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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稀豆粉 打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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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之后,阿薇没有急着收拾。
她站在院子里的榕树下,仰起头。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微微闪着光。榕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她听了几百年,从她还是棵不会动的树时就一直在听。
可每次听,都觉得好听。
白天最后的客人是七点半走的,一对从成都来玩儿的情侣,女孩和男孩吃了一碗舂鸡脚、酸辣鱼和两碗米饭,阿薇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觉得很幸福。走的时候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缅桂花,说:“老板娘,你这里好舒服。”
阿薇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有缘再会。”
风吹起墙上的风铃,清脆的铃声作响。
餐厅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开始收拾。碗筷洗净,灶台擦亮,砧板立起来靠在墙角,各类菜刀擦干水挂在铁钩上。一切归位,厨房才像厨房。
阿薇做这些事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她的身体里住着一棵树,树做什么都慢——生根要慢慢生,发芽要慢慢发,开花要慢慢开。洗碗也是一样,一个碗要转三圈,抹布要拧两遍,碗底的水渍要擦干,倒扣在碗柜里,排成一排。
都收拾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睡觉。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大榕树上,照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阿薇看着那张石桌,忽然觉得它太大了。大得能坐四五个人,可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以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棵树需要什么伴儿呢?树本来就是自己站着的,风来了就摇一摇舒展身体,雨来了就洗个澡,太阳出来了就晒一晒。一个人,不对,一棵树,挺好的。
可是今天,那个吃酸辣鱼的男人说“我奶奶以前也这么做”的时候,阿薇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羡慕,就是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软软的,像刚冒出土的嫩芽被春雨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阿婆。
想起五十年前,阿婆是第一个坐下来吃她饭的人。那时候她刚变成人不久,还不太会做饭,米线煮得太烂,汤太咸,酸菜放少了。阿婆吃完之后说:“你这米线不够咸,酸菜放少了,辣椒油不够香。但米线是好的,汤底也行。”
第二天,阿婆带了一包盐、一罐酸菜、一小瓶自己炼的辣椒油来。
“你用这些试试。”她说。
阿薇用了这些调味料,果然好吃多了。
从那天起,阿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教她切菜,有时候教她调味,有时候什么都不教,就是坐下来吃碗米线,吃完就走了。
阿薇从来没想过,阿婆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一棵树不会问这个问题。树只会站着,接受阳光雨露,接受风吹日晒,接受鸟儿在枝头筑巢,接受路人在树下乘凉。树不问为什么。
可今天,阿薇忽然想问了。
她想起阿婆已经七十八岁了。走路慢了,背驼了,拿筷子的手有时候会抖。她想起阿婆上个月来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牙又掉了两颗,咬不动炸排骨了”。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那个软软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阿薇站在月光下,伸手摸了摸榕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是几百年的风雨刻出来的。她的手指沿着纹路慢慢地滑过去,指腹能感觉到树皮底下那层薄薄的绿色——那是活的,是树皮下面正在输送养分的形成层。她能感觉到,因为那也是她自己的身体。
树干在她的触摸下,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像是回应,像是叹息。
阿薇把手收回来,对自己说:这不是孤独。一棵树不会孤独。
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她已经不是一棵树了。她是一棵树变成的人。人就会孤独。
阿薇睁开眼,走进屋里,拿起柜台后面那部老式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
“阿婆,是我。睡了没?”
“阿薇啊,没睡没睡,在看电视呢。”
“我煮了稀豆粉,你过来吃吧,阿婆。”
那头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阿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阿薇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找个人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婆笑了,那笑声穿过话筒,穿过院子,落在月光里,像一朵花慢慢地开。
“你等着,我把卤腐带上。”
阿薇挂了电话,走进厨房,脑袋尖冒出一片小嫩叶,随着阿薇走路,小嫩叶也一摇一摇的。
她从冰箱角落里翻出那包豌豆粉——前天去市场买的,本来想做稀豆粉,后来忘了。把豌豆粉倒进碗里,加水调成糊。灶上坐一口小锅,水烧开之后,她把豌豆糊慢慢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
搅稀豆粉是个力气活。火不能大,大了会糊;手不能停,停了会结块。阿薇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握着长勺,一圈一圈地搅。豌豆糊在锅里慢慢变稠,从白色变成米黄色,咕嘟咕嘟地冒泡,每一个泡泡破裂的时候,都有一股豆香飘出来。
她闻着那股豆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她的耳朵后面,又悄悄冒出了两朵小白花。
花很小,比米粒大一点,花瓣薄得透光,白得像雪,又像月光凝成了固体。它们长在她的耳廓后面,藏在头发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阿薇每次开心的时候,都会这样。有时候是头发里开出几朵,有时候是手指上冒出几朵。
她炸了几根油条。油条是早上菜市场买的,剩了几根,切成小段,放进热油里一滚,立刻鼓起来,变成金黄色,咬一口酥脆得掉渣。
门被推开了。
阿婆提着一个布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蓝布褂子。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好香。”阿婆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隔着两条巷子就闻到了。”
阿薇笑了笑,把稀豆粉和炸油条端到榕树下的石桌上。晚上风凉,她在石凳上加了两块刺绣的棉垫子。
阿婆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
“我自己腌的卤腐,你尝尝。”
阿薇打开盖子,红油汪汪的,豆腐乳块泡在辣椒油里,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辣椒面。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稀豆粉里搅了搅,送进嘴里。
咸、辣、鲜、香,一层一层地炸开。稀豆粉的顺滑和卤腐的颗粒感混在一起,每一口都在嘴里打仗。
“好吃。”阿薇说。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缝间悄悄冒出了几朵小白花。她低头看到了,轻轻甩了甩手,花落在地上,像几颗小小的星星。
阿婆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那当然,我腌了四十年了。”她说。
阿婆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稀豆粉,把油条掰碎了泡进去,搅了两下,大口大口地吃。她的牙口不好,但稀豆粉软糯,泡软的油条也不硬,她吃得很满足。
月光下,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远处的虫鸣一声一声的,不吵,像背景音乐,很静谧。
吃到一半,阿婆忽然放下勺子,看着阿薇。
“你今天怎么了?”她的语气不像在问问题,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今天一定有什么事。
阿薇正在夹卤腐,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怎么。”她说。
“你骗不了我。”阿婆端起碗喝了一口稀豆粉,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认识你五十年了。还从来没见到你今天这个样子。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阿薇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稀豆粉。
稀豆粉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筷子把那层皮挑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今天有个客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吃了过桥米线,说他奶奶以前也这么做。”
阿婆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然后我就想起你了。”
阿薇抬起头,看着阿婆。月光下,阿婆的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像老榕树的树皮,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你老了。”阿薇说。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我都七十八了,能不老吗?”
“我……”阿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害怕你老,我害怕你有一天不在了。我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但她说不出口。一棵树不会说这些话。
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稀豆粉。
阿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阿薇放在桌上的手握住。
阿婆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手很暖,暖得阿薇的手背上,又悄悄冒出了几朵小白花。阿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花,花瓣薄得像蝉翼,一碰就落了。
“你这棵树啊,”阿婆轻声说,“活了三百多年,终于开始觉得孤单了?”
阿薇抬起头,看着阿婆。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阿婆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你猜。”阿婆说。
阿薇没猜,她只是看着阿婆。
阿婆笑了,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五十年前,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打哈欠。打完哈欠,你头顶上冒出了几片小叶子,嫩绿的,还没指甲盖大。你赶紧用手捂住,假装在挠头。”
阿薇的脸微微红了。
“后来下雨天,我注意到你的头发。别人淋了雨,头发是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你不一样,你的头发淋了雨,会一根一根地卷起来,像榕树的气根。”阿婆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一卷一卷的,还挺好看。”
阿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有一次,”阿婆说,“你在厨房里切菜,切到了手指。我拿创可贴给你,你摆摆手说不用。我低头一看,你手指上的伤口,正在自己愈合。不是慢慢地止血结痂,是两边的肉自己往中间长,像……像两根树枝接在一起。”
阿薇把手指缩了回去,藏在了桌子底下。
“还有,”阿婆的眼睛弯了起来,“你一做菜做得好吃,或者吃到好吃的东西,耳朵后面就会开小白花。你自己知不知道?”
阿薇愣住了。她伸手摸了摸耳朵后面。什么都没有——花已经落了。
“你刚才吃我的卤腐,手指缝里也开了。”阿婆说,“我看到了。”
阿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干干净净的,只有几粒还没落干净的花粉,白白的,细细的,像面粉。
“你什么都知道。”阿薇说。
阿婆笑了:“我眼睛好使得很。”
阿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不是人。”
阿婆看着阿薇,看了很久。月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她的眼睛里有笑意,有皱纹,有岁月的沉淀。
“你第一次给我做米线的时候,”阿婆说,“你紧张得手指都在抖。米线煮烂了,汤太咸了,酸菜忘了放。但那碗米线端到我面前的时候,你的耳朵后面开了一朵小白花。”
她伸手,在阿薇的耳朵后面轻轻点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一个会紧张、会想把饭做好、会一开心就开花的小姑娘,就算是鬼,也是个好鬼。何况你是棵树。”
阿薇嗫嚅了两句,最终还是沉默了。
阿婆只是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油条,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嘴里还嚼着油条,她说,“稀豆粉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薇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稀豆粉一口一口地喝完。
碗底的那层皮,她留到了最后。那是稀豆粉最好吃的部分,厚厚的、韧韧的,像一块软软的糖。她用筷子挑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着嚼着,她的耳朵后面又冒出了两朵小白花。
阿婆看到了,笑了。
“你看,”她说,“你又开心了。”
吃完之后,阿婆站起来,拿起布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榕树。
“你这棵树,又长新叶子了。”
阿薇抬头看了看。月光下,榕树的叶子墨绿墨绿的,确实有几片刚抽出来的嫩叶,颜色浅一些,像被月光染过。
“嗯。”阿薇说,“季节到了。”
阿婆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她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阿薇站在巷口,看着阿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晚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照得整个古镇像浸在一碗温水里。
她回到院子里,把碗筷收进厨房。卤腐罐还剩下小半罐,她没舍得洗,盖好盖子放进了冰箱。
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她走到榕树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干是温的。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她能感觉到树皮底下那层薄薄的绿色,能感觉到水分在木质部里缓缓上升,能感觉到每一片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张开气孔,呼吸着夜风。
她是这棵树。这棵树也是她。
阿婆说得对,她活了三百多年,终于开始觉得孤单了。
这意味着,她终于开始像一个人了。
阿薇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是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做饭。也许会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带着他们各自的心事。
而她,会端上好吃的饭菜,说一句:“趁热吃。”
想到这里,她的耳朵后面,又悄悄冒出了两朵小白花。
在月光下,白得像雪,薄得像纸,静静地开在她的发间,像两个小小的、无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