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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散伙饭 第八章散伙 ...

  •   第八章散伙饭

      散伙饭定在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选这个日子没有任何深意,纯粹是因为吴思远的体校开学最早,八月底就要去报到。他在群里发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们看着办”。林若清回复: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门小吃街往里走到底那家火锅店,他们从高二吃到高三,老板娘认得每个人的蘸料配方。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路灯的黄光和招牌的红字。林若清第一个到。她站在火锅店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推门进去。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湿热的空气在她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发现何景轩已经到了。

      何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他高考结束后换了一副眼镜,镜框从黑色换成了深棕色的细边框,看起来轻了一号。头发也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到眉毛。见林若清进来,他把本子合上,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挪位置的习惯还在,但动作比高中时快了一截,不再犹豫的那么久。

      “你最早。”林若清在他对面坐下。

      “我提前了一个小时。”何景轩说,“怕下雨堵车。”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骑车十五分钟。”

      “万一链条掉了。”

      林若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把菜单从桌角的塑料架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在“锅底”那一栏打了个勾——鸳鸯锅,这是他们的固定起手式。沈逸嗜辣,但何景轩不能吃,所以每次都是一半麻辣一半菌菇。吃了三年,这个分工像锁在抽屉里的档案一样稳。

      吴思远是第二个到的。他推开门的动静比林若清大了十倍。门框差点被他肩膀撞到,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弟你慢点”。他穿着一件印了体校名字的T恤,领口还是新的,折叠的痕迹还硬撅撅地撑着。他把一个旅行袋往椅子上一扔,袋子砸在椅背上闷响一声。

      “你们猜我带了多少行李。”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发出熟悉的惨烈呻吟。“四十七公斤。我妈让我带了一整箱泡面。一整箱。她说体校食堂吃不饱——她没上过体校她怎么知道。”

      “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体育管理。”林若清头也没抬,“不是运动训练。”

      “管理也要吃饭。”

      何景轩把一杯温水推到吴思远面前。吴思远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忽然安静了片刻。他左右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问了句:“那两个人呢。”

      他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沈逸和温玉是一起进来的。沈逸走在前面,头发比毕业典礼时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衣领。黑色T恤,黑色牛仔裤,和高中时一样。但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一些——步子慢了,肩膀不再往前冲,整个人比高中毕业前沉了一个调。温玉在后面,穿一件雾蓝色的短袖衬衫,锁骨没露,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但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像是在“规矩”和“算了”之间选了折中方案。

      他们在门口被老板娘截住。老板娘两只手各端着一盘切好的牛肉,用下巴指了指靠窗那桌,“你们的位子还在。”

      沈逸在何景轩旁边坐下。他坐下来之后先看了一眼何景轩的杯子——空了——然后拎起桌上的水壶替他倒满。何景轩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沈逸倒水的角度更顺手的位置。这两个动作之间有某种默契,像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推同一扇门,结果谁也没用力,门自己开了。

      温玉在林若清旁边落座。他坐下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第四副了,深绿色镜片,圆形金属框——往鼻梁上推了推。“室内戴墨镜。”林若清说。“最后一副。”温玉说。“你上次也这么说。”“这次是真的。明天我就去美国了,赠品拿不到了。”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偷申请美国大学的事,你爷爷知道吗。”林若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玉夹了一片生菜,没有蘸酱。“他不问我就不说。说了他也不会点头。所以不说。”

      林若清没有再接。她在心里给“温玉逃离家庭计划”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成功率:待评估。依据:温世昌在北美的人脉覆盖范围未知。

      锅底上来了。麻辣那一半先沸腾,红油翻滚的速度比菌菇快了将近一倍。沈逸把第一盘牛肉倒进辣锅,肉片在沸油里卷起来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闻一种马上就要闻不到的东西。

      “我今天要点酒。”吴思远举手。

      林若清抬了抬下巴,准了。

      啤酒上桌,五瓶。吴思远给自己倒满一杯,泡沫溢出杯沿,沿着手指淌到桌上,何景轩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沈逸举起杯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下了。“你先。”他对林若清说。

      林若清端起自己的杯子,没站起来。她的甘蔗水已经换成了啤酒,但她喝啤酒的方式和喝甘蔗水一样——端杯,送到嘴边,喝一口,放下。节奏不变。

      “轻食重义。”她说。

      “不许解散。”沈逸接。

      “每年至少聚一次。”何景轩补。

      “谁不回来谁请客。”吴思远加上。

      温玉最后一个举杯。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啤酒沫,想了一下,说,“那我应该不用请。”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齐,吴思远用力过猛洒了自己一手。

      第一轮吃的速度很快,和他们在小吃摊上的节奏一模一样。吴思远负责往锅里下肉,沈逸负责抢肉,何景轩负责把漏网的肉夹到沈逸碗里,林若清负责控制场面不要演变成械斗,温玉负责在所有人抢肉的时候默默吃青菜。

      第二轮慢下来。锅底的汤少了一半,麻辣那边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菌菇那边变得浑浊但鲜甜。吴思远吃得满头是汗,把体校T恤的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健身房和球场双重雕过的胳膊。他举着筷子,忽然来了一句:“我就想拿个奥运金牌。”

      沈逸差点把啤酒喷回杯子里。“你考的是体育管理。”

      “体育管理就不能拿金牌了?”吴思远理直气壮,“你看不懂别乱说。”他放下筷子,神情已经不是微醺,是比较严肃的那种上头,“我没开玩笑。将来有一天——我就有一天——我肯定拿个金牌挂在这儿——”他拍了拍胸口,把T恤拍得啪啪响,然后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了火锅店。

      四个人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走向——不是洗手间。他走到店门口那根路灯底下,张开双臂,把路灯杆子抱住,脸贴在冰冷的金属面上,大声喊道:“我一定会拿奥运金牌的——!”声浪穿透火锅店的玻璃,整条小吃街起码有三桌人转头张望。

      沈逸把脸埋进手掌。“他上次喝醉也是抱东西。上次抱的是学校旗杆。”

      “进步了。”温玉说,“旗杆是竖的,路灯也是竖的。逻辑自洽。”

      何景轩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回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板娘去拉他了。”过了片刻,吴思远被老板娘拎着后领带回座位,嘴上还嘟囔着“你们等着看”。林若清在他面前又放了杯冷水,他一口闷掉,终于安静下来。

      第三轮,锅底快见底了。何景轩起身去结账——他管了三年会议记录,这是第一次主动管账。林若清没有拦。沈逸本来要去,何景轩说“你已经请了三年豆浆了”,把沈逸按回椅子上。

      饭后,五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和招牌的倒影。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火锅底料的混合气味,新加坡的八月闻起来像一碗滚烫的汤。

      吴思远第一个走。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从背后轮流抱了每个人——沈逸被他勒得呲牙咧嘴,何景轩被拍得后背差点散架,温玉被箍在怀里的时候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林若清是最后一个,她提前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被他用一条胳膊圈了进来。“帮主,我走了。”“走吧。”“你都不挽留。”“不用挽留,你下周肯定群里发四十七条消息。”“不可能——最多四十六条。”他松开手,拿起行李袋,头也不回地往路灯的方向走了。

      吴思远的背影很大只,走路的姿势却特别直,像操场上的跑道线。

      温玉和林若清落在了最后。两个人并肩走着,温玉放慢了脚步,把墨镜戴上又摘下,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这大概是他今晚第五次做这个动作。

      “你不是想说什么吧。”林若清说。

      “你怎么知道。”

      “你擦墨镜的频率超标了。”

      两个人站住。火锅店的灯牌在他们背后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沈逸和何景轩在前面等他们,站在路口,隔着两步的间距。

      “互助计划。”林若清先说。

      温玉看了她一眼。杏眼里有一种被提前抢答的微愕,然后他笑了——梨涡浮出来,右边深,左边浅。“我还没起好名字。”

      “我帮你起。你出钱,我出脑子。”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我们的第一次会议。”

      “因为那天你也是这么被我拉进来的。你也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林若清在路灯下转过头看着温玉,“你未来需要一个人,在你和温家之间替你挡刀。我需要一个身份,在林家面前替我开路。我们的需求可以拼成一整张合同。”

      温玉把手插进裤兜里。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是一次呼吸的事。“你那边有多大把握。”

      “我考了陈知远同校同系。四年时间,够我把林家百货的供应链从头到尾摸一遍。”林若清把夹在腋下的湿伞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哗哗翻了两页,撕下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温玉展开。上面是用圆珠笔画的思维导图,正中间写着“互助计划(草案)”,往外分出四个分支——家族压力、产业路径、财务独立、法务保障。每个分支下面又分了若干条线,线条的终点都接着一件事:可行性待验证,但方向明确。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上次喝醉之后,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很烦。还发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话。我就画了。”林若清把笔笔直地插回本子里,“第一稿画在化学笔记本上,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个色。”

      温玉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支没送出去的酒店赠品钢笔,他没拿出来。

      “林若清。你怕不怕你家里发现。”

      “怕。”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抬起头看向路口的方向,“但你不做,怕的东西就一直在。你做了,怕的东西就变成要解决的东西。要解决的问题是可以用文档管理的。”

      温玉在墨镜下眨了眨眼。“林若清。”

      “嗯。”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若清没有回答。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已经走出去了几步,才背对着抬起手臂,朝后面挥了挥手。

      沈逸和何景轩还在饭店门口。林若清和温玉走远之后,这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火锅店的老板娘把门口的灯关了,只剩下路灯的黄光还亮着。小吃街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阿婆的甘蔗水推车停在巷口,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

      沈逸踢了踢地上不存在的石子。“你几号飞。”

      “下周三。”

      “我也是下周三。你几点。”

      “早上十点四十。”何景轩说,“你呢。”

      “下午两点。同一个航站楼。你几号航站楼。”

      “T3。”

      “我T3。”沈逸顿了一下,“早上十点到下午两点——中间等很久。”

      “嗯。”

      “我早点去。”

      “嗯。”

      何景轩把他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正好挡住那个“嗯”字的尾音。路灯下他的脸看起来特别安静,和高中时没什么变化,但眼神落点变了。高中的时候他看沈逸是偷看,每一次都只用余光,被发现就瞬间挪开。现在他正面看着沈逸,目光的驻留时间比以前长了至少十倍。

      沈逸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但断点不在谁的眼睛里——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沈逸先低了低头,何景轩把目光移向地面。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火锅店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久到阿婆把甘蔗水推车推上了回家的坡道。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最后是何景轩先动了——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说了句“走吧”。沈逸跟在他后面,两步的距离始终保持。两个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拖成两条平行的线。

      林若清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了书桌上的台灯,橘色的光铺在桌面。她把今天的笔记本打开,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上面还记着今天火锅账单的分摊明细。她在明细下方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几个字——

      轻食帮第一季完。

      笔停了。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房间里的冷气压缩机嗡嗡地响,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

      温玉当天晚上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美国那边帮他处理入学手续的中介,标题是“关于您住宿安排的更新”。温玉点开,扫了一眼。他的宿舍申请被从学校公寓调到了校外一栋公寓楼,理由写的是“校方根据国际学生管理政策做出的统一调整”。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天花板上有四条纹路。他数了一遍。

      调宿舍的公寓楼地址他认识。温氏连锁酒店北美分部那栋楼,就在街对面。

      他爷爷早就在美国安排了人。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林若清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林若清在黑暗中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完,打字,发送。“晚安。”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明天去大学报到。同校同系的那个人已经在那里了。她要走的路很长,她知道的。所以她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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