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29、药盒 丁

　　丁程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相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电视柜上。

　　“我姐上次回来的时候拍的。”他的声音很低，“她走之前，把这张照片留给了我。”

　　马嘉祺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那个翻过去的相框上收回来，看向别处。

　　“你进去坐吧。”丁程鑫说，“我去给你倒水。”

　　他走进开放式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水。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麻药的余劲没有完全退干净，手微微有些抖。

　　马嘉祺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软得恰到好处，墨绿色的丝绒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茶几上那只小狐狸陶瓷摆件——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贱兮兮的又很可爱。

　　“你这里不错。”马嘉祺说。

　　“嗯。”丁程鑫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旁边的花形椅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每一件东西都是我挑的。搬进来的时候花了好几个月，快递每天十几个，把楼下的保安都搞烦了。”

　　马嘉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还好吗？”他问。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地库，丁程鑫来喷他车门的那天晚上。那时候丁程鑫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次，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工作忙，但她说挺充实的。”

　　马嘉祺听着，没有说话。

　　“她没提过你。”丁程鑫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咧嘴猫上，“我问过她。她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马嘉祺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放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嘉祺站起来，把那个装药的纸袋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的药盒，然后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这个，饭前半小时吃。”他拿起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放在最左边，“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丁程鑫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整齐。

　　“这个，饭后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丁程鑫看着他的侧脸，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只是分药而已，说明书上都写着。但他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一件事，就会把它做完，做得不紧不慢，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安心。

　　“这个，是冲剂。一天一包，温水冲服。不要用热水。”马嘉祺把最后一个小药包放在最右边，然后抬起头，看着丁程鑫，“记住了？”

　　丁程鑫看着茶几上那一排药盒，又看了看马嘉祺。

　　“记住了。”他说。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记住了。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丁程鑫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马嘉祺。”

　　“嗯。”

　　“今天……谢谢。”

　　马嘉祺看着他。丁程鑫的脸色还是很白，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麻药留下的痕迹。他的头发更乱了，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风吹过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小树。

　　“不用谢。”马嘉祺说，“你姐知道的话，也会希望有人陪你的。”

　　丁程鑫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了。

　　马嘉祺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丁程鑫还站在门口，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的方向。

　　电梯门合上了。

　　丁程鑫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很久没有动。

　　他走回屋里，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个被翻过去的相框重新立起来。

　　照片里，李天泽笑得温柔而明亮。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国的时候拍的。她非要拉着他在这间公寓里拍一张合照，说“你新家嘛，留个纪念”。他不情愿，但还是站在了她旁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很快就会说“我决定去国外了”。

　　丁程鑫把相框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抱着那只小狐狸的陶瓷摆件，拇指在狐狸的耳朵上摩挲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茶几上那一排药盒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马嘉祺刚刚摆好它们的时候一样。

　　丁程鑫看着那排药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胃痛。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马嘉祺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些对话——他发的预约截图，马嘉祺回的「知道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医院门口见。」

　　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把花形的椅子裹着他，鹅黄色的椅垫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抱着他。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马嘉祺：「到了。」

　　丁程鑫睁开眼，看着那两个字。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奇形怪状的吊灯，由几根弯曲的金属管和几个圆球灯泡组成，像一个小型的抽象雕塑。他当初挑这盏灯的时候，卖家说“很少有人买这款”，他说“那我更要买了”。

　　现在他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长得有点像马嘉祺——冷冰冰的金属管子，弯来绕去的，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但亮起来的时候，光是暖的。

　　丁程鑫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想，下周要去把那个银镯子上的星星刻完。

　　那颗星星，马嘉祺说好看。

　　茶几上的药盒在阳光里投下整齐的影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丁程鑫伸出手，把最左边那个白色的小药盒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药盒很小，塑料的，轻飘飘的，但他觉得它很重。

　　他把药盒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不是药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也许一辈子都说不清楚。

　　窗外的阳光很好。九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丁程鑫在花形的椅子上缩成一团，慢慢闭上了眼睛。

　　药盒还攥在手心里。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