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野了》斯金夫

3、潮水 温稚的

　　温稚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陆行舟在最后一排，同一个靠窗的位置。两排课桌之间的距离，隔着四张桌子，六把椅子，和永远在喋喋不休的陈一鸣。
　　但每一次她回头，都能对上他的目光。
　　有时候他在转笔，笔杆在指间翻飞，眼睛却不在笔上。有时候他翘着椅子仰着头，后脑勺快要碰到后桌的课本，视线从那个角度斜斜地落下来。有时候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睡觉——但眼睛是睁着的，从缝隙里看着她。
　　她不回头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后颈上。
　　温热的。
　　像午后的阳光，不烫，但躲不开。
　　许念念说：“陆行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温稚说：“哪里不对劲。”
　　许念念想了想，说：“像一只猫在看一尾还没落网的鱼。”
　　温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原味牛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吸管的塑料包装。是甜是淡，她分不太清了。
　　她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在巷口看见他。
　　他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的青苔，低头玩手机。校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卫衣，帽子半扣在头上，露出几缕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看见她出来，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说一句“走了”，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走得比她快，但总会在前方五步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不催她，也不说话，只是等着。等她跟上来了，他再继续走。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天早上都在巷口干什么。
　　他说：“等枇杷。”
　　她说：“枇杷不是晚上才出来。”
　　他说：“它最近改了作息。”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视前方，表情很认真。温稚没有追问。巷口那棵香樟树上，连一根猫毛都没有。
　　习惯课间的时候，桌上会多出一盒牛奶。
　　原味的。
　　她第一次喝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是很甜”，后来就一直是原味。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这句话，也许从来没有。但牛奶就那样出现在桌上，有时候是早上第一节课前，有时候是午休结束之后。盒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的。
　　她拿起来，吸管戳进去，低头写作业。
　　从来不问。
　　他也从来不说。
　　习惯体育课的时候，她只要一回头，就能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面看见他。
　　他在打球，在喝水，在和别人说话，在大笑着把球砸向陈一鸣的后背——但目光，总会隔着那道绿色的铁丝网，落在她身上。有时候只是一瞬，有时候会停很久，久到队友喊他传球他也听不见。
　　那道铁丝网很旧了，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铁锈。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绿色的网格，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但温度不减。
　　她每次都先移开目光。
　　习惯他出现在每一个她以为不会有人出现的时刻。
　　下雨天，她没带伞。
　　雨是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放学的时候变成了瓢泼之势。她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雨幕发呆。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被接走，她想着要不要跑回去——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塞进她手里。
　　她转过头。
　　他已经冲进雨里了。
　　校服外套拎在手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雨水瞬间就把他整个人浇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正在生长的骨骼线条。他头也没回，抬手随意挥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用还”。
　　温稚撑开那把伞。
　　伞柄上还有他手心的余温。
　　食堂排队的人太多。
　　她端着餐盘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一张一张坐满了的桌子。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循着声音看过去，陆行舟坐在角落里，对面空着一把椅子。他远远地抬了抬下巴，用脚把椅子踢出来。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他看了一眼她的餐盘，把她盘子里的青椒全夹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温稚看着他。
　　他说：“我不吃青椒。”
　　她说：“那你为什么帮我打。”
　　他说：“阿姨打的，我没来得及拦。”
　　坐在旁边的陈一鸣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但没有说话。
　　她做值日的时候擦黑板。
　　够不到最上面那一行。
　　黑板是那种老式的上下推拉式，最上面那一层比她高出两个头。她踮起脚尖，指尖只能勉强碰到那块写满了数学公式的黑板下沿。又跳了一下，手还是够不到。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接过她手里的黑板擦。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走过来了。他站在她身后，胸口离她的后背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他三两下擦干净最上面那一行，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沉，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把黑板擦往槽里一扔。
　　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矮子。”
　　温稚转过身看他。
　　他改口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没有停顿。
　　“……同桌。”
　　其实他们不是同桌。她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林知语，不太爱说话，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陆行舟的同桌是陈一鸣，话多得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但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事实如此。
　　温稚没有纠正他。
　　她拿起讲台上的抹布，去水池边搓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带着铁锈的味道。她搓了两遍，拧干，转过身——他还没走。他靠在讲台边上，歪着头看她，手里转着一支粉笔。
　　粉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掉在地上。
　　摔成两截。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粉笔槽里。
　　“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枇杷想你了。”
　　温稚把抹布叠好放在讲台角落。
　　“枇杷可以自己翻墙过来。”
　　“它懒。”
　　“随主人。”
　　他被噎了一下。粉笔在他指间停住了，他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被怼之后的意外，和更大的一团笑意。他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讲台上跳下来。
　　“周末下午。”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逆着光的轮廓被走廊的窗户打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院子里的枇杷熟了，你不来它就全烂了。”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被楼梯口的风吞没的寂静。
　　温稚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那块叠好的抹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她站了一会儿，把抹布放回水槽边上，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温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窗外有蛐蛐在叫，隔壁二楼的灯亮着，钢琴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摇滚，是那首她听过一次的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她后来去搜了，听了原版，听了十几个不同的演奏版本，但总觉得都没有从隔壁窗户里飘出来的那个版本好听。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
　　琴声从枇杷树的叶缝里穿过来，从矮墙上那层爬山虎的绿浪里穿过来，从夜色和蛐蛐的叫声里穿过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台灯照出的那一圈暖黄色的光里。
　　手机亮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陆行舟的消息从屏幕里弹出来，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上下文，像是他弹完一首曲子之后随手打的一句话。
　　“你今天擦黑板的时候，跳起来那一下，像一只兔子。”
　　温稚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你才是。”
　　对面秒回。
　　“我没跳。”
　　“你擦黑板的时候也跳了。”
　　“我没有。”
　　“你垫脚了。”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屏幕又亮起来。
　　“……那是鞋的问题。”
　　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抿住，在这个只有台灯亮着的房间里，在满屋子的月光和蛐蛐叫声里，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
　　她打字。
　　“枇杷呢。”
　　“在我腿上。”
　　“它今天乖吗。”
　　“不乖。挠了我三下。”
　　“你肯定又惹它了。”
　　“我没有。我只是亲了它一下。”
　　温稚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橘猫被他抱在腿上，他低下头去亲猫的脑袋，猫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她打字。
　　“活该。”
　　“你是不是站在猫那边的。”
　　“我一直站在猫那边的。”
　　“好。”
　　他就回了一个字。然后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消息，很短，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的。
　　“周末你来的时候，枇杷说它可以让你摸一下。”
　　温稚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周末你来的时候。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好。”
　　窗外，月光安静地铺在枇杷树的叶子上，铺在矮墙上的爬山虎叶片上，铺在院子里那些长满了青苔的老砖上。隔壁二楼的灯灭了，蛐蛐还在叫，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
　　她把手机放在台灯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