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若夕云》容意之

9、第九章

　　林凡立刻把手中的书卷扔在一边，急切地起身，想去扶他。
　　“没事。”萧云兮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接着往下读。他的手原就十分修长，此时更显瘦削，乍看上去竟有些刀锋似的料峭，但细看又十分的秀美，不带人间烟火之气。
　　林凡身形一顿，眉头皱了皱，又迅速恢复，转过身捡起书，又重新坐在了桌边的长椅上。
　　“云王三日阅卷，差状元、榜眼、探花，群臣皆震惊。然帝未有不悦，曰：‘二哥体朕辛苦，胡不可？’遂免殿试。云王擢覃逍为科试状元，覃逍系罪臣覃征之子，车仇，闵政浩，徐银尽力疏谏，左相亦不然。帝怒，斥之曰：‘朕既许之，而欲奈何？’群臣恐，不敢言。唯左相前曰：‘罪臣之子，不足当也！臣请与云王议。’顾兮自阅卷毕，缠绵病榻，不见外客。帝甚怒，令左相面壁三日，遂罢朝。”
　　萧云兮闭着眼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到底性急了些。”
　　“陛下也是为了王爷好，若不处置左相，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当他真怕覃逍？只不过做个样子罢了。辛磊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怕不把覃逍放在眼里。他不过想让那几块石头一心对付覃逍，他好坐享其成。”萧云兮说得很慢，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轻咳，语气却十分轻松悠然，带着微微的讥讽。
　　林凡怔了怔，不觉脱口道：“王爷既然早知他的图谋，为何不告知陛下？”
　　萧云兮淡淡地看他一眼，笑道：“让阿离有个机会出出气，也未尝不可。”
　　“可是这样一来，覃逍入朝以后不就更加困难重重了么？”
　　“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指望他什么？”萧云兮轻笑一声，又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他眉头微皱，似是觉得喉头有些血腥气，不由得觉得越发好笑起来，“果真是强弩之末，大限将至。”
　　“王爷……”
　　萧云兮笑着打断他的话，问道：“阿离不晓得我真病的事吧？”大概这时候还正暗暗感叹他真把病重这个借口用到底了呢。不过不知晓也好，正省的他又要费口舌去劝慰。
　　“并未，王爷是想……”
　　“今日是揭榜的日子？”
　　林凡微怔，轻声道：“王爷……昨日已揭过榜了。”
　　萧云兮显得有些错愕，叹了口气，笑道：“原来我昨日不曾醒过。”
　　林凡低着头，没有说话。王爷在阅毕考卷之后便气力不支而昏睡，今晨才稍有好转。不过因着吩咐，他才没有惊动太医，只对外宣称旧病复发，不见外客。
　　“罢了，揭过便揭过了吧。”萧云兮无奈地耸耸肩，接着道：“你还认识那个姑娘么？”
　　“王爷要找她？”林凡脑中闪过一片红影，微微皱眉。
　　“恩，想办法让她来。”萧云兮看了看窗外，刚过午时，恐怕还不太容易呢。“如果有人跟着，不要阻拦。”又是一阵轻咳，他稍稍缓了口气，“去宫里请阿离来府上一聚。”
　　林凡在房门口站定，转身想说什么，却对上萧云兮带着笑意的深深眼眸，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去吧。”萧云兮弯唇一笑，向他挥了挥手。
　　林凡应声而出，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萧云兮调整一下自己的气息，慢慢地坐了起来。他苍白的手指与乌黑的檀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有些触目惊心。“真是有些狼狈。”他有些自嘲地笑笑，缓慢但稳当地站起身来，只着着白袜便下了地，外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更显得人消瘦异常。
　　外面春光正好，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一片和煦温暖。只是，表面的平静下又是什么呢？肃杀的秋风，刺骨的寒冬，只等着人将那镜面打破，便会汹涌而出，什么美好，什么安宁，统统变作往日尘土，一去不复返。
　　“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萧云兮低声地对自己道，“绝对不会。”
　　“你们王爷真的可以帮逍哥哥吗？”红衣少女跟在一脸平静的年轻统领身后，眉头深锁。昨日揭榜，逍哥哥高中状元，可是他和爹爹都不太高兴的样子。“她”说，因为逍哥哥身份特殊，如今越是出头，进入朝中越是危险，怕是要引得大半个朝廷的人都争锋相对。今天云王又派人来找她，他真的可以帮逍哥哥？
　　林凡脚下不停，道：“你自个儿去问王爷。”
　　于芙晚张了张口，正想说话，林凡却突地停了下来，低头道：“王爷。”
　　“你去吧。”萧云兮的目光落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红衣少女身上，淡淡一笑，“晚晚，过来。”
　　“啊？”于芙晚怔怔地站在原地，红唇微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晚晚？是在叫她吗？
　　“怎么了？”萧云兮说着伸手拉她到身边，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似是漫不经心的划过她的发带，柔声问道：“发簪呢？怎么不戴着？”
　　“啊……在呢。”于芙晚讷讷的从怀中掏出那支白玉发簪，“我……”
　　萧云兮伸出食指轻轻压在她唇上，另一只手接过发簪，又反手别在了她发间，轻声道：“别动，放心，我会帮他。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动，不要否认我的话，恩？”
　　于芙晚怔在原地，却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晚晚……做我的妻子可好？”萧云兮地笑着抚过她的面颊，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拇指放在她唇上，缓缓地俯下身，唇落在自己的拇指上。
　　于芙晚瞪大了眼，一动都不能动。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微合着眼，这么近，近的连睫毛都可以数的清楚，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她却分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熏香，也不像是药香——好像天生就这样似的。
　　于芙晚呆呆地，理智都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怎么搞的……虽然，虽然他没有亲到，可是，可是——逍哥哥都没有和她这么亲近过！他，他……
　　萧云兮心中默记着时间，空着的一只手顺着她的发际移向面颊，再轻柔地滑到肩膀，腰间，蓦地，身后传来一股凌厉的杀气，暗自笑了一声，他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覃逍沉着脸，一把拉住萧云兮，掌中发力，一边冲着于芙晚喝道：“你傻了吗？怎么不知道躲开！”
　　与此同时，萧离正好赶来，慌忙地扶住了萧云兮，一脸担忧：“二哥，你没事吧？！”
　　萧云兮皱着眉摆了摆手，接着萧离的力站稳身子，笑道：“这不是新科状元么？”刚才覃逍那一掌是实打实的，他动了些心思避开去，到底是不如过去了，依旧受到了些影响，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覃逍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云王爷，我今日可算是长了见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强抢民女？”
　　“放肆！”未等萧云兮说话，萧离已然怒吼出声。
　　“阿离，无碍。”萧云兮依旧浅笑着，苍白的面色也掩盖不了他的绝代风华，“本没料到晚晚会过来，倒让你看了笑话。”他神色倒是十分坦然，但看着不远处的红衣女子，眼中却荡漾着分外的柔情。
　　于芙晚这时才稍稍回过了神来，听闻这话又是惊异不定。天哪，这个王爷到底想干嘛？先是晚晚晚晚的叫她，刚才又莫名其妙地叫她做妻子，如今又是这样一副熟稔宠溺的模样……她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个人是在帮逍哥哥？
　　“王爷叫的倒是亲热。”覃逍反手紧紧握住于芙晚的手，讥诮道：“不知王爷是几时认识丫头的？”哼，这样做，想来也无非是为了牵制他，本以为他是个值得敬佩的好汉，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介小人。
　　萧云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一皱，轻咳了几声，道：“一年前。”
　　“哦？那王爷如今意欲何为？”
　　“迎娶……”微顿，萧云兮脸色瞬间惨白，仿佛忍受了极大地痛楚，方才压抑着的咳嗽顿时厉害起来，几乎不成语调。
　　“二哥！”萧离大惊，忙轻抚他的后背，却看见他雪白的衣襟上染上了几点殷红，目光转向覃逍，透着丝丝寒意，“状元爷下手可真是不知轻重。”
　　覃逍目中也是微有讶异，刚才那一掌……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才对。他敛了敛心神，道：“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说着一撩衣摆，单膝跪地，神态却是不卑不亢。
　　“阿离……莫怪……”萧云兮望着那抹红影，似是还想再笑一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便朝地上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