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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赌
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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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贺峻霖已经在了。
他今天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严浩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贺峻霖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楼下的车流。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早。”贺峻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还没完全热络起来的客气。
严浩翔点了点头。
“你来得早。”
“刚好前面的事结束得早。”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礼貌,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延伸,谁也不往对方的方向偏。贺峻霖端着咖啡走回沙发区坐下来,严浩翔走到办公桌后面,把电脑打开,又合上了。马嘉祺还没到。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贺峻霖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在纸面上移动,看起来很专注。但严浩翔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用阅读来填充这段沉默。
门被推开了。马嘉祺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美式放在贺峻霖面前,拿铁放在严浩翔面前。
“你的。”他对严浩翔说。
“我没让你带咖啡啊。”严浩翔看着那杯拿铁。
“送的。”马嘉祺在他对面坐下来,“别想太美。”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贺峻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比上次利落了很多,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张桌子、这把椅子、坐在对面的这两个人。
“先说供应链的事。”贺峻霖翻开第一份文件,看着严浩翔,“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严浩翔放下咖啡杯。
“我跟供应链的老刘聊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严氏上游的供应商他基本都认识。他帮我问了几个关系好的供应商。”
贺峻霖的笔尖抵在笔记本上,等着他说下去。
“反映出来的问题比较集中。”严浩翔说,“回款账期出了问题。行业正常的账期是三十到九十天,但严氏现在的账期拖到了一百二十天以上,有的甚至到了一百八十天。”
贺峻霖的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三十到九十。一百二十。一百八十。
“供应商怎么说?”马嘉祺问。
“有的已经停止供货了。”严浩翔的声音很平,但马嘉祺注意到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还在供货的也在缩减额度。大家不是傻子,账期是最能反映企业资金情况的指标。严氏的付款周期从九十天拖到一百二十天,再到一百八十天,供应商自己也有现金流压力,不可能无限期垫款。”
贺峻霖抬起头,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这说明什么?”贺峻霖问。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想让严浩翔说出来。
严浩翔迎着他的目光。
“说明严氏的资金链已经出问题了。不是‘快要出’,是‘已经出’。”他顿了顿,“账期是信用链条的第一环,一旦断裂,多米诺骨牌就会开始倒。供应商停止供货,生产线没法开,订单没法交,客户流失——每一环都会加速资金链的崩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地毯上,把深灰色的纤维照出一种温暖的质感。
贺峻霖翻开第二份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推到茶几中间。
“这是严氏近三年的债权融资情况——从公开信息里整理的。”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有息负债从三年前的三十亿,涨到了去年的四十二亿,今年已经突破五十五亿。这些数字都来自上市公司的年报和公告,是经过审计的,不会有问题。”
马嘉祺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十五亿。”马嘉祺重复了一遍,“年营收才五十亿。”
“没错。”贺峻霖的手指在表格上继续移动,“利息支出从三年前的一点五亿,涨到了今年的将近三亿。严氏的年净利润只有五个亿,利息已经吃掉了六成。”
严浩翔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数字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马嘉祺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担保方式呢?”马嘉祺问。
贺峻霖的手指移到了表格的最后一列。
“大部分融资的担保方式,在年报里披露得不够详细。”贺峻霖说,“但从已有的信息来看,严军的个人信用是这些融资的重要背书。他在行业里经营了几十年,个人信用就是他最值钱的资产。”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马嘉祺说。
“对。”贺峻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点,“如果这些债务到期公司还不上,债权人会找严军的继承人来追偿——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窗外,表情看不清楚。
贺峻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资料,翻开某一页,推到严浩翔面前。
“关于担保人去世后债务如何处理的法律规定,我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律师的专业感,但那种专业感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不让它漫出来的什么别的东西,“按照《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条,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
他顿了顿。
“意思是,继承人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需要承担被继承人的债务。但如果遗产不够还,不需要自己掏腰包补上。”
“但是——”贺峻霖翻开下一页,声音更沉了,“如果继承人放弃继承,对被继承人的债务可以不负清偿责任。”
“那放弃不就行了。”马嘉祺说。
贺峻霖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他看了严浩翔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人承担。”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不是协议复印件,而是从公开渠道搜集整理的信息——上市公司公告、政府网站的项目备案、产业园区的新闻稿、地方国资平台的公开资料。他把这些材料一页一页地摊开在茶几上。
“严氏下面有一个子公司,负责一个新产线的建设。”贺峻霖的手指点在上市公司的一份担保公告上,“这个项目,上市公司做了公告——为子公司的融资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金额十个亿,达到了披露条件。”
“所以我知道这笔融资的存在。”贺峻霖抬起头,“但子公司的财务报表和对赌协议不在信息披露范围内,我拿不到。这些信息都不在公开披露范围内。”
他翻到另一页,是从政府网站上打印下来的项目备案信息。
“厂房还在建设中。”贺峻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划过,“从备案信息看,工期有一些延期。具体进度不透明,但从公开信息推断,新产线应该还没有正式投产。”
马嘉祺看着那些材料,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十个亿的融资,是谁投的?”
“地方国资平台。”贺峻霖说,“国资投不了上市公司,所以钱进了子公司。上市公司做了担保,公告里写得很清楚。”
“对赌协议呢?”马嘉祺问。
“拿不到具体条款。”贺峻霖摇了摇头,“不在公开信息披露范围内。但这种产业投资,通常都会附带业绩对赌。国资的钱不是白给的,子公司需要在约定的时间内达产、达到一定的营收和利润目标。如果做不到——”他的手指点在上市公司的担保公告上,“作为担保方,上市公司就要承担连带责任。”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那份担保公告上。冰冷的、格式化的公文语言,几行字,概括了十个亿的责任。
“厂房还在建设。”贺峻霖的声音很轻,“工期有延期。如果项目不能按期投产、达产,对赌协议一旦触发,子公司拿不出钱,国资就会找上市公司要钱。”
“到那个时候。”贺峻霖把那些材料收拢在一起,声音更轻了,“国资就会从子公司的股东,变成上市公司的债权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严浩翔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乔娜说“你爸爸一直念着你”的时候,那种真诚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表情。他想起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黑色连衣裙,眼眶红红地说“他真的为你骄傲”。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严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上,已经压着五十五亿的有息负债,和一份他看不到具体条款、但知道它一定存在的对赌协议。
他想起严军,想起那些偶尔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提着礼物、笑着说“爸爸来看你了”的下午。想起每一次分别时,严军说“爸爸下次再来看你”的时候,那种他自己可能都信了的真诚。
也许他是真的想做一个好父亲。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父亲。也许他以为给钱就是好父亲,以为在背后铺路就是好父亲,以为把所有的债务都扛在自己名下、用个人信用为公司续命,就是在为儿子留一条路。
他留了一条路。一条全是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