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14、百日誓师，热血与虚无 三月的

　　三月的风终于捎来了一点春的气息，操场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风一吹，就软软地飘起来。可高三的教室里，没有人有心思看窗外的春天。
　　后墙的倒计时牌，数字已经变成了刺眼的“98”。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的同学，都会拿起红粉笔，小心翼翼地擦掉前一天的数字，写下新的。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层永远扫不干净的时光。
　　林屿把笔盒打开，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厦门”两个字。这是他最终确定的目标城市。每次刷题累了，他就会看一眼这两个字，心里就会多一点力气。
　　“明天就是百日誓师了。”苏晓一边转着笔，一边看着窗外，“听说这次要请家长，还要拉横幅，搞的跟什么似的。”
　　林屿点点头，没说话。昨天晚上，母亲已经跟他说了，明天会和父亲一起去参加誓师大会。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反复叮嘱林屿，一定要好好听老师讲话，给自己鼓鼓劲。
　　可林屿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激动。
　　他只觉得茫然。
　　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他就要走进考场，用几张试卷，决定自己未来十几年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想去的城市，不知道离开小城之后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所谓的“美好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没有退路。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整个学校就热闹了起来。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主席台，挂着巨大的横幅：“百日冲刺，决战高考”“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红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各班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操场上。家长们站在队伍的后面，手里拿着相机，脸上满是期盼的神情。
　　林屿站在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母。母亲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踮着脚往他这边看。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依旧是沉默的样子。
　　看到林屿看过来，母亲立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林屿也挥了挥手，心里却有些发酸。
　　誓师大会开始了。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教师代表讲话。每个人都在说着同样的话：努力，拼搏，坚持，改变命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慷慨激昂，催人奋进。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眼神坚定，有的满脸疲惫，有的和林屿一样，眼神茫然。
　　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
　　是张宇辰。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身姿挺拔。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字字有力。
　　“一百天，很短，短到转瞬即逝。一百天，也很长，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愿我们都能在六月的考场上，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屿看着台上的张宇辰，心里充满了敬佩。他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都那么坚定，那么从容。不像自己，永远都在迷茫，永远都在摇摆。
　　接下来是宣誓环节。
　　全体学生举起右拳，跟着领誓人一起呐喊。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
　　百日苦战，誓创辉煌！
　　不负父母的期盼，不负恩师的厚望！
　　不负青春的理想，不负自己的努力！
　　决战百日，我必成功！
　　决战百日，我必成功！
　　决战百日，我必成功！”
　　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风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气球在天空中飘着。阳光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一刻，林屿也跟着大家一起，用力地喊着。
　　喊得嗓子都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被感染了。心里涌起一股热血，觉得只要拼尽全力，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觉得一百天之后，他一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一定能离开这座小城，一定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可当宣誓结束，放下拳头的那一刻，那股热血，又迅速地退去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周围激动的同学，看着满脸期盼的家长，看着主席台上鲜红的横幅，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好像一场盛大的表演。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老师扮演着引路人，家长扮演着支持者，学生扮演着努力拼搏的追梦人。
　　可没有人问过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问过他们，累不累。
　　没有人告诉他们，如果考不上理想的大学，人生是不是就完了。
　　誓师大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了。
　　母亲走到林屿身边，帮他理了理衣领，眼睛红红的：“儿子，刚才你喊得真大声。妈妈相信你，你一定能考好的。”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尽力就好。”
　　然后，他们就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还攥着母亲刚才塞给他的一块巧克力，已经被体温焐化了，黏糊糊的。
　　回到教室，刚才的热闹和激动，仿佛一下子就被关在了门外。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和试卷，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成为了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林屿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试卷，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刚才宣誓时，自己心里那短暂的热血。
　　原来，所谓的热血，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有勇气，熬过这最苦的一百天。
　　原来，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那些催人泪下的演讲，都只是止痛药。只能暂时缓解我们的痛苦和迷茫，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疼痛还在，迷茫还在，压力也还在。
　　“喂。”苏晓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汗。”
　　林屿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喊得太用力，出了一身的汗。
　　“是不是觉得挺假的？”苏晓小声说，“刚才我喊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林屿点点头。
　　“我妈刚才跟我说，要是我能考上本科，就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苏晓笑了笑，说，“可我知道，我肯定考不上。我就是个专科的料。”
　　“那你刚才还喊得那么大声。”林屿说。
　　“不喊怎么办？”苏晓摊了摊手，“大家都在喊，我总不能站在那里发呆吧。再说了，喊一喊，心里也能好受点。就当是给自己打气了。”
　　林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举拳头举得太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下午的班会课，老周没有再讲大道理。
　　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讲台边上，看着我们，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刚才的誓师大会，很多人都觉得很形式主义，很假。”老周说，“我也觉得。”
　　教室里一片哗然。大家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老周。
　　“但是，”老周顿了顿，继续说，“形式主义，有时候也是必要的。它就像一个闹钟，提醒你们，时间不多了。”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我见过太多的学生，在最后一百天里，创造了奇迹。也见过太多的学生，在最后一百天里，功亏一篑。”
　　“我不想给你们太大的压力。我只想告诉你们，尽力就好。”
　　“不管最后考成什么样，不管你们去了哪里，读了什么样的大学，你们的人生，都不会就此定格。”
　　“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
　　“你们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老周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林屿的心里。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每天都活在焦虑和自我怀疑里。
　　可老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高考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哪怕考得不好，人生也还有希望。
　　班会课结束后，老周把林屿叫到了办公室。
　　他拿出一张厦门的地图，放在林屿的桌上。
　　“我知道你想去厦门。”老周说，“这是我去年去厦门旅游的时候买的。上面有几所不错的二本院校，我都给你标出来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再努力一点，应该没问题。”
　　林屿看着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学校，心里一阵感动。
　　“谢谢周老师。”林屿说。
　　“不用谢。”老周笑了笑，说，“加油。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去成你想去的地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子。
　　林屿拿着那张地图，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同学们依旧在低头刷题。张宇辰的背还是挺得笔直，苏晓正在偷偷折千纸鹤，后排的几个男生，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林屿的心里，却不一样了。
　　他还是迷茫，还是焦虑，还是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不再觉得那么害怕了。
　　热血会褪去，口号会忘记。
　　但那些藏在形式背后的关心，那些默默的支持，那些为了未来拼尽全力的日子，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走到座位上，把那张厦门的地图，夹在了课本里。
　　然后，拿出笔，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
　　百日冲刺，已经开始了。
　　不管未来如何，他都会拼尽全力。
　　不负这最后的一百天。
　　不负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