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若夕云》容意之

8、第八章

　　“阿离会好好待你，而我……我给不了你什么，但也不会伤了你。”萧云兮似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淡去了许多，他漆黑的眼中愈发让人看不清，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于芙晚咬着嘴唇不说话，眉头微微蹙起，脸颊上的红潮渐渐淡去，美丽的容颜透出几分忧伤。虽然表面上她对覃大哥几近淡漠，可是……可是她心里，何尝放得下他？这简直是要她剖出自己的心哪。
　　萧云兮凝神望着她，轻不可觉地摇了摇头，道：“你若不忍，便可当做从未来过这里。”他想这样钳制那覃家后人，也实在是关心则乱了，明知很有可能适得其反，他还是要这样做，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不。”于芙晚猛地开口，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清澈的眼中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恩？”
　　“恩公，我要帮他，一定要帮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明丽的笑容，似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包袱一般，“我想留在云王府。”
　　“想明白了？”萧云兮微微扬眉，柔声问道。
　　“是，想明白了。”她顿了一顿，“她说过，覃大哥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不管用什么办法，她也一定要帮他做到。我想，我也一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帮他。”
　　萧云兮点点头，应道：“好。”这辈子最想做的事……这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人的一生，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块石碑，只有有过了这一个过程，才算是真正活过。有过想做的事，做过想做的事，不论给别人看的结果如何，自己也该了无遗憾了吧。
　　“只是你要呆在我这里，还得想个法子骗过阿离呢。呵呵，任性惯了，这回倒真是自食其果。”萧云兮苦笑一声，听来十分无奈，却句句透着淡淡的愉悦，“果然有句话是对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对了，什么也不要告诉……另一个你，我自有安排。”
　　“好。”于芙晚灿烂一笑，神情顿时明亮了许多，“恩公，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告诉你，我叫于芙晚。”
　　“是个好名字。”萧云兮笑了一笑，别开目光，接着道，“唤我云兮便好，我不习惯被人当做恩公。”他本就是个冷心性的人，被人当做恩公，实在是有些好笑，他自己也觉得十分的别扭。当初救她，也不过是……欣赏和一时兴起吧？
　　“恩。云兮。”和“她”不一样，她并不恨他，即使知道他是当年带兵闯入覃家的少年王爷，她也依旧不恨，她心中明白，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他绝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这世上又有谁是没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的呢？仇恨，除了时时折磨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恩。”萧云兮转回目光，坐回到梨木椅中，身子又懒散起来，“回去吧，他找不到你，会担心。”
　　于芙晚踌躇一下，应道：“你……也小心。”
　　萧云兮点点头，神情惫懒，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听的开门关门声后，又是开门声，他微微一笑，仍是闭着眼道：“以我这身子，若结结实实地挨一掌，得躺上多久？”
　　没有人回答。
　　“我想大概要三四个月呢，恩？”说笑似的说出第二句话，萧云兮缓缓睁开了眼，果然见林凡在屋中立着，神情严肃的很，不由得轻笑出声。
　　林凡依旧默立着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我开玩笑的。”萧云兮眨了眨眼，竟有些顽皮的意味。
　　“王爷……”林凡犹豫半晌，一咬牙，抬头正想说话，却看到风姿卓然的男子斜躺在椅中，抬手轻揉着额头，原本就很淡的唇色此时更是半分血色也无，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哦，对了，我还欠你几个解释。”萧云兮想了一会儿，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道，“那日有意将阿离灌醉，是要试探那覃家后人，和他谈谈条件，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阿离，不过后来又碰上了她，唔，你也见过，我们在刚出发去西遥时救的那个，当然啦，我想你也已经猜到，我要用她牵制那覃家后人。”
　　林凡皱着眉，仍是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有关阿离，就算是弄巧成拙我也不能马虎，放心吧，半年之内他不会怎么样的，至于半年之后……杀了我，他也不会为难阿离，毕竟身上还流着覃家的血。”萧云兮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王爷是打算……”林凡终于没有办法再保持沉默，“王爷，不可，陛下他……”
　　“反正我与阿离的一年之约也还只有半年，待我出了京城，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我，还是不难的。”
　　“即使王爷出了京城，只要有一点动静，依旧会惊动陛下，王爷您……”
　　“好啦，我都不担心，你瞎操个什么心呢。”萧云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懒懒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天也晚了，这身子也实在是禁不起折腾，你也赶着睡会儿吧。”
　　“是。”林凡复又低下头，轻声退了出去。
　　萧云兮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的一笑，俯下身吹灭了烛灯。
　　于芙晚从云王府出来，神思有些恍惚。恩公他……原来打算把命交给覃大哥。那么，他又会用什么手段把她弄进云王府？又是以自己做赌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吗？到底是为什么？一个人不该是为自己活着的吗？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该完全不为自己考虑吧？恩公要覃大哥入朝为官，大概也是为了辅佐皇帝，清除一些势力，但为了这个，值得他连命都不要吗？她想不明白，他当真这么深爱这个朝廷？
　　覃逍站在屋门口，双手负在背后，唇角紧紧的抿着，目光却一直落到了街角。
　　她又不见了，这么晚了，她去哪儿了？又去……找萧云兮了？
　　眼前一片白影闪过，覃逍一个箭步抓住了来人的手臂，急声道：“去哪儿了？”
　　于芙晚猛的惊醒过来，吃痛的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做什么挣扎的举动。她只是抬眼看了看覃逍，似乎看到了他眼中暴风雨似的不安和恐慌，稍稍一顿，反问：“我去哪儿了，和覃大哥有什么关系么？”
　　“你去找萧云兮了？”虽是问句，覃逍用的却是肯定语气，手中的力气愈发的大，她又不是丫头，什么都不懂，还分不清轻重吗？皇家的人，哪里是好招惹的？更何况，萧云兮还是皇家里面最不好招惹的一个。
　　“是，所以呢？覃大哥莫不是想把我关起来？”于芙晚盯着被他紧抓的手臂，有些自嘲地道。他担心的到底是什么？担心她把“她”带进搅不清的漩涡里？总不是——在担心她吧？
　　“芙儿，你这是怎么了？”覃逍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劲道渐渐散去。这么久了，她到底还是不肯原谅他啊。真的——非要这样吗？
　　于芙晚轻轻一挣，便从他手中脱了出来，淡笑道：“这话我可不明白了，莫名其妙的不该是覃大哥么？夜这么深了，不好好的歇着，反倒是在这外面吹冷风，再过两日就要科考了，也不怕着了凉么？”
　　“芙儿，我真的不是……”覃逍皱皱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覃大哥放心，我绝不会害了‘她’的。”
　　“我没有……”
　　“我去睡了。”
　　两道声音重合，覃逍顿了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去睡吧。”
　　于芙晚点了点头，转过身躯，嘴角还挂着笑容，脸颊上却流下了两行泪水。总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啊。大概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那一刻的眼神，和剑刺进身体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吧？最痛的不是伤口，而是心啊。现在，要她怎么去面对？再深爱，她也只有逃避。过去，他不信她，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她”。而她，情深缘浅，只能一笑，奈何。
　　覃逍站在风中，望着她的背影兀自出神。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缝间瞬时有血迹散开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的融入土中，消失不见。
　　“逍哥哥，你为什么不信我？”
　　“逍哥哥，我真的没有骗你，芙儿没有骗你。”
　　“为什么？为什么？逍哥哥，我好痛，好痛……你相信我好不好？”
　　“呵……覃大哥，原来，我真的错了。”
　　“覃大哥，如果我们可以再不相见，如果我那时可以就这样死去，该多好。”
　　她惊慌失措的眼神，她撕心裂肺的哭泣，她冷酷决绝的话语，就这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一个画面纷繁复杂，缤纷缭乱。
　　覃逍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蓦地惨笑起来。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为谁担心为谁愁。总是笑着喊他“逍哥哥”，会撒娇卖乖的丫头，还是总是冷冷的低笑，只肯让他成为“覃大哥”的芙儿？覃逍啊覃逍，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因你而起的事端，如今，终于到了遭报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