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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知远与毕业季 第七章陈知 ...

  •   第七章陈知远与毕业季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林若清对这个日期的印象,来自于何景轩在帮派会议记录上标注的一行小字——“今日会议,沈逸请假,原因未填。”未填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起笔和收笔都很轻,是何景轩一贯的笔迹风格——犹豫过的果断。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六月的阳光已经学会咬人了。

      典礼当天,校礼堂布置得比往年隆重。红绒布铺的主席台,盆栽棕榈排成两列,话筒架擦得反光。高三生按班级入座,穿的是洗熨过最挺括的那套校服。陈知远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金丝边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框比原来窄一毫米,材质从合金换成了纯钛。这个区别别人注意不到,林若清注意到了——她站在礼堂侧门,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和陈知远之间隔了整整一个礼堂的椅子,但她的归档本能不挑距离。

      陈知远上台领了三次奖。优秀毕业生、学科卓越奖、学生会特别贡献。他每一次上台都走同一个路线,步幅一致,接过奖状时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转身面向镜头,微笑。微笑的弧度和他在公告栏证件照上的一样——嘴角往上约两毫米。林若清旁边站着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高一学妹,在他第三次上台时小声说了句“学长好帅”。林若清没有接话,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陈知远,毕业典礼,微笑精度:标准。情感输出:不可测。

      沈逸坐在高一区倒数第二排。他的座位是何景轩帮他占的——占了一上午,用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件校服外套。沈逸到场时发现何景轩自己坐在更靠后的位置,把靠过道、视野更好的那个座位留给了他。“你近视比我深。”何景轩说。沈逸看了他一眼,坐下,没有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上了——他平时从来不扣那颗。何景轩注意到了,没提。

      典礼结束后,人群往操场疏散。毕业生被学弟学妹围着拍照,校道上堵成一团。林若清站在教学楼门廊的阴影里,看见沈逸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攥的方式很不对——五指用力过猛,纸袋边缘已经被捏出了皱褶。他的步速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方向明确,直指礼堂后方的校友林。那片林子在毕业典礼当天没什么人去,因为蚊子和太阳都很尽职。

      林若清没有跟过去。她换了个位置,绕到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前。这个窗户能看到校友林的全景,而且玻璃是单面反光的。

      送礼前夜,沈逸给她发了消息。凌晨一点,措辞像在写遗书——“帮主,我明天要送个东西。不是表白,就是送东西。我准备了很久。如果他拒绝怎么办。如果他不拒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一共有四条纹路,我已经数了一百遍。”林若清回复:“送之前告诉我。”然后电话响了。

      她陪他聊了一整夜。聊的内容不重要——沈逸把同一段话用不同的排列组合说了大概四遍,林若清每一遍都听完,每次的回应只有“嗯”或者“然后呢”。她没有劝他别送,没有替他分析成功率,没有说她早就看出来了。她只是听,并且在沈逸语速过快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拉回来。凌晨四点,沈逸说他困了,林若清说那就睡。挂了电话后她自己没睡——她把笔记本里关于沈逸的条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就像在整理一份快要归档的案卷。

      此刻,从图书馆二楼看下去,校友林里的光线被鸡蛋花树冠筛成碎金。陈知远站在一棵雨树下面,手里还拿着毕业证书的封套。他被几个学弟学妹截住了合影,沈逸在离他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下来,纸袋抱在胸口。林若清看见他的胸膛起伏了一次,幅度很大,像是在肺里预存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被他吐出来。他走过去了。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能看见陈知远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没有变化。他接过纸袋时的动作是他在毕业典礼上接过奖状的延续:双手、欠身、微笑。嘴角往上约两毫米。开口说了几个字,大概是“谢谢”。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又说了几个字。沈逸挠了挠后脑勺,肩膀高高耸起又落回去。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沈逸式的傻笑,但傻得不太彻底,笑到一半嘴还咧着,眼睛已经往旁边飘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慢,间歇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知远把牛皮纸袋夹在毕业证书封套的下面,往校门口走去。他走路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纸袋没有打开。至少在这个场景里,他没有打开。

      林若清从图书馆二楼下来。在楼梯间碰到了何景轩。他正靠着墙翻今天的会议记录本,那一页写满了,但全是重复的涂鸦——同一个字母被描了大概二十遍。“你不去操场拍照?”林若清问。“人太多。”何景轩合上本子,往校友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送完了?”“送完了。”何景轩点了点头,把本子放进书包。他没有问沈逸送了什么,也没有问结果。“走吧,”他说,“阿婆说今天有特价芒果冰。”

      林若清和他一起往小吃街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意识到何景轩站的那个位置——楼梯间转角,靠窗,能看到校友林的边角。她没问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晚上,温玉给林若清发了一条消息:陈知远把他爸给他收拾的行李箱从里到外重装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排衬衫,最后把壁纸也换了。林若清回复:什么壁纸。三个点跳动片刻。“我瞄到他旧手机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叫‘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文件夹是空的。删干净了。”她又补了一条,“我觉得你的记录迟早要出本书。”

      校门口的黑车准时停在侧门。温玉拉开车门坐进去,扶手箱上放着一支钢笔。没有包装,笔帽直接搁在皮面上,笔杆上刻着烫金的四个小字——温氏连锁。陈知远从另一边上车,关门。拿起钢笔,翻转笔杆看了看那行字,放回去。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启动。

      后视镜里,学校大门在渐渐后退。陈知远没有回头,但他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不是调向自己。

      离家还有两个路口,温玉终于开口。“那个学姐你后来查了吗。”“什么学姐。”“上次你说的那个,考上T大的校花。我后来查了毕业册,没有这个人。”陈知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半拍。他想了片刻,用最平的声音说了一年多来的第一句坦诚话:“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三天后。陈知远走的那天温玉跟着他父亲一起去送。温玉靠在后座另一边窗户上,全程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防噪林。开车的父亲偶尔和副驾驶的陈知远交换几句行李托运、接机流程之类的话,后座一路没插嘴。

      到机场,他父亲把车停在送客区,替他拎下最大那件行李箱。温玉站在车门旁边没有上前,陈知远绕过车尾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停机楼斜射过来的光里被拉得很长。陈知远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好好学习”或者“别给林若清添太多麻烦”——但温玉先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杆上刻着温氏连锁,递了过去。

      “酒店赠品。”温玉说。

      陈知远接过钢笔,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刻了一行字。“温氏连锁·会员尊享”,字比正面的还大。

      他面无表情地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谢谢。”

      “不客气。”

      温玉说完转身往回走了。陈知远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他没有摇下车窗。后视镜里温玉越变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然后那个点被航站楼的阴影吞掉。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衬衫口袋里那支酒店赠品钢笔硌着他的胸骨。车驶过樟宜机场外的海岸高速,窗外的海在午后日光下反着白鳞鳞的光。他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知远,温家给了我们立足的地方,你要记恩。”他记住了。从小到大,他记住的事情很多。记住母亲的追悼会上来了多少人,每个人的份子钱包了多少。记住温家老宅的走廊有多少步。记住温玉第一天回国时车后座上的书包放在扶手箱的左边还是右边。但他今天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他没有记住。比如那个学姐的脸。比如沈逸送他的礼物具体是什么颜色——他低头看了看纸袋,发现自己确实记得颜色。但他不打算打开了。

      那份不甘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要忽略。但它一直在,像地铁车窗上反射出来的人影——你瞥了一眼,然后车子从隧洞里冲出去,窗外变成一片光,人影消失了。但你知道它还在那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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