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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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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
省重点的梧桐大道,绿得密不透风。
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被风一吹,碎金就流动起来,像一条安静的河。
温稚走在这条路上。
校服是昨晚熨过的,白衬衫的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裙腰里,勒出那把细得过分的腰。头发用素色发圈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后颈。
她走得不快。
帆布鞋踩在梧桐叶的影子上面,一步一个光斑。
身后有人在吹口哨。
她没有回头。
教务处门口,女老师看着她的档案,沉默了一会儿。档案上的照片是初三拍的,比现在胖一点,脸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
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一点意外。
“成绩挺好的。”
“去理科一班吧,那是年级最好的班。”
她把课表递过来,语气温和了几分。
“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你去了直接找他报到。”
温稚双手接过课表,微微欠身。
“谢谢老师。”
她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压低了声音的嘀咕。
“这孩子长得也太标致了,跟画儿似的。”
她脚步没停,沿着走廊往教学楼走。
走廊很长,瓷砖地擦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两边的教室里有早到的学生在背书,英语单词和古诗词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漏出来,嗡嗡的,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
理科一班在三楼最东边。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正对着操场。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补作业的,补觉的,三三两两聊天的。
她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
教室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她就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百褶裙的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后排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
“卧槽。”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踹桌子。
温稚没往那边看。
她站在门口等张老师,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的窗户。窗户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轮廓,伸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运动鞋拖拖拉拉磨地的声音,还有嬉皮笑脸的说话声。这些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阵风似的从楼梯口往这边卷过来。
“陆哥,昨天那球你看见没,老刘那个扑救,我笑了半节课——”
“笑个屁,你自己上你试试。”
“我上就我上——哎陆哥,咱们班门口站了个人。”
脚步声停了。
说话声也停了。
温稚回过头。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男生,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拎在手里,系在腰上——没一个正经穿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白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锁骨和喉结。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罐冰可乐,罐身上凝着水珠。
耳骨上的黑色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陆行舟。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昨天在墙头上的一样,懒散散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又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哟。”
他往前迈了一步。
微微歪着头。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近得有些不太礼貌,但他显然不在乎礼貌这种东西。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胸前的校牌上,停了两秒,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温……稚。”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
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罐冰可乐的底端,轻轻碰了碰她别在胸前的校牌。
金属校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名字不错。”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走廊太安静了,身后那几个男生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起哄似的吹了声口哨。
他也没理会。
温稚低头看了一眼被碰过的校牌。
又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让他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你的呢。”
她问。
走廊里更安静了。
陆行舟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更大的笑意。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偏着头。
“我的,我不用戴那玩意儿。”
“整个学校都认识我。”
“哦。”
温稚收回目光。
“那你挺有名的。”
语气平平淡淡的。
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身后的男生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陈一鸣直接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陆行舟斜了他们一眼,还没开口,教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老师来了!”
人群作鸟兽散。
男生们从后门涌进教室,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陆行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弯下腰。
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带着可乐的甜。
和清晨的凉。
“一班有个规矩——新来的得请全班喝奶茶。”
他顿了顿。
直起身。
冲她眨了一下左眼。
“我那份,要双份珍珠。”
然后他迈着那双长腿,晃晃悠悠地从前门进了教室。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可乐罐搁在桌上,一双眼睛隔着半个教室远远地看着她。
嘴角还挂着那个欠揍的笑。
温稚站在原地。
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张老师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但说话挺和气。他让温稚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目光扫过教室,给她安排了座位。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温稚抱着书包走过去坐下。
刚一落座,就听见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她没回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课桌上。她把课本一一摆好,笔袋放在桌角,动作不快不慢,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但整间教室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包括最后排靠窗那个正翘着椅子,拿可乐罐贴着脸降温的男生。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腿。
目光慢悠悠的。
像猫在看一尾还没落网的鱼。
“陆哥。”
陈一鸣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看什么呢。”
陆行舟把可乐罐搁在桌上。
瓶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没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仰头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
午休。
温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有人在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声均匀绵长。
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陆行舟不知去向。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晚饭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菜。”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把手机塞回口袋,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然后后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热风涌进来。
接着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不高。
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都醒醒。”
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有人迷迷糊糊地问:“干嘛啊陆哥……”
“午休结束了。”
“上课了。”
“还没打铃呢——”
“我说上课就是上课。”
温稚抬起头。
陆行舟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撑着讲桌,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大号塑料袋。他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缕,像是刚洗过脸。校服衬衫的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一截小臂。
他把塑料袋往讲台上重重一放。
里面是奶茶。
一杯一杯码得整整齐齐。
至少四十几杯。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卧槽,陆哥请的?”
“今天什么日子啊?”
“陆哥牛逼!”
陆行舟靠在讲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散漫笑容,目光慢慢悠悠地扫过全班——最后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温稚正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今天咱们班来了新同学。”
“按理说,新人该请大家喝东西。”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落在了温稚身上。
她坐直了身体,表情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讲台上那个人又开口了。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
弯腰从塑料袋里拿起一杯奶茶,举在手里晃了晃。透明的塑料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和白色的珍珠一起晃荡,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碎光。
“让女生请客。”
“不太地道。”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往她这边走。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是给整间教室打拍子。
他在她桌前停下来。
把那杯奶茶放在她课桌上。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浸湿了桌面上垫着的笔记本一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
又抬头看他。
他站着,她坐着。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带着笑,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得意。
“双份珍珠。”
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杯盖。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说的,我那份。”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回走。顺手从袋子里又拎了一杯,冲全班扬了扬下巴。
“别抢,人手一杯。”
“谁多拿的明天跑十圈。”
教室里一片欢呼。
所有人蜂拥而上。许念念第一个冲到讲台边抢了两杯,回来递了一杯给温稚——递完了才发现她桌上已经有了一杯。
“诶,你这杯怎么——”
“没事。”
温稚把桌上那杯吸管插好。
吸管戳破塑料封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轻轻把杯子推到桌角。
许念念看看那杯奶茶,又看看后排正被人围着笑骂的陆行舟。他的耳根在午后的光线里,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
她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张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人安安静静地各写各的。温稚在预习明天的数学内容,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透过窗户玻璃传进来,变得朦朦胧胧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只有一句话。
“奶茶好喝吗。”
温稚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下意识回过头。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陆行舟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他看起来在认真学习,头都没抬。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没写字。
大拇指正按在桌洞里的手机屏幕上。
温稚转回头。
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十秒钟,口袋又震了。
“不好喝?”
她没动。
又过了十秒。
“温稚。”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温稚温稚温稚温稚。”
一条接一条。
震得她腿麻。
她终于忍不住了,拿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在自习。”
这次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以为他消停了。结果翻了一页书的功夫,手机又震了。
她咬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愣住了。
那条消息很长,但每个字都认识。
“好,那下课再说。但我要提前声明——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不回我消息我会一直发。手机没电就借别人的发,借不到就写信塞你抽屉,塞不了就翻墙去你家院子喊。你自己选。”
温稚盯着这条消息。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风吹过窗帘的缝隙,像猫踩过秋天的落叶。
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她还是听见了。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练习册上。
那道解析几何的题目。
她算了三遍。
三遍都错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橘红色。
温稚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在操场的铁栅栏旁边,又看见了他。
他一个人靠在栅栏上玩手机。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垂在身侧晃荡。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看见她出来,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
“走吧。”
“……走。”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耳骨上那颗黑色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痞。
也不懒散。
只是单纯觉得开心。
“愣什么。”
“再不走天黑了。”
温稚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一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察觉。
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