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人轻食（群像剧）》晋江白墨

6、何景轩的日记 第6章何景

　　第6章何景轩的日记

　　何景轩的日记本在那天放学后，被吴思远不小心翻了出来。

　　起因很简单——吴思远在帮派会议结束后替何景轩捡掉在地上的书包，书包没拉拉链，倒出来一堆东西，最上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扉页摊开，一行圆珠笔字朝向天花板。

　　“今天他又对我笑了——肯定不是因为我牙上有菜叶吧。”

　　吴思远念了出来。字正腔圆，声音洪亮。

　　小吃摊上安静了一秒。沈逸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油脂从签子末端滴下来，落在盘子里，他完全没有注意。何景轩的脸是粉红色的，不是那种爆红，是慢慢地、均匀地变粉，像一张白纸被泡进了温水里。

　　“……是我的。”他伸手去拿。

　　吴思远已经把本子合上了。“我没看别的！就看到这一句——真就这一句——”

　　林若清伸手，把本子从吴思远手里抽出来。她的手掌压在封面上，往何景轩的方向推回去。“帮派档案，没收。”她说这句话时语调平稳，和没收温玉墨镜时使用的是同一套声纹。

　　何景轩接过本子，手指攥住封面边缘。他的指节发白，但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本子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我去帮阿婆收盘子。”

　　沈逸没有抬头。他正看着自己手里的烤串，好像在辨认那块肉的纹理是不是和平时不一样。但他的耳朵也红了——和何景轩不同，他是两个耳垂同时红，像被人两边各点了一滴辣椒油。

　　“那句写的——”吴思远开口，还没说完就被林若清的一个眼神冻住。

　　“你觉得现在适合讨论这个？”

　　吴思远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像一个被教官训了的新兵。

　　温玉从始至终没有插嘴。他端着自己的甘蔗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逸和何景轩之间各停半秒，然后继续喝。喝完只说了一句，“芒果冰没上，谁去催催。”

　　第三天早上，沈逸绕了路。

　　他和何景轩每天上学的路线有一小段重叠——从社区巴士站到校门口，可以走大路，也可以走公园旁边那条小路。大路快两分钟。小路蚊子多。沈逸以前一直走大路，这天他站在公园入口等。

　　何景轩从小路拐弯处走出来，看见沈逸靠在一棵雨树上，校服领带没打紧，松垮垮挂在领口。他手里提着一袋三明治——便利店买的，和何景轩平时做的口味一样。

　　“你走这条路？”何景轩问。

　　“今天想走。”沈逸把三明治塞到他手里，“给你的。”

　　“给我的？”

　　“你每天给我带早餐，我偶尔也给你带一次。”他顿了顿，“我看了你买的三明治成分表，这个最接近。”

　　何景轩低头看着袋子上的标签。沈逸把面包切边的选项也勾了。“你付封口费的钱还有剩？”

　　“那钱不是我出的。”沈逸别开脸，声音往树干上撞了一下，“帮主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并肩往校门口走。何景轩的步伐很轻，沈逸的脚步还是和过去一样粗放随意，但他在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等了一下。

　　何景轩落后他半步。

　　“你牙上没有菜叶。”沈逸忽然说。

　　“什么。”

　　“你上次写——算了不说了。”

　　何景轩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的边有点硬，因为便利店切的机器没有他自己那把面包刀快。

　　“你知道我那句话是写你的。”

　　“……你今天的三明治挺好吃。”

　　这是沈逸的回答。何景轩没有再追问，把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包装袋叠好，放进口袋。

　　这之后，沈逸再没有单独躲起来看那张壁纸。何景轩照旧准备早餐，沈逸开始点单——“明天能不能加片起司”——何景轩第二天就加，拿刀的时候比划了整整半分钟那一刀切在哪里。

　　周末，林若清约沈逸在图书馆见面。

　　不是巧合。她知道周六下午沈逸会去图书馆，因为周四的时候她特意提了句明天图书馆不怎么有人。沈逸果然来了。带了本书，摊开半小时没翻过一页。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林若清在书架之间翻一本经济史，背对着他。

　　“你都知道了还让我说。”

　　“知道什么——我只看到壁纸，没听到内容。”

　　沈逸把手里的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图书馆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他手指在书脊上摩挲的细碎杂音。

　　“我可能不是崇拜他。”

　　林若清把经济史放回去，抽出一本新的，翻开。这个动作没有停顿，但她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看他。只要他在视线里，不管多远，我就舒服。他要是从我身边走过，那一天就比别的一天好。他要是看了我一眼——其实他没有真的看过我。他看我就是那种看所有人的眼神，学长的典范，很周到很温和，但是不在任何人身上停。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帮主，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林若清合上书。转身，靠在书架上。“不会。”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另外一个人，每天给你带早餐那个人。他日记本里不是只有那一句。”

　　沈逸沉默了很久。墙上挂钟秒针走了十二格。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写的是我。一直都知道。”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我只是还没整理好。”

　　林若清没有再说话。她把书放回原位，从沈逸背后走过，拍了拍他肩膀。拍的力度和位置和对旁人完全不同——轻，快，手心在他右肩胛骨上停了一下。

　　后来沈逸开始每天绕路。绕的不仅是一起上学那条路，还有放学。他绕开高三年级放学的时间点，不再去四楼“路过”。陈知远照片的手机壁纸没有换，但他看它的次数在缓慢下降。缓慢到什么程度——何景轩根据早餐里煎蛋软心程度推算，大概每周降五个百分点。

　　何景轩在本子上用可擦笔写了一行新的字：这周他在路口等了我三次。昨天他还问我要不要顺便一起吃午饭——顺便跟顺路一样都是编的。我们既不顺路也不顺餐。不过他知道食堂辣子鸡每周四有。

　　林若清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把“沈逸→陈知远（确认）”整行划掉。

　　下面重写了一行：

　　沈逸→陈知远（过去式，正在进行）

　　沈逸→何景轩（尚未完成下载，进度条在走）

　　何景轩→沈逸（从未断过）

　　写完她合上本子。第四副墨镜今天刚收上来，换成了冰茶——温玉说天热，临时从财务预算拨了款，擅自给全员换了饮品。吴思远在试喝后要求增加辣度预算。沈逸跟进，提出鸭货众筹计划。

　　林若清喝了口放在桌角的半糖奶茶。何景轩的口味。有点甜。

　　她看着桌边的人，在议程本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轻食帮第二次全员确认：

　　温玉，财务（已付饮品款，申请饮料涨幅纳入下周议程）?

　　沈逸，执行（奶茶附加功能测试已结束，恢复常规任务）?

　　何景轩，记录（今日日记生成中，沈逸相关字段高亮）?

　　吴思远，后勤（冰茶水泼到裤子一条，自处理）?

　　她自己，帮主——停了一下，没有再写。只是合上本子，抬头。窗外傍晚的光是暖黄色，打在天台烤炉残留的余温上。下周末屠刚说要烤一批羊腿。地点不再是老宅，也不在小吃街。

　　新的季节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