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12、班级众生相，各自挣扎 一月的

　　一月的寒风吹得教室窗户哐哐作响，玻璃上的冰花结得越来越厚，像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早读课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度，每个人嘴里都哈着白气，捧着冻得发硬的课本，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屿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把暖水袋抱得更紧了些。暖水袋是母亲昨天刚换的，灌得满满的，能暖整整一上午。他低头看着英语单词，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整个教室。
　　高三的教室，像一个被按下快进键的战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壕里，拼尽全力地厮杀。只是有人拿着利剑，有人握着钝刀，还有人，早已放下了武器。
　　前排的张宇辰，依旧是坐得最直的那个。他的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连头都很少抬。可林屿注意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乌青也越来越重。昨天数学课上，他突然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色惨白，把老周都吓了一跳。大家才知道，他为了节省时间，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面包，已经连续一个月了。
　　老周逼着他去医务室，他却只拿了一盒胃药，下午又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你说他图什么啊。”苏晓小声嘀咕着，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考第一又怎么样，身体都垮了。”
　　林屿没说话。他想起上次在办公室，看到张宇辰的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足足有三四种方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宇辰的天赋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没有人的成功是轻而易举的。
　　哪怕是天之骄子，也在咬着牙硬扛。
　　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彻底放弃了。上课的时候，他们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戴着耳机偷偷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眼神里满是麻木。老周说过他们很多次，骂过，也找过家长，可都没用。
　　有一次，林屿放学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男生靠在墙上抽烟。他手里拿着一张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简章，眼神迷茫地看着远处的天空。看到林屿，他愣了一下，然后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不是不想努力，是真的跟不上了。基础太差，落下的太多，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前面的人。于是只能用摆烂来掩饰自己的无力，用无所谓来掩盖内心的焦虑。
　　他们也在挣扎，只是用了一种最消极的方式。
　　上周，班里的一对早恋被老周抓住了。
　　是坐在中间的两个普通学生，平时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谈恋爱。老周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谈了整整一节课。大家都以为，老周会大发雷霆，会叫家长，会把他们分开。
　　可没想到，老周最后只是让他们写了一份保证书，然后把他们的座位调到了教室的两端。
　　“我不是反对你们谈恋爱。”老周在班里说，语气里满是疲惫，“我只是不想你们在最该努力的时候，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自己。高考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等你们考完了，想怎么谈怎么谈，老师绝不拦着。”
　　那个女生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节课。男生坐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林屿会看到男生偷偷把一瓶热牛奶放在女生的桌肚里，女生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塞给男生。
　　在高压的高三里，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温暖着彼此。
　　最让大家揪心的，是语文课代表李然。
　　她是个很文静的女生，成绩一直不错。可自从上次模考之后，她的状态就越来越差。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经常不交，有时候还会突然趴在桌上哭。
　　上周三的早读课，她突然收拾好书包，跟老周说她不想读了。
　　老周劝了她很久，最后给她放了三天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
　　李然走的那天，教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压力压垮了。
　　高三就像一个巨大的压力锅，每个人都在里面被蒸被煮。有的人扛住了，变得更加坚强；有的人扛不住，就只能被压得粉碎。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羡慕她的。”苏晓看着李然空着的座位，小声说，“能说走就走，不用再受这份罪。”
　　林屿转过头，看着苏晓。
　　他第一次看到苏晓脸上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
　　一直以来，苏晓都是班里最乐观的那个人。她总是嘻嘻哈哈的，好像从来没有烦恼。她会在林屿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在大家都紧张的时候讲笑话，是整个班级的开心果。
　　可林屿知道，她也有压力。
　　她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好，每次考试都拖后腿。她嘴上说无所谓，反正就考个本地的专科，可林屿看到过，她在深夜里偷偷刷题，错题本写得比谁都认真。
　　昨天晚上放学，林屿看到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拿着一张本地师范专科的招生简章，看了很久很久。
　　“你也会累吗？”林屿问。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当然会啊。我也是人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天天刷题，谁不累啊。”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时候我也想，干脆别学了，反正再怎么学也考不上好大学。可是转念一想，我要是不读书，又能去干什么呢？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们也帮不了我什么。除了读书，我没有别的出路。”
　　“所以啊，再累也得熬着。”苏晓说，“熬过去就好了。”
　　林屿点点头。
　　是啊。
　　再累也得熬着。
　　大家都在熬。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突然停电了。
　　整个教学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有人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教室里晃来晃去。有人唱起了歌，跑调的歌声在黑暗里回荡，却格外好听。有人趁机趴在桌上，补起了觉。还有人拿出零食，互相分享着。
　　林屿和苏晓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远处的居民楼亮着万家灯火，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真好啊。”苏晓轻声说，“要是一直停电就好了。”
　　林屿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
　　张宇辰拿出了手电筒，依旧在低头看书。后排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玩着手机，笑得很开心。那对早恋的学生，隔着几排座位，偷偷地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温柔。
　　每个人的脸上，都卸下了平时的紧绷和疲惫，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
　　原来，他们都还是孩子。
　　只是被高考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教室。
　　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家默默地收起手机，收起零食，低下头，继续做题。
　　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老旧电暖器的嗡鸣。
　　仿佛刚才的黑暗和欢呼，都只是一场幻觉。
　　林屿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数学试卷。
　　他突然明白了。
　　青春从来都不是偶像剧里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
　　它是日复一日的刷题，是考不完的试，是熬不完的夜。
　　是迷茫，是焦虑，是不甘，是挣扎。
　　是明明知道自己很普通，却还是不愿意放弃的倔强。
　　每个人都在熬自己的苦。
　　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但大家都在同一条路上，并肩前行。
　　林屿拿起笔，继续做题。
　　苏晓递过来一个暖宝宝，小声说：“手冷吧？贴上这个。”
　　林屿接过暖宝宝，贴在手上。
　　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寒冬还在继续，高三也还在继续。
　　但他不再觉得那么孤独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教室里，有这么多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拼尽全力地挣扎着。
　　也在彼此的陪伴里，一点点地，熬过这最艰难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