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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玉的苦日子 第9章温玉 ...

  •   第9章温玉的苦日子

      温玉到美国的第一个礼拜,买了五件白衬衫。

      买衬衫的理由很简单——他在新加坡的衣柜是佣人打理的,他从来不知道衬衫需要分色洗。第一周穿完把白衬衫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启动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在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给林若清发了条消息:我在洗衣服。林若清回了三个字:恭喜你。一小时后他打开洗衣机门,从里面捞出一件粉红色的衬衫。那种粉是被热水和深色衣物混合染出来的,不均匀,领口偏灰,袖口带紫,胸口那块像被人泼了半杯洛神花茶。

      他拎着那件粉衬衫站在洗衣房的地砖上,水珠顺着衬衫下摆滴在脚背上。隔壁洗衣机的一个女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衬衫,又看了一眼他。

      “第一次?”她问。

      温玉点头。

      “你把红色T恤和它一起洗了。”

      温玉低头看了看洗衣机里剩余的衣物——果然,一件暗红色的校队纪念T恤正湿漉漉地贴在滚筒壁上。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件T恤。可能是高中毕业时沈逸塞进他行李箱的,也可能是吴思远。

      “我再去买一件。”他说。

      “等等。”那女生从烘干机里抽出自己的衣服篮子,搁在腰侧,腾出一只手来把他的粉衬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还挺好看。你皮肤白,粉的能穿。”

      温玉看着她。这个女生比他高半个头——不是穿了高跟鞋,是光脚也高。她穿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宽腿牛仔裤,锁骨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只抽象形状的鸟。浓眉深目,嘴唇丰满,长发染成深栗色,发根新长出来的黑色有一指节那么长。她的胳膊线条结实,是那种常年搬画框搬出来的结实,不是健身房的练法。

      “我叫唐晓曼。”她把衬衫还给他,“你隔壁的。准确说是隔壁的隔壁——你们那套是二居,我这套是Studio,隔了一堵墙。但这栋楼隔音很差,你昨晚打电话说‘帮我查一下电费怎么交’,我听见了。”

      温玉接过那件粉衬衫,拎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叫温玉。”

      “知道,你房东说的。新加坡来的,姓温,付了三个月租金一次付清。”唐晓曼把衣篮换了个手,“他漏说了一句——不会洗衣服。”

      温玉把粉衬衫叠好,动作很慢,但叠整齐了。他叠衣服的手法是被温家老宅的佣人训练过的,袖口对齐肩线,下摆对折再对折,最后叠成一个精确的长方形。“现在会了。”他说。

      唐晓曼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一只猫从窗台上滑下来但安全着陆的笑——幸灾乐祸里带着真实的愉快。“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伸出一只手,“合租邻居,以后互相照应。我的照应范围包括借你洗衣液、帮你分辨漂白水和柔顺剂、以及在你煮泡面烧干锅的时候敲门。你的照应范围是什么。”

      温玉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比他大,握力也比他大。“财务咨询。”他想了一下,“还有——我朋友说我在‘出钱’这个领域是专业的。”

      “你朋友说得对。”唐晓曼收回手,把衣篮往肩上一扛,“对了,你的粉衬衫真的可以穿。你信我。我是学艺术管理的,色彩构成我拿了A。”

      她转身走回走廊,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回头,“你今晚吃什么。”

      “泡面。”

      “烧干锅之前叫我。”

      这是温玉在美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后来他告诉林若清,唐晓曼的出场方式和他所有其他朋友都不一样——沈逸是被他回答“前男友”三个字击沉的,何景轩是默默递了一杯饮料,林若清是自己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入伙。唐晓曼是隔着洗衣房的门,看见他拎着一件粉衬衫发呆,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他,是夸衬衫颜色好看。

      “这种人你得小心。”林若清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她们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活得很好。你跟她们做朋友是沾光,但别想掌控她们。”

      温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证明林若清说对了。唐晓曼在任何环境里都活得很好——包括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头两年是真的穷。温玉的银行卡被家族冻结了——不是全部,是那张他从小用到大的附属卡。留了一张基本生活费的卡,每个月打进来的数目刚好够付房租和水电网,多一分都没有。温世昌的手段很精准:不逼你回来,但让你知道“脱离家庭”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有标价。

      温玉第一次去超市,在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选择困难——他根本不知道一袋米多少钱算贵。从小到大家里的米是装在木桶里的,桶盖上有温氏连锁的Logo。他拿起一袋标价最便宜的米,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若清。林若清隔了五分钟回复:你拍的那袋是糯米。煮饭会粘成一坨。往左走两个货架,买长粒香米,五磅装,打折的话大概四块二。

      他照做了。那天晚上他吃上了自己煮的第一顿饭。米有点硬,水放少了,但他把整碗都吃完了。吃完后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水槽里的洗洁精泡沫,忽然想起老宅偏厅那张红木圆桌上摆的八副碗筷。每一副都有人用,每一道菜都有人夹。但没有一顿饭是他自己煮的。

      唐晓曼在他第一个月末的时候来敲过门。不是敲门——是直接用脚踢的,因为两只手各端了一盘菜。“开门!锅要翻了!”温玉打开门,她侧身挤进去,把两盘菜放在他那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折叠桌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可乐鸡翅。卖相一般,西红柿炒蛋的蛋有点糊边,鸡翅的酱色上得不太匀。

      “你做的?”温玉看着那两盘菜。

      “不然是你做的?”唐晓曼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你上礼拜在厨房热牛奶把锅底烧穿了。整层楼的火警差点被你触发。我今天多做了一份,顺便。”她把“顺便”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好像音量能掩盖什么。

      温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咸了。但他没说话,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

      “比泡面好吃。”

      “你这句评价我会裱起来挂墙上。”唐晓曼在他对面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辣椒酱——她自带的,知道温玉厨房里除了盐和酱油没有别的调味品。“你这间比我那边干净。你是有洁癖还是太闲。”

      “都有。”温玉把辣椒酱接过来,在鸡翅上点了一点,“我每天课不多。剩下的时间不知道干什么。”

      “你以前干什么。”

      “以前什么也不用干。”

      唐晓曼靠在椅背上,用筷子夹了一口蛋。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那你现在得学会干点什么。不是指洗衣服煮饭——那个林若清可以远程教你。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爷爷断你的卡,派人盯着你,你每天吃泡面吃到嘴唇起皮。你要是只是为了赌气,这口气撑不了四年。”

      温玉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个礼拜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你说‘我不会回去’。隔音很差,我说过了。”唐晓曼把辣椒酱的盖子拧紧,“我不会问你细节。但你如果需要打工,我打工的画廊楼下有一家咖啡店在招人。老板是我朋友,可以不用面试直接上工。”

      温玉没去咖啡店打工。但他记住了唐晓曼那天晚上说的另一句话——“你得想清楚你在这里干什么”。这句话后来出现在他和林若清的聊天记录里,被他截下来存进备忘录。林若清看到之后回复:她比你多活了几年,不是白活的。

      第二年冬天,唐晓曼过生日,在自己那间Studio里开了个小派对。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美院和艺术管理系的同学。温玉到的时候拎了一瓶酒——超市买的,打折,标价十七块。他第一次买酒,不知道什么叫醒酒,也不知道那个牌子在懂酒的人眼里约等于酱油。他把酒放在桌上,唐晓曼看了看酒标,又看了看他,一把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灯。“你买的?”

      “买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不知道。最便宜的那瓶。”

      唐晓曼放声大笑,笑到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把酒瓶往桌上一顿,“今天就喝这个!谁嫌便宜谁就别喝。”然后她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一口之后她的面部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轮回——期待、震惊、痛苦、接受、平静。“不错,”她说,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像酱油兑了酒精。温玉你以后买酒之前先问我。”

      那天晚上温玉喝得不多,但他坐在角落看着唐晓曼举着那瓶十七块的酒满屋子敬人,忽然想起了林若清。唐晓曼和林若清完全不同——林若清是冰,唐晓曼是火。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把自己的日子攥在手里。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这辈子认识的人里头,最让他羡慕的两个人,都是女人。

      第三年开学,妥协。

      不是突然妥协的。是慢慢妥协——像一块冰放在室温里,边缘先融化,然后一点点往里收。先是接受了家族安排的校外公寓(“离学校近”是他对林若清解释的理由,“租金是市价”是对自己的解释)。然后是开始远程参加温氏酒店北美分部的线上会议。起初只是“旁听”,后来变成“列席”,再后来变成“温玉少爷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他不喜欢这件事。但他发现一件事——当他开始参与的时候,他爷爷安插在北美的眼线就不再蹲在他公寓楼下了。自由不是不干活。自由是干了活之后,没人站在你门口。而更加明确的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从父母因意外离世之后,爷爷又回到了那个需要的位子上,担子越来越重,而身体越来越撑不住。总得有个人来坐,总得有个人来撑。

      陈知远是从第三年开始正式介入的,他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如同温玉对于责任的妥协,他也接受了命定的安排。

      温玉第一次在远程会议上看到陈知远的邮件,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他打开邮箱准备处理明天会议的议程,发现议程已经被整理好了——每一项后面都附加了一份摘要,摘要把原始文件三十几页的内容压缩成了三段。每一段的最后一句都是一个选择题:建议选A,依据如下。如选B,风险如下。如不选,后果如下。

      温玉把邮件看了三遍。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陈知远的处理方式像一台精密的打包机:把一堆散装的信息放进去,出来是一个有标签、有分类、有优先级的包裹。你只需要签字。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后来被林若清评论为“温玉对陈知远最精准的评价之一”:陈知远不是替我做决定。他是让我做决定的时候,其他的选项都已经被他整理好了。

      那天晚上他给陈知远打了一个电话。跨洋,新加坡时间早上八点。陈知远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接一个工作电话。“喂。”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

      “哪一份。”

      “全部。今年的全部。你替我做了多少。”

      陈知远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大概七成。”

      “剩下三成是什么。”

      “需要你签字的决策。我不替你做这个。”

      温玉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窗外是北美冬天灰白色的天光。他忽然想起高中时陈知远在车上翻书的样子——精装书,金丝边眼镜,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但不翻页。当时他不知道他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谢了。”温玉说。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陈知远的语气和当年收下那支酒店赠品钢笔时一模一样。

      温玉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被冒犯——陈知远替他做了七成工作这件事。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在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层面,他早就习惯了陈知远的存在。习惯到像呼吸,像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同一面天花板。但习惯不是感激。习惯是一种温和的绑架——被绑架的人舒服到忘记报警。

      他在备忘录里打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我确实需要他。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信任。这行字没有发给任何人。

      第四年,他开始布局。

      林若清那里给他的“互助计划”已经在大学期间迭代到了2.0版。两个人用邮件沟通合同条款,用微信斗嘴。林若清把家业里几个边缘业务的供应链数据掰开揉碎寄给他看,他拿给温氏北美分部的财务总监当“课外案例分析报告”交上去。财务总监看完说这份分析很有启发,问是哪家咨询公司做的。温玉说是我一个朋友,没说是谁,也没说那个朋友今年才大二。

      他在自己的课表里插了两门与酒店管理完全不相关的课:一门博弈论,一门组织行为学。教授在台上讲信息不对称与委托代理问题,他在台下想到的是温家二叔每次在家族聚会上笑眯眯夹鱼的手法。他在博弈论课的期末论文里分析了一个家族企业里的权力转移问题,教授给了A,批注是“案例设定较为极端,但分析框架成立”。他把论文改了个标题,发给了林若清。林若清回复:你这个案例设定的“极端”程度大概是你们温家历史的真实缩影。建议加入免责声明。

      唐晓曼依然租在那栋隔音极差的老公寓里,直到唐晓曼毕业了,在一家画廊做策展助理,工资不高但够活。她有一次半夜回来,发现温玉坐在客厅餐桌前,面前摊着两份远程会议纪要和一份供应链流程图。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打包带回来的披萨扔在桌上。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吃泡面,现在在看报表。明年你会干什么,我不敢猜。”唐晓曼从披萨盒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芝士拉丝断了掉在她手背上,她舔掉。“不过有一件事没变。”

      “什么。”

      “你还是不会买酒。”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红酒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我们画廊年终晚宴的伴手礼。送你了。别拿去煮牛肉——这是喝的。”

      温玉接了酒,看了看酒标。他今年已经学会了辨认葡萄品种,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酒放在桌上,说,“谢了。”

      “不用谢。”唐晓曼晃了晃披萨,“早点睡。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快比我的眼线还重了。”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高中同学,林若清。她下次来美国出差的话你安排时间通知我一声,我觉得我有点喜欢她。”

      温玉看着她。“你们还没见过。”

      “我看了她给你发的邮件。措辞太干净了,像手术刀。”唐晓曼把门推开一半,“女人喜欢手术刀——要么想嫁给它,要么想变成它。”

      门关上了。

      温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文件。他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唐晓曼要求安排见面。建议提前准备防御预案。然后他划掉“防御预案”,改成“介绍认识”。批完之后他看着自己写的字,发现自己的笔迹和高中时不一样了。高中时写字很软,笔锋没有筋骨。现在横折钩那里有了一点角度。

      温玉在美国的苦日子第四年马上就要结束。他躺在床上数天花板的纹路——这套公寓天花板有四条纹路,和老宅的一样。他把这个发现发给她。林若清回复:建筑商是同一家的概率为零。你可以继续数纹路了,或者想想怎么把北美分部的报表做到你爷爷不好意思换人。

      他把手机放下。

      陈知远的下一封邮件应该明天到。他可以先睡。但他没有。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提醒:明天要和林若清视频讨论互助计划3.0的条款调整。会议时间:一小时。议程:她已经发过来了,七页。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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