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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酸笋牛肉 炒南瓜花 炒树花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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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薇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榕树的根在地底下安静地伸展,她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逐流,不挣扎,不着急。
天刚亮,鸟叫把她唤醒。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是好几年前留下的,她一直没修。不碍事。树有疤,人有疤,房子也有疤,都正常。
起了床,用凉水洗了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皮肤是温的——今天没有露水,看来是个晴天。
挎上竹篮,出门。
菜市场刚开市,人不多。转到蔬菜区的时候,她看到了苏晚。
苏晚蹲在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阿薇姐!”苏晚看到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你帮我看看,这个菜新不新鲜?”
阿薇走过去,接过青菜看了一眼。叶子有点蔫了,根部的切口发黑,至少放了一天。
“不新鲜了。今天没进货,这些都是昨天剩下的。”阿薇把菜还给摊主,拉着苏晚走到另一个摊位,“这家,每天早上从地里现拔的,你看看这叶子,挺不挺?”
苏晚摸了摸青菜叶子,脆生生的,一掐就出水。
“好,我买这个。”苏晚挑了两把,付了钱,转头看着阿薇,“阿薇姐,你晚上还做饭吗?我想去你那儿吃。”
“做。你来就行。”
“那我带点菜过去?我今天买了排骨,想做糖醋排骨,但我不太会做。”
阿薇看了她一眼。“你不会做糖醋排骨?”
“不会。”苏晚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会煮面,还有拌沙拉。别的都不行。”
阿薇想了想。“你把排骨带来,我做。你晚上过来吃。”
“真的?”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带个嘴来就行。”
苏晚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那我下午早点去,帮你打下手。”
“你会打下手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阿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下午四点来。”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提着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阿薇姐,醋要买什么样的?”
“你家里有醋就行。”
“我家里的醋是凉拌用的。”
“也行。”
苏晚哦了一声,转身走了。阿薇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姑娘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愿意学,挺好的。
转完菜市场,阿薇走到阿婆的花摊前。阿婆正在整理今天的栀子花,一朵一朵地摆在竹篮里,白生生的,香气淡淡的。
“阿婆,今天花好。”
“嗯,今早刚摘的。”阿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阿薇,“你昨晚睡得好吗?看你脸色不错。”
“睡得好。”
“那就好。”阿婆从篮子底下翻出一小袋东西,递给阿薇,“给你,我昨天腌的酸萝卜,你尝尝。”
阿薇接过来,袋子是湿的,还在滴水。她打开闻了闻,酸味很正,脆脆的。
“谢谢阿婆。”
“谢什么谢。晚上我去你那儿吃饭,我带这个酸萝卜去,配稀豆粉。”
“晚上没有稀豆粉。今天做糖醋排骨。”
阿婆眼睛一亮。“糖醋排骨?好,那我更得去了。苏晚来不来?”
“来,她带了排骨。”
“那个姑娘好啊,我喜欢。”阿婆笑了。
阿薇和阿婆道别后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遇到了陆远之。
陆远之刚从他的茶叶店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门上的灰尘。看到阿薇,他停下来,挥了挥手。
“阿薇,买菜回来了?”
“嗯。”
“晚上做什么?”他问得自然极了,像老朋友一样。
“糖醋排骨。”
陆远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来。”
“你来什么?”
“来吃饭啊。”他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笑着说,“我自带茶叶。你做饭,我泡茶,配合得好不好?”
阿薇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行。你来。”
“几点?”
“六点。”
“知道了。”
回到餐厅,阿薇把菜放进厨房,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榕树。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金一样。
阿婆、苏晚、陆远之。卖花的,扎染的,卖茶的。
阿薇忽然觉得,这棵榕树下,好像比以前热闹了一点。
她笑了一下,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十一点刚过,第一拨客人来了。
是一对年轻情侣,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背着同一款深蓝色的登山包,包的侧袋里各插着一瓶水。女生戴一顶草编帽,穿一条碎花裙子,男生穿一件亚麻色的短袖,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但精神很好。
“这里有一家餐厅!”女生先发现门,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喊男生,“没有招牌的,好可爱。”
男生跟过来,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院子里的榕树和在树下擦桌子的阿薇。
“营业吗?”他问。
“营业。”阿薇直起腰,“坐吧。”
两个人选了靠墙的位子,把登山包放在脚边。女生坐下来就开始四处打量,看院子里的榕树,看墙上的干花,看桌上那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罐。她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地看,而是一种带着职业习惯的观察。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阿薇走过去,把两杯茶放在桌上。
“杭州。”女生说,“我们准备在这里住三个月。”
阿薇看了她一眼。三个月,不是普通游客。
“租了个小院子,”男生补充道,“就在镇子东边,靠近农田的那一片。房东是个老奶奶,人特别好,昨天还给我们送了一篮子的水果。”
“你们不用上班吗?”阿薇问。
“我们是自由职业。”女生笑着说,“我做独立纪录片,我男朋友写代码。”
“远程工作。”男生说,“公司在上海,我在哪里都行。”
阿薇点了点头。自由职业,远程工作,这些词她听过,但从没认真想过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工作就是站在厨房里,灶台前,一天一天地做菜。
“吃什么?”她问。
女生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其实也没有菜单,就是一块小黑板靠在墙上,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
小黑板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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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笋牛肉
素炒南瓜花
凉拌树花
萝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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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笋牛肉?”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傣味的那个酸笋吗?”
阿薇点了点头。
“要这个!”女生转头看男生,“我在版纳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那就这个。”男生说,“再来一个素炒南瓜花,一个凉拌树花。”
“萝卜汤要吗?”阿薇问。
“要。”男生说。
阿薇转身进了厨房。
酸笋牛肉是今天的新菜。酸笋是阿婆前段时间帮她腌的——阿婆说今年雨水好,竹笋长得快,腌出来的酸笋特别脆。阿薇从坛子里捞出一把酸笋,切成丝,放在清水里泡了十分钟,去掉一部分咸酸味,再捞出来沥干。
牛肉是早上买的,牛里脊,切薄片。切牛肉有讲究,不能顺着纹理切,要逆着切,把纤维切断,炒出来才嫩。阿薇把牛肉片放进碗里,加一点点生抽、一点点淀粉、一点点水,用手抓匀,腌了十分钟。
锅烧热,油要多。先下酸笋,大火爆炒。酸笋遇热,那股独特的酸臭味一下子就炸开了——有人觉得臭,有人觉得香。阿薇觉得是香,带着一股发酵后的醇厚。酸笋炒出香味之后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牛肉片快速滑散,牛肉变色就出锅,不能久炒,久炒就老了。
最后把酸笋和牛肉倒回锅里,加蒜末、小米辣、香菜、一点糖,翻炒几下就出锅。酸笋的酸、小米辣的辣、牛肉的嫩、香菜的香,全部裹在一起,颜色也好看——牛肉是深褐色的,酸笋是淡黄色的,小米辣是红的,香菜是绿的。
素炒南瓜花简单。南瓜花是早上菜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花瓣是金黄色的,花蕊是深黄色的。阿薇把花洗干净,去掉花蕊——花蕊有点苦——锅里放油,下蒜片爆香,然后下南瓜花,大火快炒,加盐,翻两下就出锅。南瓜花嫩得很,一炒就软,入口滑溜溜的,有一股清甜。
凉拌树花是阿薇自己爱吃的菜。树花不是花,是一种长在树干上的地衣,灰绿色的,形状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口感脆脆的,有点像木耳,但比木耳薄。阿薇把干树花用温水泡发,洗干净泥沙,焯水一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拌上蒜末、香菜、小米辣、醋、生抽、一点点糖和花椒油,酸辣脆爽,很开胃。
萝卜汤最简单。白萝卜切厚片,和筒骨汤一起煮,煮到萝卜透明了就行,加盐和白胡椒粉,撒一把葱花。汤清味鲜,正好配酸笋牛肉的重口味。
阿薇把菜一道道端出去。酸笋牛肉一大碗,素炒南瓜花一小盘,凉拌树花一小碟,萝卜汤一大碗。四样菜摆在桌上,颜色各不一样,红的绿的黄的灰的白的,像一幅画。
女生先夹了一筷子酸笋牛肉。
“就是这个味道!”她的眼睛亮了,“我在版纳吃的就是这个味道,酸酸的辣辣的,好开胃。”
男生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点了点头。“牛肉很嫩。”
“那是当然。”女生替阿薇回答了,“老板娘炒的火候刚好,多炒十秒就老了。”
阿薇站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男生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树花,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这是什么?脆脆的,像木耳但又不是木耳。”
“树花。长在树上的地衣。”阿薇说。
“树花?”女生凑过来看,“长在树上的?什么树都能长吗?”
“一般是老树上才有。水分好的地方,树干上会长一层灰绿色的东西,那个就是树花。采下来晒干,吃的时候泡发。”
女生听得津津有味。“老板娘,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薇顿了一下。“住得久了,就知道了。”
这话不假。她在古镇住了三百多年,知道的事情确实比一般人多一些。
女生没有再追问。她又夹了一筷子素炒南瓜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好好吃!”她看着男生,“你尝尝,甜的。”
男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很嫩。”
“不是嫩,是甜。”女生纠正他,“南瓜花本身就有甜味,炒的时候没有盖掉。”
阿薇看了这个女生一眼。这个人的味觉很灵敏,吃得出甜味,知道食材的本味没有被调料盖掉。这样的人不多。
“你会做饭吗?”阿薇问。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太会。我就是喜欢吃,喜欢吃就研究得多。理论知识丰富,实践能力为零。”
男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煮泡面都能煮糊。”
“那是锅有问题!”女生瞪了男生一眼,但瞪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阿薇看着他们拌嘴,很美好的画面。
女生又喝了一口萝卜汤,然后开始说话。说她之前在杭州做纪录片,拍一个手艺人的系列,拍了一年多,剪完了就觉得自己也累了。“每天都盯着屏幕,眼睛都快瞎了。”
男生说他做后端开发的,不用坐班,就跟着女朋友到处跑。去年跑了新疆、甘肃、贵州,今年到了云南。“我们计划把每个省都住一遍,在每个地方住两三个月,慢慢走。”
“那你们住过的地方,有还想回去的吗?”阿薇问。
“新疆。”两个人同时说。
说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喀纳斯的秋天太美了,”女生说,“我们住了一个月,每天起来就是对着湖发呆,什么都不想。”
男生点头。“那里的羊肉也好吃。”
“你脑子里就只有羊肉。”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薇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在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把用过的锅碗洗了。水龙头的水细细地流,冲在锅底上,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耳朵后面,又悄悄冒出了几朵小白花。这次是两朵,并排长着,像一对小小的姐妹。
阿薇伸手摸了摸,没有把它们摘掉。
就让它们开着吧。反正也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