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成年》水无奈

11、寒冬刷题，人间烟火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潮裹着碎雪落下来的时候，小城彻底进入了严冬。
　　教室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用手指一划，就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没有暖气，只有讲台旁边一个老旧的电暖器嗡嗡地转着，吹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风。前排的同学挤在电暖器旁边，后排的人只能裹紧厚厚的羽绒服，把双手缩在袖子里。
　　林屿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握笔的时候，笔尖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时不时地把双手凑到嘴边哈气，搓得通红，再继续写。没过两分钟，手指又冻僵了。
　　桌上的保温杯里，热水不到一个小时就凉透了。他拧开盖子，喝一口冰凉的水，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自从上次模考之后，林屿彻底沉下心来。他不再盯着张宇辰的排名，也不再盲目刷那些偏题怪题。按照老周说的，从基础抓起，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地做。错题本越写越厚，每一道题旁边都标注着错误原因和知识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细密的网。
　　进步是缓慢的，却也是真实的。
　　周测的时候，他的数学成绩第一次及格了。虽然只是刚过及格线，却让他高兴了整整一天。苏晓比他还激动，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行！”
　　她从桌肚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掰了一大半塞给林屿：“奖励你的！刚从校门口买的，还烫着呢。”
　　林屿接过烤红薯，滚烫的温度透过纸皮传到手心，暖得他心里发烫。他剥开皮，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弥漫开来。两人低着头，偷偷在课桌底下啃烤红薯，弄得满手都是糖稀，相视一笑，眼里都是细碎的快乐。
　　这样的快乐，在高三的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分一秒，精准又枯燥。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林屿就准时起床。推开房门，总能看到厨房亮着灯。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飘出鸡蛋和牛奶的香味。
　　“起来了？快洗漱，早饭马上就好。”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林屿点点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却也比以前多了几分坚定。
　　吃完早饭，他背着书包出门。父亲已经把单车推到了楼下，车座上套着一个厚厚的棉套，是母亲连夜缝的。“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父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叮嘱道。
　　“嗯。”林屿跨上单车，骑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车座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晚上放学回家，已经十点半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家门口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推开门，客厅里的灯总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回来了？夜宵在锅里温着呢。”母亲放下毛衣，走进厨房。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就端了上来。有时候是红糖煮鸡蛋，有时候是韭菜鸡蛋饺子，有时候是加了火腿肠的热汤面。母亲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怕他吃腻了。
　　林屿坐在餐桌旁，低头吃着夜宵。母亲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不再问成绩，不再提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偶尔说一句：“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夜宵，林屿回到房间继续学习。父亲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他的保温杯里续上热水，再把一个灌好热水的暖水袋放在他的脚边。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房门。
　　有一次，林屿学到深夜，口渴出来喝水。看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父母都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衣，父亲的头歪在靠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电视已经关了，只有一盏小小的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
　　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旁边还有一盘洗干净的草莓。
　　林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也是这样，总是等他睡着了才睡。想起他生病的时候，母亲整夜整夜地抱着他，父亲冒雨出去给他买药。想起这些年，他们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他一直觉得，父母不爱他。他们只爱他的成绩，只希望他能给他们争光。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们的爱，一直都在。只是藏在热腾腾的饭菜里，藏在温暖的暖水袋里，藏在深夜里那盏为他亮着的灯里。
　　他们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们的爱，笨拙又沉重，却也无比真诚。
　　林屿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端起那杯牛奶，一口气喝了下去。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遍了全身。
　　他轻轻走回房间，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课本和试卷，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
　　他努力学习，不只是为了逃离这座小城。也是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为了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冬至那天，学校提前放学。
　　林屿和苏晓一起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有很多卖饺子的小摊。寒风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烟，香味飘出很远。
　　“走，我请你吃饺子。”苏晓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
　　两人找了个小摊坐下，点了两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老板很快就把饺子端了上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林屿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让他瞬间暖和了起来。
　　“真好吃。”林屿说。
　　“那是当然。”苏晓得意地说，“这家的饺子是这条街最好吃的。我妈每年冬至都来这里买。”
　　两人一边吃饺子，一边聊天。聊班里的趣事，聊讨厌的老师，聊遥远的未来。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苏晓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林屿点点头，“感觉昨天才刚上高三，转眼就过去一半了。”
　　“等高考结束，你最想做什么？”苏晓问。
　　林屿想了想，说：“我想睡个三天三夜，什么也不干。然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游，看看大海。”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真好。”苏晓羡慕地说，“我高考结束，就要去我妈给我找的那个补习班当助教，赚点零花钱。然后就在本地逛逛，等着开学。”
　　林屿看着她，心里有些难过。
　　再过半年，他们就要分开了。他要去远方，而苏晓会留在这座小城。他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以后我去外地读大学了，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林屿说。
　　“拉倒吧。”苏晓翻了个白眼，“到时候你忙着谈恋爱，忙着参加社团活动，哪里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光。
　　“不会的。”林屿认真地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苏晓低下头，吃了一口饺子，没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吃完饺子，两人在路口分开。
　　林屿骑着单车往家走。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味和欢声笑语。
　　林屿抬起头，看着这片熟悉的灯火。
　　这座小城，他曾经那么想要逃离。觉得它压抑，觉得它落后，觉得它困住了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这座小城也没有那么讨厌。
　　这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朋友，有他十八年的青春。
　　这里的冬天很冷，却也有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煮饺子。看到他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手，饺子马上就好。你爸刚去买的，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父亲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醋：“今天冬至，咱们一家人吃顿饺子。”
　　林屿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父亲给他倒了一杯醋，母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他面前。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静静地吃着饺子。
　　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却温暖如春。
　　林屿咬了一口饺子，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原来，所谓的幸福，不过就是这样。寒冬腊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原来，那些他曾经想要逃离的日常，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吃完饺子，林屿回到房间。他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
　　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那是和他一样，在为了未来拼命的高三学生。
　　林屿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拿出错题本，拿起笔，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灯还亮着。
　　寒冬漫长，刷题很苦。
　　可只要有这些人间烟火相伴，就总有温暖，能抵御所有的寒冷。
　　只要心里有光，就不怕黑夜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