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13、距离与离别预兆 腊月的

　　腊月的风裹着干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铃声响得格外早。老周抱着一摞寒假作业走进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学习，只是淡淡地说：“寒假只有十天，大年初六准时返校补课。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假期了，自己掂量着过。”
　　教室里没有抱怨，也没有欢呼。所有人都默默地接过厚厚的寒假作业，塞进书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放假的轻松，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于离别的慌张。
　　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突然热闹起来。大家不再聊试卷和分数，而是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另一个话题——大学和城市。
　　“我想去上海，听说那里的外滩特别漂亮。”
　　“我爸妈让我考省内的大学，离家近，方便。”
　　“我想考军校，毕业就能分配工作。”
　　“我反正就留在本地，随便读个专科就行。”
　　林屿坐在座位上，收拾着书包。他的课本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南方的城市：广州、深圳、厦门。那些温暖湿润、离这座北方小城几千公里的地方，是他心心念念的远方。
　　“你想好考哪里了吗？”苏晓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地图，“还想去南方啊？”
　　“嗯。”林屿点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海岸线，“越远越好。最好是能看到海的地方。”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他总觉得，大海是自由的象征。只要能看到海，就能摆脱所有的压抑和束缚，开始全新的生活。
　　苏晓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招生简章，放在林屿的桌上。是本地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封面印着学校的大门，看起来普普通通。
　　“我就考这个了。”苏晓指着招生简章上的小学教育专业，语气平静，“我妈说，女孩子当个老师挺好的，稳定，寒暑假还能休息。”
　　林屿看着那张招生简章，心里猛地一沉。
　　他早就知道苏晓会留在本地，可当这件事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们做了两年的同桌，一起熬过了无数个枯燥的晚自习，一起分享过偷偷藏在桌肚里的零食，一起在对方难过的时候互相安慰。苏晓是他在这座压抑的小城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要留在原地了。而他，要去远方。
　　“挺好的。”林屿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当老师很适合你。你那么有耐心，小朋友肯定会喜欢你的。”
　　“那是当然。”苏晓笑着说，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以后你去了南方，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同学啊。要是放假回来，记得来找我玩。”
　　“肯定会的。”林屿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很难。
　　几千公里的距离，不同的生活节奏，不同的朋友圈子。时间和距离，是最残忍的东西。再好的朋友，也会在日复一日的不见面里，慢慢变得生疏。
　　这时，张宇辰背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问他：“张宇辰，你肯定要考清华吧？”
　　张宇辰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后排那个总爱睡觉的男生，正在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试卷一股脑地塞进书包，嘴里嘟囔着：“终于不用再学这些破东西了。过完年我就去跟我哥学汽修，以后自己开个修车铺，比上大学强多了。”
　　李然也回来了。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正在和同桌讨论着本地大学的中文系，眼睛里闪着光：“我想读中文，以后当个编辑，或者写点东西。”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有人要去远方追逐梦想，有人要留在原地安稳度日。有人要继续读书，有人要提前步入社会。
　　曾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刷题、一起抱怨老师的一群人，很快就要各奔东西，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放学的时候，林屿和苏晓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出校门。
　　路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干枯的树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条路，他们走了两年。从高二到高三，从夏天到冬天。路边的每一家小店，每一个路灯，他们都无比熟悉。
　　以前，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吐槽老师，分享八卦，聊班里的趣事。可今天，却异常的沉默。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苏晓停下了脚步。
　　“我往这边走了。”苏晓说。
　　“嗯。”林屿点点头。
　　苏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奶糖，塞进林屿的手里。都是林屿最爱吃的橘子味。
　　“这些给你。”苏晓说，“南方没有卖这个牌子的。以后想吃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过去。”
　　林屿握着手里的奶糖，糖纸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苏晓，”林屿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以后我们离得多远，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苏晓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小声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头，笑着说：“好了，快走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嗯。”林屿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林屿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苏晓也在回头看他。
　　隔着一条马路，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屿骑着单车，慢慢往家走。
　　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把脸埋进围巾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高考是解脱。只要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也意味着告别。
　　告别最好的朋友，告别熟悉的一切，告别自己的整个青春。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手，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到林屿，招了招手：“过来，跟你说个事。”
　　林屿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
　　“你妈跟我说，你想考南方的大学？”父亲问。
　　“嗯。”林屿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他以为父母会反对，会让他留在省内。
　　没想到，父亲只是点了点头，说：“想去就去吧。男孩子，就应该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
　　“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母亲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只要你能考上，我们砸锅卖铁也供你。就是……就是离家太远了，我们会想你的。”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屿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愧疚。
　　他一直想要逃离这个家，逃离父母的束缚。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走了之后，父母会有多孤单。
　　“我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的。”林屿说，“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们。”
　　“好。”母亲笑着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聊了很多。聊林屿想去的城市，聊大学的生活，聊以后的打算。气氛很温馨，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关心和期待。
　　晚上，林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那张中国地图，看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城市。
　　以前，他只觉得这些地方代表着自由和远方。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地方也代表着离别和思念。
　　他想起了苏晓，想起了张宇辰，想起了班里的同学们。想起了这两年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枯燥的、疲惫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日子。
　　原来，成长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
　　你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和很多人分开。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虽然很舍不得，但这就是人生。
　　林屿把地图叠好，放进课本里。
　　他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微信：“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没过多久，苏晓回复了：“嗯，你也是。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被人欺负了。”
　　林屿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寒假很快就会过去，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就要来了。
　　高考越来越近，离别也越来越近。
　　心里有不舍，有难过，有迷茫。
　　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未知的困难和挑战。
　　但他也知道，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温暖的回忆，会变成他心里最坚硬的铠甲，陪着他，走过以后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