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若夕云》容意之

5、第五章

　　林凡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已经睡熟的萧离身上，露出些许困惑。王爷……是有意将陛下灌醉的？
　　“去吧，我知道你有事想问，等我回去以后再说，恩？”萧云兮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倦意。
　　“王爷……”林凡讷讷地开口，望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扶起了萧离，“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将陛下平安送回王府，绝不会惊醒陛下，属下……就不再来了。”
　　萧云兮赞许地一笑，应道：“恩，去吧。”
　　林凡带着萧离几个起落，便淡出了他的视线。阿离，对不住，这，希望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第二次骗你。
　　覃逍回到那家酒楼的时候已是月上树梢，楼中没有客人，甚至连小二都不见了踪影，与外街的繁华热闹对比甚是鲜明。缓步踱上二楼，临窗的座位上靠着一个青衫男子，身姿慵懒，眼眸半眯，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秀致的面容隐在暗处，他却仿佛依旧可以看到男子唇畔的浅笑。
　　萧云兮瞅着他，却不开口说话。
　　“你是谁？”覃逍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清冷。
　　“公子请坐。”萧云兮放下支撑着下颚的手，稍稍坐正了些。
　　覃逍皱着眉打量他一会儿，却难以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信息，他略一思索，便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依公子看，北川如今是什么局势？”萧云兮又抬手斟了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随意地似在问家中今日买了几斗米，菜市场的白菜又涨到了几文钱一斤。
　　覃逍一怔，眼中防备顿时多起来。
　　“公子不必顾虑，并没有隔墙之耳。”萧云兮顿了一顿，“我也有些醉了，谁又知道明日还记得些什么呢。”他这样说着，眼中却真的有几分朦胧之态，又与方才的清醒不同，好像真的喝醉了酒。
　　“你是谁？”覃逍轻哼一声，望着他的眼中露出几分讥诮的神色，醉了？他又不是傻子。
　　“公子想大展身手，这样顾前顾后怎行？”萧云兮放下酒杯，柔润的指尖轻点桌面，话中似乎带着微微的嘲讽，“这世上，没胆量的人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你……”覃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我不相信覃家后人连这点气魄都没有，覃公子，你信么？”
　　覃逍猛的站了起来，眼中寒意澹澹。他跟着义父许久，除非自己报上名去，还没有人知道他是覃家后人，而面前的这个人，他确定从前从未见过，竟是……竟是一眼看穿。
　　萧云兮半阖着眸，轻笑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听听公子的高见罢了。”毕竟还是冲动了些……他时间已经不多，要把这块璞玉打磨成宝玉，花的功夫必然不少，首先要教的，大概就是冷静吧。一个合格的政客，像他这般一个激动就站起来，只怕不晓得要死都少次。
　　覃逍稍稍平复一下心中的震惊，又坐回到椅子上，内心初时的不敢相信过去，也便看明白了许多。敢孤身一人在这里等候，甚至可以说是在赌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平平常常？
　　“你到底是谁？”身份特殊，他必须谨慎，如果是敌人，那么，这个人太可怕了。
　　萧云兮低声道：“若我现在就告诉公子，只怕公子再不肯说一句话，还是请公子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好。”覃逍微顿，接着道，“新帝登位半年，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厉行节俭，依我看，如今北川正是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时候。”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似在假寐的男子，但他神色却始终没有什么大变化，最后也只是有些好笑的勾起了嘴角，睁开了眼。
　　“我并不是西遥的奸细，公子多虑了。”萧云兮静静地看着他，笑意宛然。
　　覃逍也是一笑，道：“见笑了。”他微微思索一下，接着道：“我方才说的句句事实，但也仅是表面，实际上北川内政怕是各自成派，斗得不亦乐乎吧。”自古以来，新政实行必定出动那些老派的利益，阻挠重重，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暗潮涌动，稍不留神，就是尸骨无存，身败名裂，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始终不愿意去面对，试图说服自己，义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劝他放下尊严道义去抓住权力，而眼前的男子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点破，他又是想要干什么？
　　萧云兮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悠然问道：“那你可愿意卷进这风潮之中？”
　　“什么意思？”覃逍皱眉，口气似是带了点自嘲，“这哪里是我所能决定的事。”
　　“若你愿意，便可以。”萧云兮依旧一副闲散的样子，原本稍稍坐正的身子又慵懒下来，“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并非什么难事。”
　　覃逍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这个人说的虽散漫，但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那是一种建立在强大把握下说出来的话。那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竟有把握说出这样的话？他应该不是当今圣上，从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上位者的威严，那么他是……脑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的眼神也越发的清冷幽深。
　　“想来公子也已经猜了个八九分了。”虽被他那般冷冷的看着，萧云兮的神色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自然，只是无所谓的笑笑，道，“唔，没错，我是萧云兮。”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带人闯进覃家的那个萧云兮。”
　　“哼，原来如此。”覃逍冷笑一声，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我并没有对你不利的意思。”萧云兮语调平静，没有一点波澜，“若你想要我这条命，半年以后随你拿去好了，今日我是真心想请你入朝为官，辅佐阿离的。”
　　“辅佐？说的可真是好听，皇家的人可不乏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辈。”
　　“参加科考对你而言全然是浪费时间，而向来你也不愿意去做谄媚巴结的小人，何不应了我呢？既能实现抱负，又可为你的双亲洗刷冤屈，报仇雪恨，何乐而不为？”
　　覃逍一时间不再说话，兀自出神。他心中自然很明白，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点错处，对他目前的状况也估计的十分清楚，所处的方法也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可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抵触，他是很想做官，很想惩治那些陷害覃家的小人，但又不愿意接受仇人类似于施舍的邀请。
　　“你可以选择三日后的科考，我不反对，只是，半年，你有把握稳住朝政么？我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给你，若半年以后你还无法做到，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萧云兮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悠然而饮。
　　“不劳费心。”覃逍扫他一眼，转身走开了，半年？他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只是不屑用这种方式。若新政之下，他依旧落榜，只能说明朝堂黑暗，他又为何要替这样的朝廷卖命？他欣赏年轻的新帝，但若他没有能力把持好朝政，连科考这样的大事也无法做到公正，那他也只能失望了。
　　萧云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目光深深。若他方才真的答应了他，才真让他惊讶呢。有才华，有原则，有骨气，如今这样的人可是稀世珍宝，若是死在这样的人受伤，他也能算是心服口服了，这一生的夙愿，也该了了。
　　“覃大哥。”月色皎洁，少女迎风而立，一身白衫飞扬，风采出尘。
　　覃逍猛的顿住脚步，面上有几分慌乱的神情，强自镇定道：“芙儿，你……怎么来了？”他眼中错综着愧疚，惊讶，不安，也有些许欣喜，全数落入了少女眼中。
　　少女微微一笑，道：“来找恩公。”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临窗的那个座位，澄澈的眼中看不出有多余的情绪，“覃大哥已经和恩公谈完了？”
　　“芙儿，我……”
　　“覃大哥，想来她也不愿看到你伤害恩公，你也不想伤了她的心吧？”少女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面上虽带着浅笑，却看得人心里无端地有些发寒。
　　覃逍怔了一怔，嘴唇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走开了。
　　少女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淡，倾城的容颜上笼上了一层哀愁，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抹青衫，她才低低的叹了口气，转身向酒楼里走去。
　　“恩……公。”刚走进门，便瞧见风华绝代的男子从楼上走下来，举止之间恍若超凡于尘世。少女稍稍一窒，出声相唤。
　　萧云兮起初有些错愕，但一对上她的目光，便笑了开来，轻声道：“到底是你。”如此说来，方才那个红衣灿烂的女子竟不是她？这世上当真有两个长得丝毫不差的人么？
　　“是我，恩公，今日实在是……”
　　“无妨。”萧云兮微笑着冲她摇了摇头，“天色晚了，回家去吧，别又遇上什么事。”那样的景象，即便是他看了也震愕万分，到底有多痛，却是他无法想象的。
　　“可是恩公，我以后再要寻你，该到何处去？”
　　萧云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道：“姑娘不必如此。”他顿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将束发的白玉簪除下，递与她手中，轻笑：“若你真要寻我，便拿着它到云王府。”
　　少女一愣，回过神来时便只看到他一头墨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一句“我叫于芙晚”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