很漂亮。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我今天……也很想你。”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照片会湿。照片湿了会坏。照片坏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微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一百七十多天后,这声音就会彻底消失。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心跳声属于顾安。

      我忽然想起以前和白冉一起睡觉的时候。她总是睡得很不安稳,喜欢翻来覆去,还会抢被子。我每天晚上都要被她踹醒好几次,然后无奈地把被子扯回来,再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她会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一句“冷”,然后往我怀里钻,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那时候我觉得好麻烦。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可惜我再也拥有不了了。这辈子都拥有不了了。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枕头很旧,里面的棉花已经结块了,抱起来不舒服。但我还是紧紧地抱着,好像那就是白冉。

      “姐姐,”我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好想抱你。”

      “好想好想。”

      “想得快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我盯着那片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我会继续吃饭,继续走路,继续发呆,继续想她。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卡在同一道划痕上,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首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想念。

      一百七十多天后,唱片机就会彻底坏掉。那首歌也会随之停止。

      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想她。

      想她,想她,想她。

      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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