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若夕云》容意之

4、第四章

　　覃逍慌忙几步上楼，一把把于芙晚拽到身后，低头道：“小妹不懂规矩，还望两位公子不要见怪。”他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眉目低垂，十分恭敬地样子，但眼中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逍哥哥……”于芙晚拽了拽他的袖子，神情怯怯的，“你误会了啦，他是……”
　　“无妨。”萧云兮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端起酒杯朝覃逍遥遥一举，“公子气度非凡，不知在下可有荣幸与公子共饮一回，畅谈一番？”
　　“乐意之至，只是——天色已晚，家中管教甚严，改日再来拜访吧。”覃逍抓住于芙晚的手，发现她似是不想离开的样子，不由有些气恼，手上用了力气，几乎是拽着她走。
　　“逍哥哥，他……”于芙晚频频回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看恩公的样子，似乎也是不想解释，这是怎么了？恩公为什么好像不太想承认救过她？还是恩公知道他救的是“她”，不是她？
　　萧云兮一直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地下楼，唇角含笑，目光深不可测。
　　“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错，竟能忍到现在。”萧云兮并不答话，只是悠然地饮一口酒，笑意盈盈。
　　萧离正要还口，只听得他道：“我是救了她，但又不是她。”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所以他才会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她是谁。他并不怀疑她今日所作所为的目的，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明明是一个人的相貌，却偏偏好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二哥，要不……”
　　“不，不要轻举妄动。”萧云兮摇了摇头，“阿离，你性子毕竟还是太急了些，那个男子是个人才，若你多加以关注，今后定是国之栋梁，莫要打碎了这明珠。”
　　萧离一皱眉：“二哥，我从未在……”
　　“科考？”萧云兮冷笑一声，“科考中怎会有他的名字？”
　　萧离神色微微凝重，有些不确定地道：“他是……”
　　“覃。”萧云兮笑容中略有讽意，“再有才华也不过一场空罢了。”覃，这个姓实在是好呢，就和萧一样，有些东西，永远也抹不掉。
　　萧离默然。覃……这大概也是二哥十分痛心的事情之一吧。当时带人闯入覃家，将覃征斩于家中的，正是二哥。若不是二哥揽下这件事，此时便是他活在内疚中无法自拔了。
　　“二哥，你莫再自责了，那并不是你的过错。”
　　萧云兮眨了眨眼，缓缓道：“或许吧，有些事情，又怎么说得清谁对谁错。”自责？他自责的是当时为什么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使得如今的阿离又少了一条可靠地臂膀。覃家若还在，必定是国之栋梁。如今北川缺少的正是这样的人才，因着他的关系，这个覃家后人必定是心存芥蒂，无法一心辅佐阿离。
　　“二哥，覃家的事并非你的初衷，你也是——迫不得已。”二哥年纪尚小，又因为护他得罪了不少重臣，如果他不那样做，只怕今日也没有萧离这个人了，二哥是为了他才……
　　“过去的也都过去了。”萧云兮轻叹一声，“但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定要留下。”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一定要为阿离留下他，只有这样，他才能走得安心。辛磊那只老狐狸，熬了这么多年，只怕也是快到了极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以他的身份，不便于和他正面冲突，再者，他也没有那样的气力，看来，这个覃家后人，如今该用了。
　　萧离目光微闪，道：“二哥，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你不必——去冒险。”覃家后人即使再怎么忠心，再怎么渴望施展才华，对皇家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再相信了，二哥既想到了这个，必定要想尽办法消除他对皇家的戒心，而这最好的办法就是彻查当年的冤案，处置涉及的官员，不可避免的，二哥会被牵连在内。他若不处罚二哥，所有一切都白费，可是——他要怎么下得去手？
　　萧云兮只是笑，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轻声道：“阿离，这事你便不要管了，我自有分寸。”他这条命，是必定要交到覃家后人手上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恐怕，他的清闲日子又到头了。
　　萧离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萧云兮却朗朗一笑，举起了酒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阿离，今日我们可是要不醉不归的。”
　　“好。”萧离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哥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又老瞎担心什么呢？以二哥的智谋，怎么会只有他那个蠢办法？既然二哥答应过他，一年之内决不会离开，就一定不会食言。更何况，二哥向来疼他，想来也不会做会让他内疚一辈子的事。
　　“不醉不归。”萧云兮低笑，又举起了酒杯。阿离，恐怕又要让你担心了……
　　“逍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嘛，放开我啦！”
　　覃逍紧抿着唇，眼中蕴着薄薄的怒意，猛地顿住脚步，喝道：“你答应过什么？绝不乱跑，恩？！”
　　于芙晚一下子怔住，也顾不得手腕被抓的生疼，道：“可是，我没有乱跑啊……”今天逍哥哥是吃了火药吗？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么大的火气，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你！”覃逍气结，懊恼的放开她的手，平复了一下过去激动地情绪，接着道：“那两人像是普通人吗？毛毛躁躁的就招惹去，不怕惹了一身麻烦，怎么向义父交代？”
　　于芙晚听到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逍哥哥，你多心啦，那是恩公，可是救了我的命呢，不会有麻烦的。”
　　“你要我怎么说……哎！真是……”覃逍叹了口气，“罢了，以后别再找他们就好。”这傻丫头，一口一个“恩公”，天知道别人为什么要救她？如此轻信，要他怎么放心？
　　“可是——我还没有报答恩公呢！”于芙晚瞪大了眼，一脸困惑，明亮的眼里堆满了不解，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爹爹不是一直都这么教她吗？恩公救了“她”的命，也就是救了她，逍哥哥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覃逍怔了一怔，缓和了一下语气，柔声道：“丫头，逍哥哥会害你吗？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们了，听话，恩？”
　　“可他是恩公啊！”于芙晚皱起了眉头，“不是说不能忘恩负义吗？怎么可以不报答呢？”
　　“傻丫头，你巴巴地跑过去报答他，反而让人家觉得你没有诚意，哪有人像你这么报恩的？”覃逍顿了一顿，有些无奈得接着开口，“人家有困难的时候你再去帮他，这才算是报了恩啊。”
　　这样啊？于芙晚偏头想了一会，所以刚才恩公才对她爱理不理的，因为她太没诚意了吗？“可是……如果我不去找恩公，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呢？”
　　覃逍被她噎住，只好让了步：“好，方才是我错了，但下次要找他的时候，不许一个人，恩？”
　　“好！”于芙晚应得干脆，眼珠一转，面上浮现出一种了然的神情，笑着攀上了覃逍的胳膊，道：“逍哥哥，你是不是怕我跟恩公跑啦？你看恩公长的好看，所以才不许我去找他对不对？”
　　“胡说什么呢！”覃逍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却仍是有些尴尬。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
　　于芙晚笑着吐了吐舌头，自顾自手舞足蹈地跑开了。
　　覃逍看着她欢悦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夜晚——又来临了。
　　“二哥，我们……不醉不归！”萧离眼神微微有些迷离，两颊泛起了淡淡地红晕，清俊的面容也焕发出殊丽的光彩，“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萧云兮淡淡一笑，又将他的酒杯添满，虽看来动作有些迟缓，酒也洒了一些在桌上，但眼神却依旧清醒而深邃，仿佛从未喝过酒一样。
　　“二哥……我一直想……”萧离嘟囔了一句，又是一杯酒下肚，“如果不是二哥，我……我现在又在哪里？二哥……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你二哥，我不护你，谁来护你？”萧云兮声音温润，语调软缓，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不要觉得对我不住，阿离。”阿离心中总有那么一个结，觉得是他拖累了自己，他不愿看到这样，却又无能为力。可笑他总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控制，却偏偏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只能看着。本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如今竟也是累了，更何况便是在从前，他也绝不会对阿离用什么计谋，他穷尽一生来保护的人……
　　“二哥……不醉不归！”也不知萧离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吃吃一笑，趴在桌上似是睡着了。
　　萧云兮一手支撑着下颚，一手握着酒杯把玩，原本是一副漫不经心，有些醉态的样子，见他睡下，轻轻的叹了口气，虽仍是散漫地姿态，却再也没有那种迷离的醉意。
　　“林凡。”也不知过了多久，见萧离呢喃着翻了个身，他才轻轻出声。
　　四周许久都没有人回答，一片空旷寂寥，只有街上夜市依旧喧闹，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凡，出来吧，我无意怪罪于你。”萧云兮叹了口气，重复道。
　　“王爷，属下知罪，请王爷责罚。”年轻的侍卫统领深低着头，声音清冷而严肃。
　　萧云兮低笑着抿一口酒，道：“起来吧，若你没跟来，我如今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请王爷吩咐，属下定……”
　　“好啦，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把阿离送回王府，别吵醒了他。”萧云兮语气轻快，倒更像是在和朋友闲谈，“我还有些事，若你不放心，便再回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