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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枇杷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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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
温稚站在陆行舟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树不高,但枝干遒劲,墨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果实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橙黄色的,圆润饱满,有些已经熟透了,表皮上凝着细小的糖斑。风一吹,满树的果子轻轻晃动,像一树被点亮的小灯笼。
她想起自己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
那棵树的果子还青着。
这一棵却已经熟了。
陆行舟从屋里搬了一把人字梯出来,梯子是老式竹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把梯子架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回头看她。
“你在下面接着。”
“你小心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自负。
“担心我。”
温稚把竹篮抱在怀里,没接话。
他踩着梯子往上爬。动作很利索,三两步就上到了最高处。枝头的枇杷密密匝匝的,他伸手去够最远的那一簇,指尖快要碰到了,又差一点点。
他踮起脚。
梯子晃了一下。
竹制的横杆发出一声不祥的嘎吱响,紧接着他脚下的那一根横杆毫无预兆地断了。竹片崩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温稚扔了竹篮冲上去。
他没摔到地上,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梯子的边沿,整个人挂在半空中。但她的双手已经撑住了他的后背,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贴上他温热的脊背。
他比她想象中沉。
她咬着牙撑住,脚下的青石板长了青苔,鞋底打了滑,膝盖磕在地上,钝痛蔓延上来。
“你下来。”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很别扭,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自己的锁骨。他看见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睫毛在轻微地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先松手。”
“你先下来。”
“你不松手我怎么下来。”
她松了一只手。他踩着剩下的横杆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她没有站稳,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枇杷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微苦的清香。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这个距离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他先反应过来。
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膝盖。”
温稚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别动。”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铁皮的,白色漆面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边角磕掉了几块漆,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打开医药箱,翻出碘伏和棉签。
动作顿了一下。
抬头看她。
“裙子。”
温稚低头,校服裙的裙摆刚好遮到膝盖上方。他蹲在她面前,这个角度,他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钉在医药箱上,手指握着那瓶碘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把裙子往下拉一点。”
他的声音发紧。
她把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了膝盖以上的部分。他这才靠近,用棉签蘸了碘伏,往她膝盖上抹。他的动作很轻,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像是怕弄疼她。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控制不住棉签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看见他的耳根,从耳骨那颗黑色耳钉往下,红成一片。
“疼吗。”
他问,声音闷闷的。
“不疼。”
他继续涂药。动作更轻了,轻得像在用棉签擦拭一件瓷器。棉签在伤口边缘画着圈,碘伏的深褐色在她膝盖上慢慢晕开。
“枇杷掉了。”
她忽然说。
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才她扔掉的竹篮倒在青石板地上,枇杷滚了一地,橙黄色的果实散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有一颗滚到了墙角,撞在爬山虎的藤蔓上。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涂药。
“待会儿再捡。”
“会招蚂蚁。”
“那就让蚂蚁吃。”
“你不是说烂了可惜。”
他涂药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撕开一张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膝盖上。指腹按在创可贴的边缘,从中间往两边抚平,确保它贴得服服帖帖。
“烂了就烂了。”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拎在手里。
“你比枇杷贵。”
他转过身,拎着医药箱往屋里走。背影看起来很镇定,步伐不快不慢,肩背挺得很直。但他忘了把碘伏的盖子拧上,褐色的液体洒了一路,从院子中间一直滴到门口,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印子。
温稚坐在老藤椅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看着他走进屋里,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她把裙摆放下来,盖住了膝盖。裙摆的边缘蹭到创可贴,细微的触感,有一点痒。
枇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跳上她的膝盖,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圆。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柔软的,温热的。
她低头揉着猫的脑袋。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行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他递了一杯给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矮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沿,另一只脚垂下来晃荡。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满地的枇杷。
“得捡起来。”
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刚才谁说烂了就烂了。”
“刚才是刚才。”
他把水杯放在墙头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枇杷。一个一个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回竹篮里。温稚也蹲下来帮他,两个人蹲在青石板地上,头顶是那棵枇杷树茂密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她伸手去够墙角那颗枇杷。
他也伸手。
手指碰在一起。
枇杷滚进了爬山虎的叶丛里。
两个人都停住了。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手指温热。碰在一起的触感,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从接触的那一点往四面八方扩散。
他先收回手,站起来,把竹篮放在矮墙上。
“这篮你带回去。”
“你不是说给我姑姑。”
“给她也行。”
他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被抓得翘起来一撮。
“你们家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温稚看着那篮枇杷,橙黄的果子上还沾着水珠——是他刚洗过的。她想起他说过,院子里的枇杷熟了,你不来它就全烂了。想起他刚才蹲在地上替她处理伤口时发着抖的手。想起他说你比枇杷贵。
她把竹篮抱在怀里。
“那我拿走了。”
“嗯。”
“谢谢。”
他别过头去,伸手去逗蹲在墙头上的枇杷。橘猫不理他,甩了甩尾巴,从墙头跳进了隔壁院子。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最后收回来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它又去找你了。”
他说。
温稚看着墙头,那只橘猫已经趴在了她家院子里的老藤椅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姿态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它喜欢我。”
她说完这句话,抱着竹篮往门口走。走了一步,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映在午后的光线里,耳后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陆行舟。”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他站在枇杷树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嗯。”
“你的梯子,”她顿了顿,“下次借我用一下。”
“你用梯子干什么。”
“摘枇杷。”
“你家那棵还没熟。”
“等熟了就摘。”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推开了两家院子之间那道矮小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声绵长的叹息。她走进自己家的院子,枇杷从藤椅上跳下来,绕着竹篮转了两圈,把鼻子凑到篮子边上嗅了嗅。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从竹篮里拿了一颗枇杷,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墙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然后是他吐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烟味从爬山虎的叶缝里飘过来,淡淡的,被枇杷的甜味盖住了大半。
他在墙那头。
她在墙这头。
隔着一道爬满了爬山虎的矮墙。
谁也没有说话。
枇杷树和香樟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把阳光摇成一地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