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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猫在家 ...

  •   猫在家里适应得非常好。

      有时候小九会感觉在猫身上看到谁的影子。

      比如主子靠在院子里的树下晒太阳,猫也躺在一旁,两只腿两只腿地叠在一起。

      小九有时会仔细地观察猫的胸膛起伏,一看就是好几息过去了。

      直到冉少潇说“还活着”,小九才重新把头低下,应“是”。

      他先是从猫身上看见了与主子相当的随性闲适,又无端地担忧起入眠时呼吸减弱的猫是死是活。

      擅自揣测玉叶金柯怀珠抱玉的主子缺少意气相投的玩伴,已是罪该万死,更何况在他狗胆包天的揣测中,他主子第一个这样的玩伴竟还不是个人。

      冉少潇又一次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吧。”

      院中哪里还有小九的影踪。

      这使不得。

      这说出来要砍头的!

      见日头过去,冉少潇又推起他的独轮车,往外走了起来。

      他走到哪里,猫跟到哪里,东张西望,寻寻觅觅。

      “不成全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冉少潇轻声道。

      他已经来到集市,猫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远离集市中心的墙角,那个姑娘就靠在那里,还穿着昨日那一身,原来那咸菜干一样的衣服还能更皱。

      今天赵默心本是打算回原来的地方摆摊,那处人流密集,难得没被其他摊贩占据。

      谁知昨日的几个地痞流氓竟然守在一旁虎视眈眈,谁要上前摆摊,几人就把谁赶跑,说这是神医的摊位,谁也不许抢。

      赵默心不想跟疯子打交道,只好抱着她的木头、牌子和新杀的鼠肉,默默退到了一角。

      没想到有人跟她一样倒霉,把车推到她身旁,也想在这摆摊,半大点地方一下就挤得水泄不通。

      赵默心抬头,毛茸茸的黑影便扑了上来。

      她心里咯噔,怕不是又要挪地儿了。

      她给猫找的饲主来了。

      她还怀着一丝希望,期待着是猫独自来找她。

      然而好不容易从毛山毛海中抽身,抬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平心而论,这人并不凶神恶煞,也不奸诈狡猾。

      甚至给猫治病、喂猫吃饱。

      但是赵默心还是下意识不想靠近。

      有些人就是披一麻袋,也是鹤立鸡群的。

      眼前的人对赵默心而言就是这般。

      这样的人并非是让她自惭形秽,而是让她脑袋生疼,总有一种要想起什么却不得要领之感。

      只不过,她对此人心存感激,一时也不好真暴露内心避之如蛇蝎的想法。

      于是她僵在原地,看着对方把推车转个面,也在她身旁的墙根处席地而坐。

      此处狭小空间,有着呼吸的三个生物,只有猫最自在。

      猫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往这个怀里钻,往那个身上跳,就是不见这段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缩小的意思。

      不解地“喵”了一声。

      两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猫身上。

      猫大功告成,一摆尾,蹿上墙去,消失在了墙檐。

      两人的目光落空,又在回落时相遇。

      赵默心移开视线。

      冉少潇却像是不好辜负猫的好意,开口了:“姑娘,你的‘余’字。”

      他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不用委婉。

      毕竟这姑娘老鼠都敢抓,还敢挂鼠头卖鱼肉,水沟也能躺,还有一只野性难驯却与她相依为命的猫。

      估计是不太在乎这些。

      “‘余’字,写错了。”他温声道。

      赵默心低头一看,又抬头,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这是何意?

      “我错了,但我不改,你别管”?“我错了,但我不晓得怎么改”?

      还是“我知道是错的,但我卖的本也不是鱼,将错就错便是”?

      无论是哪种情况,习惯做事有头有尾的冉少潇都难以坐视不管。

      他抽出一根削尖的木棍,把车上的药材往边上挪挪,又示意赵默心看,在板子上写下一个“鱼”字。

      又写下一个“鼠”字。

      “这是‘鱼’,这是‘鼠’。你愿意写哪个,便写哪个,只不能写‘余肉’。”冉少潇又道。

      这非是他好为人师,实乃无论京中人人提起他时如何极尽颂扬他才华出众、人品奇佳,都无法忽视他对“错字”有种与生俱来的低容忍,其人又出乎意料地耐心,一边温和地表示“没关系”、一边又杵在那里盯着人修正错字的画面,竟深入人心。

      于是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哪怕在一众王裔贵胄中也出类拔萃的七王爷,平生有个最大的把柄,就是,他忍不了错字。

      赵默心不知道这些,她也抽出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在牌子上写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把“余”改成了“鱼”。

      她对鱼的认知,是别人的门联。

      他们写“年年有余”,从不写“年年有鱼”,年夜饭却不会少了一盘大鱼。

      她便以为“余”就是“鱼”。

      又是一阵沉默。

      冉少潇此时才知,原来这是位口不能言的姑娘。

      不改非是不想,只是不会,不知该如何改。

      至于为何不知……

      他竟不知如何再开口。

      好在从不看气氛行事的人不在少数,也省得这僵硬的气氛再蔓延。

      那几个地痞又来了。

      他们先是一个接一个在看见冉少潇后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只腰是佝着的,揖也作得不伦不类。

      个个走路大摇大摆,不注意看路,一转头撞上前面停在原地的人,这样的事情还发生了三四次,前头的人行着礼,本来这个姿势重心就不稳,后头的人一撞,便将他们串葫芦似的,一个挨一个稀里又哗啦地撞倒了。

      “何必行此大礼。”冉少潇温声道。

      几个地痞狗咬狗似的你对着我我对着你怒骂一番,最先撞人那个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挨着骂,那刻满忿恨的眼珠子恶毒地上挑,被他找到了发泄一腔耻辱恨意的目标。

      “疯女人,你怎么敢跟神医抢地方做生意?”

      他高抬起腿,就要全力地一脚将赵默心摊子踹飞。

      没想到却被一根木棍挡在原地。

      “兄台,这是何意?”

      那木棍一端削尖,除了写字画画外合该是哪哪儿都使不上力,哪哪儿都不能好使,横着握在冉少潇手中,竟轻而易举地挡住了他全力的一踹。

      冉少潇轻轻往前一扫,那人退后兼踉跄数步才站稳,就见他含笑道:“我这刚好抓了一剂凉膈散,能治心火上盛,兄台可要来一剂试试?”

      “我来你……”那流氓还没说完,下半张脸便被人掐住,凹陷下去的脸颊紫胀,捂嘴的那人似乎是这伙混混的头儿,“对不住对不住,这臭小子没什么见识,冲撞了神医,我给大人赔不是了。”

      他就是昨天那个阴痿的,服过一次药后果然缓解不少,于是带头将冉少潇奉为神医。

      连他都对冉少潇毕恭毕敬,剩下的人自然没有不服。

      冉少潇却转头看赵默心。

      “在下原谅没用。这位姑娘怎么说?”

      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向了赵默心,惊疑不定。

      什么情况……

      这疯女人怎么能做神医的主?

      完了完了完了,难道这俩是……

      兄妹?

      夫妻?

      相好的?

      他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上便有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霎时间,几个混混连带围观的村民,那考究的目光就接二连三地集中在了这并排而立的一男一女身上。

      冉少潇目光未有变化,语气里的笑意却轻了些,“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短短几个字,竟令人再也不敢直视这男子,此人眉目清俊、年方弱冠,站在乡野村落中卖着不足以供他谋生的药材,举手投足间竟是一派说不出的儒雅风流、恣意潇洒。

      村民里北上经商者有之,走南闯北,却着实未见过这等人物,睥睨之姿、王者之风。

      多亏那个老大率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把那人脑袋打得往前一扣,头一低手一拱,“是小的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从今以后再也不乱叫了,姑奶奶想卖鱼卖鱼,想卖猪卖猪,小的一定头个来帮衬!”

      说罢,也不等赵默心反应,嚷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我姑奶奶的鱼肉全买了!”

      就有人一窝蜂上前,将肉一扫而空,敞开了褡裢问赵默心:“姑奶奶看着拿,之前砸了你的摊子,实在是对不住,连同赔偿,姑奶奶看着拿,看着拿就是!”

      冉少潇皱眉,正要说什么,只见赵默心真的开始从那褡裢里掏起钱来,一边掏一边思索,竟然掏了四次。

      眼见着那人敞着褡裢的手都开始发抖了,赵默心停下来,点点头。

      几人面面相觑,点头……啥意思?

      冉少潇知道,这就是原谅的意思了。

      不过他还是用眼神又征询了一次赵默心的意见。

      ——真的原谅了吗?

      ——嗯。

      真的原谅了。

      得到肯定的意思后,他放松了眉头,代为发言:“她原谅你了。”

      那人如蒙大赦。

      换作从前,谁告诉他,他会这么点头哈腰把面子里子丢在地上给个姑娘踩,必定教他把头给打爆。

      然而现在,他也只得俯着首、躬着身、应着“是”,迈着小碎步退开,露出一副全然的示弱姿态,此时若是有人要把他头打爆,也是说时迟那时快的轻而易举。

      有人嗤笑了一声。

      他立马抬头,苍蝇般红着眼扭头张望:“谁?!”

      鸦雀无声。

      然而身后却又传来了另一声嗤笑。

      他又仓皇地把头转过去。

      每次转头之后,就会从身后传来新的笑声。

      他忍无可忍,面红耳赤到了极点,“走!回去收拾你们!”

      领头的怒气冲冲撞开围观的人群率着一众臊眉耷眼的喽啰离开,这边冉少潇却问赵默心:“姑娘,当真算了吗?”

      那些人对这姑娘的冒犯,怕是不止今日出言辱骂,也不止昨日打砸追赶,在冉少潇死遁来到村里之前,持续了多少时日犹未可知。

      赵默心却只是点点头,把拿的银钱分成四份,给了冉少潇三份。

      既然赵默心都没意见,冉少潇也不会越俎代庖,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这是何意?”

      只见赵默心在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你、小孩、猫。”

      冉少潇、小九、猫,竟然都有份。

      冉少潇哑然。

      果然是直接,果然是豪爽。

      小九曾说,姑娘昨晚是在树洞里过的。

      接连见她三日,期间甚至有落水的经历,身上的衣物也不曾换过。

      不仅是村里的地痞对她动辄打骂,乃至小九这般初来乍到,也是一口一个“疯女人”地叫她,这腌臜名声在村里怕是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虽不知姑娘是怎样到了这般田地,但总归是在此等境况打压下,依然会为他人考虑的侠肝义胆。

      这样的人,怎可能是疯子?

      如此,冉少潇对最初的打算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冉少潇递了一个馒头给她,“在下不能白拿姑娘的,况且……在下有一事相请。”

      赵默心在衣服上把手擦了擦,又擦了擦,才接过馒头,冉少潇以为她是要现下就吃,却见她又将馒头掰了一半,递还给他。

      “……”冉少潇失笑。

      他接过馒头,也不再兜圈子:“实不相瞒,在下缺一专职喂猫人。”

      赵默心眉心微动,一个疑惑的神情。

      “条件也不甚严苛,只要……”

      冉少潇一顿,果见赵默心反应了过来,拿起木棍,在牌子上写字追问:“如何?”

      “只要,有这喂猫人一口吃的,就少不了猫半口,在下便满足了。”

      却见赵默心写道:“半口吃不饱。”

      冉少潇点头,“确实。依姑娘之见,该当如何?”

      “我不吃,也会给猫吃。”

      冉少潇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两掌一合,噙起笑意总结道:“如此,在下便要麻烦姑娘来当这喂猫人了。”

      赵默心写道:“不麻烦。”

      听见动静的小九,风风火火迎出门去,捧着一袋碎银摸不着头脑地进了门,抬头正待询问主子为何摆摊到日落西山,只得了这点零碎,晚饭可有着落,莫非要吃米汤?

      就见主子往身侧一让,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线。

      “疯……姑娘!”

      小九真是把自己舌头咬了的心都有,然而,做什么都迟了,只听他主子和颜悦色,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这是赵姑娘给你的酬劳,感谢你代为照顾猫。”

      小九:“……”

      “今日起,赵姑娘便要在此住下。”

      小九:“!”

      “而你的书既然没有抄够,便接着抄吧。”

      小九嗓音颤抖:“是。回公子,这回,是多少遍?”

      “亥正为止。”

      又是……两个时辰……

      冉少潇笑着示意赵默心进屋,小九哭丧着脸去给赵默心收拾房间,只有赵默心和猫沉默思索。

      他们在说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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