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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汽锅鸡     天 ...

  •   天还没亮透,阿薇就醒了。

      窗外的灰蓝色像一碗还没泡开的茶。院子里的榕树上,鸟叫了几声,又歇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用烘干机把被子哄了哄,暖嘘嘘的。

      阿薇起了床,用冷水洗了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感觉到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挎上竹篮,出门。

      石板路上还湿着,昨晚的雨刚停不久,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天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还有远处洱海吹来的水汽。阿薇深深吸了一口,脚步轻快起来。

      这个点儿的菜市场刚开市,人还不多。卖菜的阿婆们正在摆摊,把菜从竹筐里一把一把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青菜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萝卜带着红泥,豌豆尖嫩得能掐出水。

      阿薇先去找老杨。

      老杨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拆半扇猪,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阿薇走过来,他抬起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阿薇,今天来这么早?”

      “是的,阿叔,今天要做汽锅鸡,早点来挑鸡。”

      老杨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从后面的笼子里抓出一只母鸡。那鸡的羽毛是黄褐色的,脚也是黄的,爪子上的茧子很厚。老杨把鸡拎起来,让阿薇看。

      “这只,昨天从山上收来的。你看看这脚,满山跑的那种,肉肯定紧实。”

      阿薇接过来,翻了翻鸡翅膀,看了看鸡屁股——皮黄,油不多不少。又摸了摸鸡胸,结实有弹性。

      “行。帮我杀好,内脏留着。”

      老杨接过鸡,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阿薇在旁边等着,顺便挑了一根筒骨和一块火腿。筒骨要敲断,骨髓露出来;火腿要三年以上的宣威火腿,带皮,切成厚片。

      “今天的排骨也好,要不要来两根?”老杨一边杀鸡一边问。

      “下次吧,谢谢阿叔。”

      付了钱,阿薇把鸡、筒骨、火腿装进篮子里。

      下一站是豆腐摊。卖豆腐的女人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过来,直接从木板上切了两块嫩豆腐,用芭蕉叶包好。

      “今天这个好,你摸摸,还热乎。”

      阿薇伸手摸了一下,豆腐确实是温的。她低头闻了闻,豆香很浓,没有酸味。

      “多少钱?”

      “老价钱,五块。”

      阿薇付了钱,又把豆腐放进篮子里。然后又买了一把小葱、一块姜、几颗草果、一小把枸杞和红枣。篮子越来越满,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她不觉得重。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终于露了头。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已经有游客在晃悠了,举着手机拍白族老房子的屋檐。阿薇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喜欢这样。三百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在人群里,又不属于人群。

      回到餐厅,阿薇把篮子放在案板上,系上围裙。

      汽锅鸡的做法她做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做,她都会认真对待。菜是给客人吃的,客人花钱来吃饭,她就要对得起那份钱。这是阿婆教她的道理——阿婆说,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不然就别做。

      鸡已经杀好了,她用清水又冲了两遍,把腹腔里残留的血块洗掉。鸡爪剪掉指甲,鸡屁股切掉,鸡脖子上的皮扯掉。

      整只鸡放进大锅里,加冷水,没过鸡身。大火烧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阿薇拿着细网勺,一勺一勺地撇。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但很重要的事。

      水开了三分钟,她把鸡捞出来,用温水冲了一遍。

      筒骨和火腿也焯了水。

      汽锅是建水紫陶做的,深褐色,肚子大,口小,中间有一个空心管。阿薇把汽锅洗干净,用热水烫过。锅底铺上姜片,然后把鸡放进去,鸡爪塞进肚子里,整只鸡端端正正地坐在锅里。筒骨围着鸡放,火腿切厚片,铺在鸡身上。草果拍破,扔一粒。红枣五颗,枸杞一小把。

      嫩豆腐切成厚片,铺在最上面。

      盐不放。阿薇做汽锅鸡从不放盐,等蒸好了,汤自然有火腿的咸味。

      盖上盖子。

      蒸锅是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铁锅,里面装了半锅水。阿薇把汽锅架在蒸锅上面,严丝合缝。灶火点起来,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蒸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要两个小时。”阿薇自言自语。

      她搬了一把摇椅,坐在厨房门口的院子里,守着灶火。蒸锅里的水滚了,蒸汽顺着汽锅中间的空心管往上冲,碰到盖子,凝成水滴,落回锅里。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不加一滴水,全靠这些蒸汽凝成一小锅汤。

      灶火慢慢烧着,厨房里渐渐弥漫出一股香味。鸡的鲜、火腿的咸、豆腐的豆香、草果和红枣的甜,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阿薇躺摇椅上,闭着眼睛。香味钻进她的鼻子里,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暖洋洋的。她的耳朵后面,悄悄地冒出了两朵小白花。

      她不知道。

      门口的风铃作响——门被推开了。

      阿薇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很英俊。他长得高高瘦瘦,皮肤有点黑,像是晒了不少太阳。一进门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来吃饭了”的爽快笑。

      “老板娘,营业了吗?”

      “营业了。”阿薇站起来,“坐吧。”

      男人大步走到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三口两口又喝完了。

      “太渴了,今天装修搬了一上午的货。”他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阿薇,“今天是做汽锅鸡吗?我闻着味道过来的。”

      “有。”阿薇说,“刚蒸好,再焖一会儿就能吃。”

      “那我要一份。”他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榕树在刚出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老板娘,你这店开了多久了?”他随口问。

      “好多年了。”阿薇说,“记不清了。”

      “没有招牌,没有菜单,你也不怕没人来?”

      阿薇笑了一下。“来的都是熟客。新客靠闻着味儿找。”

      男人哈哈大笑。

      “你是新搬来的?”阿薇问。

      “嗯,东街那边,开了个茶叶店。”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陆远之。普洱来的。”

      阿薇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片上印着“抱朴茶庄”四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普洱那边不是都种茶吗?”阿薇问。

      “对,我家就有茶山。”陆远之说起这个,话就多了,语速不紧不慢,但透着一股干脆劲儿,“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种茶了,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前些年一直在昆明打理公司的生意,做批发、做渠道,生意做得不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

      “但是在昆明待久了,烦。每天都是电话、应酬、催货、对账,忙得脚不沾地。去年过年回了一趟普洱,在山上待了几天,有一天早上起来,雾很大,我站在茶园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风从茶树中间穿过去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眼神亮亮的。

      “我跟自己说,我不想回去了。我跟我爸说,我想去大理那边找个古镇,开一家茶庄,过几天清净日子,反正其他的店也找人在打理着。”

      他转回头,看着阿薇闲聊着。

      “我上个月刚到,租了东街的一个铺面,装修了一个多星期,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开张了。到时候你来喝茶,不收你钱。”

      阿薇听着,点了点头。这人说话痛快,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让人觉得舒服。

      “那挺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对,就是这个意思。人活一辈子,不能光为了赚钱。得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阿薇转身进了厨房。汽锅从蒸锅上端下来,揭开盖子——一股白气冲天而起,整个厨房瞬间被蒸汽吞没。等蒸汽散开,她看到锅里的汤色金黄,鸡炖得酥烂,豆腐吸饱了汤汁,变成了淡淡的茶色。

      她拿了一只大碗,把整锅汽锅鸡端出去。

      “小心烫。”她放在桌上。

      陆远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金色的汤在勺子里晃了晃,油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吹了两口,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喝!”陆远之发自肺腑赞美道:”你这个汤,鲜得不行。”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配了一块豆腐。豆腐在嘴里一抿就化了,汤汁的鲜味跟着散开。他一边嚼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捡到宝了”的开心。

      “你做的汽锅鸡,不放水,全靠蒸汽?”

      “对。”

      “那要蒸多久?”

      “两个小时。”

      陆远之嚼着鸡肉,点了点头:”难怪,我家里那边做汽锅鸡也是这个做法,但现在的餐厅没谁愿意花两个小时蒸一锅汤。你是个有耐心的人。”

      “我这店小,一天也接不了几个客人。慢慢做,不着急。”

      陆远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性格,适合开这种店。”

      “什么意思?”

      “不着急,现在的人都很急,吃饭急,走路急,说话也急,你不急,所以你做出来的东西好吃。”

      阿薇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远之低下头,继续喝汤。他把汤喝完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豆腐一块没剩,连红枣和枸杞都吃完了。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斯文,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吃得香、吃得爽快的样子。

      放下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他说,“多少钱?”

      “汽锅鸡四十五,米饭不收钱。”

      陆远之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太多了。”阿薇说。

      “不多。你这个汤,值这个价。”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榕树,“老板娘,你明天还做汽锅鸡吗?”

      “不一定。看心情。可能做腌菜炒肉。”

      “那我明天来吃吃看。”他大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叫陆远之。你叫什么?”

      “阿薇。”

      “阿薇。”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明天见。”

      他推门出去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薇把钱收好,开始收拾碗筷。

      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云层散开了,阳光落了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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