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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账 陈万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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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万钧的发家史,像一本被撕掉关键章节的旧书。
赵秉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翻了一遍。二十年前的码头调度员,十五年前的港务局三产公司经理,十年前的地产公司老板,现在——亿万富翁。
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节点上,每一次转型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知道答案。
“太顺了。”钱陆明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工商注册资料,“从一个小调度员到身家几十个亿,中间没有一次亏损,没有一次挫折。九十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他没事。零八年金融危机,他还是没事。这运气,好得邪门。”
“不是运气。”赵秉拿起一份文件,“是他有人在背后推。”
“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赵秉把文件放下,走到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工人们在远处的工地上忙碌,吊臂缓缓移动。
一个调度员,能调动什么样的资源,才能完成这样的三级跳?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契机。
“查一下他名下的公司。”赵秉说,“所有壳公司,所有关联交易。一个都不要漏。”
钱陆明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钱陆明就带来了消息。
“赵队,你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企业信用报告拍在赵秉桌上。报告上的公司名字叫“鸿运达物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王建国”的普通中年男人。
“壳公司?”
“对,但比一般的壳公司复杂。”钱陆明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段落,“你看这家公司的大股东结构。明面上是王建国持股百分之六十,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王建国只是个代持人。真正的受益人,通过好几层嵌套股权结构,最终指向一个叫'马震海'的人。”
赵秉的瞳孔猛地收缩。
马震海。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赵衡二十年前的笔记本里,在那本被翻得发黄的卷宗里。
港务局退休前副局长。外号“金不换”。
“继续。”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马震海,在港务局干了三十年。从普通科员一路干到副局长,把持着港口审批的所有关键环节。外号'金不换',意思是给他金山都不换他的位置。”钱陆明顿了顿,“赵衡出事之后两个月,他就提前退休了。名义上是移民海外,但实际上——”
“实际上他一直在滨海。”
“对。”钱陆明点头,“他的壳公司在滨海,资金流水跟海龙帮有多处交叉。我查过了,海龙帮这些年做的一些灰色生意——走私、赌船、地下钱庄——资金全是从这些壳公司走的。”
赵秉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马震海。港口审批权。灰色资金。
这是一张网,一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网。
“老钱,”他开口,“他现在在哪?”
“临市。开车两个小时。”钱陆明说,“以'疗养'为名,住在一个叫'松鹤园'的疗养院里。每个月都有人从滨海去看他。”
“什么人?”
“海龙帮的人有,贾道的心腹亲自去过。孙德胜那边也有人去过,同样是孙瘸子的亲信。”
赵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帮人都去。
他们在争什么?表面上是港口新区的开发项目,实际上呢?如果背后都是同一个人的钱,那他们争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吗?”
“有。”钱陆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查到一条二十多年前的记录。马震海以前是港务局人事科的科长,负责过一批新员工的入职培训。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叫赵衡的。”
赵秉的手停住了。
茶杯里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着钱陆明。
“你说什么?”
“二十三年前,赵衡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滨海市公安局。最开始的两年,他在港务局派出所工作过一段时间。”钱陆明的声音放低了,“负责港务区的治安巡逻。那个派出所,当时归港务局和公安局双重管辖。马震海就是那时候认识赵衡的。”
赵秉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夏天。
赵秉八岁,被父亲赵衡带到港务局大院里玩。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种满了月季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闹。父亲在办公楼里开会,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然后有个人叫住了他。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笑着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赵秉。”
“秉?这个字好。光明磊落,一秉至公。”男人笑着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叫我马叔叔就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赵秉。
赵秉看了看父亲,父亲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表情有点复杂。
“马局长。”父亲点点头。
“赵所长,别客气。”男人笑着站起来,“孩子挺机灵的,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问起这件事,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秉儿,记住,以后见到那个人,笑得越好看,越要防着。”
赵秉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钱陆明站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给过我一块糖。”赵秉忽然说。
“什么?”
“马震海。我八岁那年,他给过我一块大白兔奶糖。”
钱陆明愣住了。
赵秉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刺眼。远处港口的吊臂在阳光下缓缓移动,像一个巨大的时钟,一格一格地走过。
二十三年前,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给他一块糖。
二十年前,那个男人成为父亲殉职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
现在,那个男人还活着,住在两小时车程外的疗养院里,每个月都有人去看他。
“他在临市。”赵秉说。
“对。”
“松鹤园。”
“对。”
赵秉转过身。
“查一下那里的探视记录。谁去过,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还有——”他顿了顿,“查一下二十年前马震海提前退休的具体原因。官方说法是什么,有没有其他版本。”
“其他版本?”
“对。”赵秉的眼神很冷,“一个人要跑,肯定是因为怕什么。他在怕什么?”
钱陆明想了想,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查到马震海现在每个月收到的钱,不只是从海龙帮和洪兴社来的。”
“还有什么人?”
“不清楚。但我查到有几笔大额转账,来源是一家叫'鸿海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背景更深,我暂时没查到。”
“继续查。”
钱陆明走了。
赵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
“这个人,笑得越好看,越要防着。”
父亲当时就知道了什么?还是说——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会死?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
赵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订一张明天去临市的车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去临市干什么?”
“访友。”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马震海。
金不换。
二十年了,是时候见一面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
夜色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