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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烤乳扇 凉鸡 炒菌子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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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阿薇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中午的客人走完之后,她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榕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今天总算放晴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但阳光是干的、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阿薇把被子搭在院子的竹竿上晒着,被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软软的旗。
她看了一会儿影子,起身去了厨房。
晚上不打算做什么大菜。阿薇看了看冰箱,有昨天剩下的半块嫩豆腐,有早上买的青菜,有阿婆前天送的一罐卤腐,还有半只鸡——中午的汽锅鸡用了半只,还剩半只。阿薇把那半只鸡从冰箱里拿出来,打算做成凉鸡,配蘸水吃。
阿薇把鸡放进锅里,加姜片和草果,冷水没过鸡身,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煮。煮鸡的时候,她开始处理其他菜。
凉拌黄瓜。黄瓜拍碎,不能切,切的不进味。蒜末、醋、一点点酱油、辣椒油,最后撒一把花生碎。阿薇尝了一口,酸辣爽脆,很开胃。
炒菌子。昨天阿婆从山上捡来的——阿婆有一个远房亲戚住在山脚下,每年雨季都会捡菌子送到镇上卖,阿婆给她留了一兜。阿薇把菌子洗干净,撕成条,锅里放猪油,烧热之后下菌子,大火快炒,加盐、蒜片、一点点花椒。菌子在锅里滋滋地响,缩水之后变少了,但香味越来越浓。她炒了满满一盘,堆得像一座小山。
青菜汤。清水烧开,放一把青菜,煮一分钟就捞出来,汤里加一点点盐。青菜还是脆的,汤是清的。
凉鸡煮好了。阿薇把鸡捞出来,过冰水——这是关键,热鸡一进冰水,皮会收缩,变得脆爽。她把鸡肉撕成条,骨头去掉,装在盘子里,配一小碟蘸水。蘸水是阿婆教她做的:蒜末、小米辣、香菜、生抽、一点点醋,再加一勺鸡汤。
四样菜,一锅白米饭。
够几个人吃了。
阿薇把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盖上防蝇罩,然后坐在树下等。
她也不知道在等谁。阿婆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陆远之说会来碰运气,但那是中午说的,晚上来不来不知道。其他常客——卖豆腐的女人、客栈的老板娘、镇上小学的老师——偶尔也会来,但都不定时。
阿薇不着急。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染成金黄色。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落下来,飘在石桌上,她伸手捡起来,放在一边。
第一个来的是苏晚。
苏晚不是古镇本地人。她上个月刚在巷口开了一家扎染店,卖自己做的扎染布和衣服,三十出头,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店不大,但收拾得很漂亮,门口挂着几块蓝白色的扎染布,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旗子一样。
阿薇和苏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菜市场。苏晚在买青菜,不会挑,阿薇帮她选了最嫩的一把。苏晚说“谢谢,我刚来古镇不太懂”,阿薇说“没事,多住几天就懂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晚来阿薇店里吃过几次饭,不多话,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今天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笑。
“阿薇姐,你在做饭吗?我在巷口就闻到香味了。”
“在。”阿薇从树下站起来,“吃了吗?”
“没有,忙到现在。”苏晚走过来,看到石桌上盖着防蝇罩的菜,“哇,这么多菜,你有客人来吗?”
“没有。备着,谁来了谁吃。”
苏晚笑了。“那我来得巧。”
她坐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块布,递给阿薇。“给你的。我昨天染的,蓝色不太正,但我觉得还挺好看。”
阿薇接过来展开,是一块方巾,蓝白相间的扎染花纹,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花。蓝色确实不太正,偏灰,但纹路很清晰,像雨天天空的颜色。
“好看。”阿薇说。
“真的?”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还怕你不喜欢。”
“真的,我喜欢这个颜色。”
阿薇把方巾叠好,放在石桌旁边。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在苏晚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夹。”
苏晚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凉鸡。鸡肉嫩,皮脆,蘸水酸辣开胃,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她说,“阿薇姐,你这个蘸水是怎么做的?我回去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对。”
“蒜要拍碎,不能切。切的出汁,拍的出香。”阿薇说,“小米辣要先在锅里干煸一下,不要放油,煸到表皮起泡,香味才出来。”
“这么讲究?”苏晚又夹了一块,“我以为就是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就行。”
“混在一起也行。但味道不一样。”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薇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
“店里怎么样?”阿薇问。
“还行,”苏晚说,“游客慢慢多起来了,每天能卖出去几块布。但……”她顿了一下,“成本高。染料不便宜,布也不便宜,我自己一个人做,一天也做不出几块。”
“慢慢来。刚开张都这样。”
“嗯。”苏晚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其实我之前在昆明也是做这个的,但不是自己开店,是在一个工作室上班。每天按老板的要求做设计,做得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阿薇听着,没说话。
“所以我就辞职了。”苏晚笑了笑,“是不是很冲动?辞了工作,跑到一个陌生的古镇开店。”
“不冲动。”阿薇说,“我开店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开的?”
阿薇想了想。“很久了。”
苏晚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她又夹了一筷子炒菌子,嚼得很慢。“阿薇姐,你说一个人开店,最难的是什么?”
阿薇想了想。
“最难的不是没人来。”她说,“最难的是一个人。”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那种‘没人帮忙’的一个人,”阿薇慢慢地说,“是那种……一天下来,说了很多话,但都是跟客人说的。等到关门了,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说过一句自己的话。”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太对了”的笑,带着一点点苦涩。
“对。”她说,“就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晚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但是,”阿薇说,“后来慢慢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有客人来了又来,慢慢就熟了。熟了之后就不只是‘客人’了。”阿薇看了看苏晚,“比如你。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连点菜都不敢点。现在你自己夹菜。”
苏晚笑了。这次是真的开心的笑,酒窝深深的。
“那是因为你做菜好吃。不好吃我早就不来了。”
“那你今天多吃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晚又夹了一块凉鸡,蘸了两次蘸水,吃得心满意足。
阿婆是第二个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阿薇正在给苏晚倒茶。阿婆提着一个竹篮走进来,看到苏晚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有客人啊。”
“阿婆,你来了。”阿薇站起来。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阿婆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里面是一摞乳扇,金黄金黄的,叠得整整齐齐。
“今天大理来的一个老姐妹带给我的,她自己做的乳扇。我拿了几张给你,你烤了吃。”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哇,这个乳扇好薄,能透光。”
“那当然。”阿婆得意地说,“这是用土锅煮的牛奶,火候不一样,做出来的乳扇特别香。”
阿薇拿起乳扇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我烤了吃?”她问。
“烤!烤了蘸玫瑰酱!”阿婆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你还有玫瑰酱没有?”
“有,上次你给我的那罐还没吃完。”
“那赶紧拿出来,别留着。”
阿薇进了厨房,把炭火盆端出来。炭是梨木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层浅浅的红光。她把乳扇切成块,放在炭火上慢慢烤。乳扇遇热,表面开始起泡,鼓起来,像一个小气球。她用筷子翻了个面,另一面也鼓起来了,金黄金黄的,奶香味在院子里散开。
苏晚看着炭火上的乳扇,眼睛亮了。“好香。”
阿婆在旁边指挥:“那个边角有点焦了,翻一下——对——现在刷——别刷太多,甜了腻,可以可以卷起来吧……”
阿薇按着阿婆的话,刷上玫瑰酱,把烤好的乳扇装盘,端到桌上。
苏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吃吗?”阿婆问。
苏晚用力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阿婆得意地笑了。“那当然。阿薇的玫瑰酱配我老姐妹的乳扇,绝了。”
三个人坐在榕树下,吃乳扇,吃凉鸡,吃炒菌子。阿婆话多,从菜市场谁家的菜新鲜聊到居委会开会又吵起来了,从她孙子考试考了多少分聊到镇上又要搞什么旅游节。苏晚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阿薇不多话,但她坐在旁边听着,耳朵后面悄悄冒出了几朵小白花。
陆远之是第三个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阿薇正在听阿婆讲她年轻时候的事。阿婆说她二十岁嫁到古镇,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游客,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晚上能听到洱海的风声。
陆远之一只脚踏进来,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烤乳扇?”他问。
阿薇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鼻子真灵。”阿婆说。
“那当然,我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别的不行,闻味道是一绝。”陆远之大步走进来,把纸袋往石桌上一放,“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纸袋里是一罐茶。
“熟普,我自己存的,有六七年了,你们尝尝。”
苏晚接过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香。这是普洱吗?”
“熟普。普洱的一种。”陆远之坐下来,“你喜欢喝茶?”
“不太懂,就是觉得好闻。”苏晚把茶罐递给阿薇。
阿薇起身去泡茶。热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一股醇厚的茶香弥漫开来。她端着盖碗回到院子里,给每人倒了一杯。
陆远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品了一下。
“还行,转化得不错。”
“你这是夸自己的茶?”阿婆问。
“那当然。”陆远之一本正经,“自己的茶不夸,谁夸?”
阿婆哈哈大笑。苏晚也被逗笑了。
阿薇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介绍一下,”阿薇指了指苏晚,“苏晚,巷口扎染店的。刚来古镇一个月。”
“陆远之,东街茶叶店的。”陆远之伸出手,“还没开张,快了。到时候来喝茶,不收钱。”
苏晚跟他握了一下手。“我店里的布要不要?染得不太好,但不收钱。”
陆远之看了看阿薇,又看了看阿婆,然后笑了。
“你也是刚来的?”
“嗯。上个月刚开。”
“那你和我一样,都是新来的。”陆远之拿起一块乳扇咬了一口,“你是哪里人?”
“昆明。”
“昆明好啊。我在昆明待了好几年,做茶叶生意。”
“那你为什么来古镇?”苏晚问。
陆远之想了想。“待腻了,想换个地方。”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这个回答。
阿婆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大城市跑到小地方来。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想往大城市跑。”
“那不一样。”陆远之说,“你们那时候大城市有好工作。我们现在大城市的钱赚够了,想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钱赚够了?”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就说钱赚够了?你口气不小。”
陆远之笑了。“不是赚够了,是不想赚了。先歇几年再说。”
阿婆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四个人——阿薇、苏晚、阿婆、陆远之——坐在榕树下,喝茶,吃乳扇,吃凉鸡,吃炒菌子。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院子里没有开灯,借着天光,几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说话的声音却很清晰。
阿婆在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说她二十岁嫁到古镇,她男人是木匠,做的柜子好看,可惜走得早。说她儿子在昆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也不管她吃不吃得完。说她孙子学习成绩好,上次考了全班第三。
苏晚说她之前在昆明一个工作室做设计,老板很凶,每天加班到很晚,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公司大门,发现下雪了。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第二天就辞职了。
陆远之说他在昆明的时候也经常加班,但不是老板让他加,是他自己卷自己。“那时候觉得不加班就是不上进,现在想想,上了十几年的进,上进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薇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只是在旁边给他们倒茶、添菜,偶尔笑一下。
她的耳朵后面,又冒出了几朵小白花。
这次苏晚看到了。
“阿薇姐,你耳朵后面有花。”
阿薇伸手摸了摸,花瓣在她指尖碎成粉末。她甩了甩手,没说话。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月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每个人身上。几个人坐着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阿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卖花。”
苏晚也站起来。“我也回去了,明天还要染布。”
陆远之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那我也走了。”
三个人走到门口,阿婆回头说了一句:“阿薇,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要不要帮你带点菜?”
“不用,我自己去买。”
“那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薇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和空碗。凉鸡吃完了,炒菌子吃完了,乳扇吃完了,黄瓜也吃完了。
只剩半锅青菜汤。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汤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还是暖的。
她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算不算朋友。阿婆当然是。苏晚?刚认识一个月,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觉得别扭。陆远之?才认识两天,但这个人说话痛快,不让人烦。
她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棵树不需要朋友。但一个人呢?
阿薇喝完汤,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她走到榕树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干是温的。
“你说,”她轻声问那棵树,“他们算不算朋友?”
树没有回答。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阿薇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