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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纨绔县主去江南 纨绔县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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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的官道上,萧十郎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兖京城的方向。
她穿的是一身深褐色的猎装,窄袖束腰,脚蹬鹿皮靴,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挎了一把长弓,箭筒里插着十来支羽箭。这一身打扮配上她那张张扬的脸,看着就是要去城外好好玩一场的架势。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也都是一样的猎装打扮,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子,看着像是要进山打上一天一夜的猎。
守城的兵卒认得她,远远就笑着拱手让路,连盘问都没盘问一句,安乐县主三天两头出城游猎,早就是常事了。
萧十郎冲那几个兵卒扬了扬马鞭,算是打过招呼了,她一夹马腹,便带着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沐笙阮站在城门上方的阴影处,藏在一面旗帜后面,看着她出了城,拐过官道上第一个弯,身影被路边一丛柳树挡住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小了很多。
沐笙阮一只手搭在城垛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心里头竟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自己也理不清楚。她认识萧十郎没几天,可这人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沐笙阮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城墙台阶往下走了。
如今的她只能盼她平安回来。
萧十郎出了城数十里之后,官道两旁的人烟渐渐稀了。
树木越来越密,枝丫交错着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她四下看了一眼,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立刻慢下来,几个人都看向她。
萧十郎翻身下马,把背上的弓箭和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随手扔给离得最近的随从。
“行了,不用再装了。”她说,“全员调转方向,抄近路往江南赶。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天黑之前能赶到第一个歇脚的地方。”
“是。”十几个随从同时应声,然后收起了挂在马鞍上的猎具,从鞍袋里掏出了干粮袋和换用的马蹄铁,几分钟就把东西重新归置好了。
萧十郎重新翻身上马,扬鞭往山林深处的一条小径催马而去,他们走的全是偏僻小路。
他们这一赶就是两天,然后才到了一处据点。
那是一处隐在河畔竹林里的别院,院子不大,围墙很高,从外面看就是一处普通人家住的院落,灰墙黑瓦,门口连匾额都没有。院墙外面种了一圈密密的竹子,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知道具体位置,从外面根本注意不到这地方。
萧十郎推开院门走进去,几个黑衣手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们面前石桌上摆着厚厚几摞东西,卷宗、账本……领头的看见萧十郎进来,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司主,您来了。”
“东西都齐了?”萧十郎问。
“齐了。”领头人把她引到石桌前,指着桌上那些东西,“江南七州跑遍了,该找的都找出来了。这是粮食账本,连着十年的出入记录都有。这是盐运的流水,每一批运出去的盐经了谁的手、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萧十郎在石凳上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账册。纸页泛黄了,边角卷着,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每一页都记着粮食进出库的数量和日期,末尾的审核栏里盖着一方朱红的印章。那印章的式样她认得,是太傅张秉谦的私印,在影司的密档里见过不止一次。
“各地粮仓管事和乡绅的证词呢?”
“都备好了。”另一名手下递上来一叠纸,每一张都按着红手印,签了名字和日期,“人我们没动,只是递了话让他们把知道的写出来。这些人都是直接经手粮款的,太傅的人每年从他们手里过多少银子,他们比谁都清楚。”
萧十郎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她随手又拿起旁边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枚印章,旁边还有一叠信封,封口处盖着火漆。她拆了一封看,里面是某位地方官员写给张秉谦的亲笔信。
她把信收好,把木盒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做得不错。”她说,“把所有东西分类整理好,用厚布囊包起来,路上不能淋雨不能磕碰。明天一早就动身回京。”
“是。”
萧十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好好休整,”萧十郎对身边的人说,“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第三天夜里。
御史台值房的灯还亮着,沐笙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卷宗,但她没有看。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抬起眼去看窗台上那盏更漏了。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又合上窗,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门外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抬手按了一下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会出事的。她对自己说,她那么聪明,那么利落,手下那么多人,不会有事。大概是路上耽误了,天黑路不好走,慢了半日也是有的。
可是心底那点不安还是怎么压都压不住,她想到很多种可能,路上遇了雨把路冲断了,被人发现了踪迹有了埋伏,又或者是太傅的人察觉了异动提前设了卡子……
她再一次站起来,这一次她走到了院子里,站在梧桐树底下,夜风凉凉的。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院墙外面有人在翻墙。
“阿阮!”
声音从圆门那边传过来,带着喘息,有点哑,沐笙阮整个人猛地一震,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是她,便转身就往圆门的方向快步过去。
萧十郎站在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发髻散了大半,一根银簪歪歪斜斜地别在发间,衣裳倒还整齐,但袖口和膝头沾了土,裤腿湿了半截,她脸上还有些疲色。
可她站在那儿的姿态还是硬撑着的,脊背挺着,下巴微微抬着,眼底映着月光,看见沐笙阮跑过来的一瞬间,眼底多了一丝亮光。
沐笙阮跑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伸手就紧紧抱住了她。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声音闷在萧十郎肩头。
萧十郎被她抱得一愣,身子僵了一瞬。
但她还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沐笙阮的头发。
“嗯,回来了。”
沐笙阮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散乱的发髻看到她沾了泥的袖口,又看到她湿了半截的裤腿,眉头越皱越紧。
“路上遇到什么了?是太傅的人么?”
“蹚了两条河而已。萧十郎说,“河水不深,就是天黑看不清路,踩了几脚泥。没什么大事。”
“那你有没有受伤?”
萧十郎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区区一个太傅,还能把我怎么样?”
沐笙阮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她抬手替她把歪斜的银簪正了正,萧十郎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方才那个笑深了几分。
“证据呢?“沐笙阮收回手,问起了正事。
“都齐了。”萧十郎把东西递给了沐笙阮。
沐笙阮点了点头:“明天早朝,该收网了。”
她说着,忽然又看了萧十郎一眼:“你这一路辛苦了,今晚暂且在这儿休息吧!”
萧十郎呆呆的看着沐笙阮,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陆陆续续的进了金銮殿。
谁也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沐笙阮就站在文官队列前方,面色如常。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但她的袖子里藏着东西。
萧十郎站在宗室队伍末尾,今天穿了件绛紫的朝服。
李曜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方,开口问:“江南粮案已经核查三日,沐御史,可有新的进展?”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沐笙阮身上。
沐笙阮缓步走出队列,行礼道:“启禀陛下,江南粮案已经查清楚了。”
她抬眼看向御座:“臣连日彻查,发现江南粮政乱象并非只是地方官员所为。朝中有身居高位的大臣拉帮结派,借着粮、盐生意中饱私囊,侵吞国库,盘剥百姓。”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了低沉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挑眉,有人悄悄扭头去看站在最前面的太傅张秉谦。
张秉谦脸上还挂着温和笑意,他听完沐笙阮的话,脸上笑意几乎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沐御史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朝堂议事,最忌凭空揣测,牵连重臣,乱了朝廷安稳。”
满殿官员纷纷点头,有人小声附和着“太傅说得是”、“是啊是啊,可不能乱说”。所有人都在看着沐笙阮,等着她把东西拿出来。可每个人心里也都清楚,太傅在朝中经营四十年,想靠几天的工夫就扳倒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沐笙阮不慌不忙地抬了抬手。
殿门口的御史台官吏得了示意,捧着厚厚一摞东西走了进来。账本、卷宗、证词、封好的木盒,一样一样摆在大殿中央的案台上,摞起来足足有半尺多高。
沐笙阮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那摞东西上:“臣今日上奏的所有内容,句句属实,字字有据。这里有江南七州近十年的粮食收支流水账本,国库税银亏空的明细记录,乡绅粮商的证词,以及所有参与贪墨的人的名册。每一条记录都能相互印证,没有一处是孤证。”
她说着,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是淳和三十七年江南盐运的记录。那年朝廷拨了五十万两盐引,真正入库的只有三十万两。差额二十万两,经了三层转手,最后落入了太傅门下产业的名下。签字的是太傅府上的管事,经手的是太傅门生、当时的江南盐运使。两个人的笔迹和印章都在,赖不掉。”
李曜眼神一闪,站在身侧的两个太监走下去把那些卷宗抬到了他面前,他严肃地翻开来看。他越看脸色越冷,有一本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张秉谦。
张秉谦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陛下,这些账本证词都是民间私人记录,没有官府备案、没有朝廷存档。随意就能伪造篡改,拿来定重臣之罪,于理不合。臣恳请陛下明察,万万不可轻信。”
按大兖律法,没有官府官印的民间私账,确实不能直接作为定罪重臣的铁证。满殿官员听了,脸上的表情又松动了一些。是啊,私账是私账,没有官方背书,真到了堂上对质,对方咬死了不认,这些账本就是一堆废纸。
此时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沐笙阮。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大殿末尾传过来:“太傅这话说得,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满殿官员都转头望过去。
萧十郎从宗室队伍的末尾走出来,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底的那层笑意底下沉着冷冽的光:“太傅说这些账本是私人记录,算不得铁证。”她说着,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封册,“那这个呢?”
她走到御前,把封册双手呈上:“这上面可是记载了太傅近十年来经手的每一笔粮盐往来。册子上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官方备案编号可查。陛下只要让人去户部查对应年月的存底,一比对就知道真假。”
李曜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手指微微发紧。他翻到中间一页,抬头看向张秉谦:“太傅,淳和三十四年的秋粮账目,户部备案是收粮六十万石,这册子上写的却是实收四十二万石,差额十八万石。这十八万石去了哪里?”
张秉谦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他竟然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