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若夕云》容意之

33、第三十三章

　　“二哥，你真的不去看她？她可睡了七天七夜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萧云兮淡淡一笑，伸手捏了一粒盘中的点心，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我去了，她便会醒？”
　　“二哥，你当真不担心？前几日她高烧不退，可是一直在叫二哥的名字。”萧离抿了一口酒，轻皱着眉头。那副样子，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心软的。所以，二哥才不去么？
　　“担心又怎样？阿离，你怎的当起媒婆来了？”萧云兮轻笑一声，看他一眼，又道，“这种多余的东西对我而言，真真是有不得的。”
　　“为什么？”
　　“阿离，你也知道，我命不久矣。让人家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守寡，恐怕又是错上加错呢。”萧云兮眨了眨眼，笑道，“原本只要下油锅，这下还要上刀山呢，我可是怕痛得很，岂不是要不得么？”
　　萧离眉头一皱，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啦，我们许久没痛快地喝一杯了，谈这些做什么？”萧云兮说着在杯中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二哥……我早说过，你骨子里全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样子。”
　　“哦？那依你看，我骨子里是副什么样子？”萧云兮扬了扬眉，又斟了一杯酒。
　　萧离有些无奈的一笑，道：“固执的要命，自私的要命。”
　　萧云兮有些讶然，顿了一会儿，轻笑道：“原来我这么不讨人欢喜，阿离这么说，可真是叫我伤心呢。”
　　“二哥，你心里分明是有她的，却始终不肯去面对，这不是固执么？你以为这是为她好，却不知在她看来并不好，这不是既固执又自私么？你……”
　　“好啦，我可没说你说错了。”萧云兮又仰头饮尽一杯酒，“阿离，你说的一点都不错，我确实是固执的要命，自私的要命。可是阿离，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萧离端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无奈的苦笑一下，放下了酒杯：“因为我和二哥一样固执，一样自私。明知道是无用功，还是忍不住要去做。二哥，我不希望你不快活，如果因为我，你要牺牲自己的幸福，那我拥有这一切，又怎能心安？”
　　“阿离……”萧云兮抿了抿唇，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算我心里真有她，那又怎么样呢？即便是爱到了骨子里，我也不会接受的。”他顿了一顿，洒然一笑，“莫说我十有八九就要死了，即便我不死，她跟着我，也只有身败名裂的下场，何苦呢？阿离，我……亦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是，我承认，我对她动心了。但是阿离，这什么也不能改变。”
　　“我的路早已有了轨道，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我偏离原来的轨道。”
　　“阿离，这样的感情，对我而言是一种奢侈。太过美好的东西，我承受不起。”
　　“我自问无法回应这样的情意，阿离，如今这样，于我于她，都是好事。”
　　“对我而言，这样一点都不好！”
　　萧云兮一怔，望着面前的美丽少女，苦笑着看了一眼萧离：“阿离，我倒是被你摆了一道。”
　　萧离微笑一下，站起身来：“二哥，若不做些什么，我心中难安。如今，不管结果如何，我总算是安心一些，我……先走了。”
　　萧云兮轻轻点了点头，看着萧离的背影越走越远，叹了口气，道：“坐吧。”
　　于芙晚站在亭外，看着斜靠着亭栏的白衣男子，抿了抿唇。
　　萧云兮倚着亭栏打量着她，不禁微微一笑：“原本的晚晚，便是这样的么？”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但整个人的感觉却是大不相同，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可以看得到常人没有的干净，也有广阔的冷静和无边的平远，让人看着很是舒服。
　　“这样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好。”或许那个单纯的于芙晚没有看出来，但他显然是有意让她离开的，故意安排了一场比武招亲，那之前让那女子女扮男装，只怕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吧？可惜，当初的她不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才那般容易就被骗了，如今，再不可能。
　　“晚晚，这样挺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你不是说，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是要下油锅的么？”于芙晚依旧站在亭外，脸上浮起淡淡的冷静笑容，“这样，我们便一起下油锅吧。”
　　“有情人？”萧云兮扬了扬眉，“晚晚，我可不认为我是个有情人。”
　　“你喜欢我。”于芙晚看着他，神情磊磊大方，“你喜欢我，怎么不是有情人？”
　　萧云兮笑了笑：“那又怎样？我向来冷心，纵是喜欢你，也可以骗你，也可以伤害你。晚晚，我可不是个良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便把你卖了。”
　　“你不会。”她笑意宛然，话语中却是万分的笃定。
　　萧云兮静静地看着她，笑道：“我记得过去的你也曾这样肯定的说过我不会。晚晚，我很好奇，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呢？”
　　于芙晚坦然地回望着他，轻声道：“因为我相信你。”
　　萧云兮一窒，有一瞬间，他脑中似是一片空白。平日里一眨眼便是七八个心思的他，此时竟是难得的真的发了一会儿呆。他抿了抿唇，几乎是无意识的反问：“相信我？”
　　“是，相信你。云兮，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清隽洒脱也好，深沉固执也罢，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哪怕你曾杀父弑母，我都不在乎，我相信你。”
　　萧云兮突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弑母没有，杀父倒真做过。”他顿了顿，有些恶作剧似的看着她，“晚晚，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也毫无犹豫和不忍，相信这样的人，注定会错呢。”
　　于芙晚怔了一怔。过去却是曾经听过这样的传闻，云王勾结外敌举兵谋反，杀害先皇构陷太子，原来——是真的？可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即便是利用她，也未曾真的对她做过什么事，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当今皇上。皇室之中，他偏偏相信了最让人信不过的手足情谊，这样的人……“我相信。”
　　萧云兮皱了皱眉，一时也没有说话。
　　“对也好，错也罢，我相信你，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
　　“何苦呢？”萧云兮轻叹一声，“晚晚，我身上，到底是哪一点值得你这样？覃逍可是个大好人呢。”
　　于芙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或许……我也不知道。覃大哥他是个好人，但是，有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辈子都追不回来，我和他，便是就此错过了吧。”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话听起来很是悲情。”
　　“现在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绝不会逃避的。”于芙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
　　“即便发现有可能是错的？即便我很快就要死去？即便跟着我注定一生苦痛？”
　　“是的。”
　　萧云兮顿了一顿，笑道：“那么，即便有一天，我会伤害你爹爹？”
　　于芙晚怔了怔，微微皱起了眉头。
　　“火不是我放的。但是——你爹爹却在我这里。记得么晚晚，我曾这样问过你，若是抓了你爹爹，你会怎样。你却信错了我。”萧云兮依旧那样浅笑着，语调温和，“现在，告诉我，你会怎么做呢？”
　　于芙晚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慢慢道：“我，不，怪，你。我相信你，不会伤害他。”
　　“晚晚，和我在一起，真的注定不会有好下场。而被我喜欢上……”萧云兮一顿，“更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在乎。”于芙晚轻轻一笑，“云兮，我不在乎。”
　　她的笑容如同一朵初吐芳蕊的芙蓉，清新淡雅，沁人心脾。萧云兮怔了怔，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滚的情绪几乎压制不住，澎湃着叫嚣着。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晚晚，你这是何必呢？你原本……不该这样。哪怕只有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你也不在乎么？”他要保证芸儿的婚礼是圆满的，才让洛风瑶拖住覃逍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蜉蝣的生命不过区区几个时辰，它们生老病死，从不后悔。对我而言，不要说是半个月，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是甘愿的。云兮，我们本就是沧海一粟，能够相守，即便只有短短的瞬间，相比于那些一生都遇不到自己心中的那个人的人们，本就已经是幸运的了。所以，我不在乎。”
　　萧云兮垂下眸，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看来，倒是我固执己见看不开了。”良久，他轻轻一笑，抬眼看向亭外的少女，眸中漾着温和的笑意，“晚晚，希望你不要后悔才好。”
　　只要能够相守……便是幸运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