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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失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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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逾白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从江祈的世界里彻底退出了。
第一天,江祈到教室的时候,林逾白的座位是空的。他以为林逾白只是迟到了,但到了第一节课上课,座位还是空的。
他给林逾白发微信:你今天没来上课?
没有回复。
他打电话,提示关机。
第二天,座位还是空的。江祈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林逾白请了病假,请了一周。
病假。
江祈知道那不是病假。那是林逾白在躲他。
第三天,江祈去了林逾白家。他敲了十分钟的门,没有人应。他蹲在门口,给林逾白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想看看你。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第四天,江祈在学校里魂不守舍。上课走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答不上来。张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看林逾白的微信头像,看他有没有上线。
林逾白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纯白色的方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白。
江祈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他开始想,这片白色对林逾白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干净?是空白?还是什么都不想让人看到?
第五天,江祈去了林逾白的小区,又在1602门口坐了三个小时。保安来问过他两次,他说自己是林逾白的同学,来看望他。保安说,这家的孩子昨天出门了,买了东西就回来了,没见有什么异常。
他出门了。
这意味着他还在。
他只是不想见江祈。
第六天,江祈开始生气了。不是对林逾白生气,是对自己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林逾白躲成这样。因为翻了笔记本?因为跟踪?因为逼他说出了那些话?
还是因为——林逾白觉得他看到了那些东西之后,会害怕,会恶心,会远离?
江祈想起林逾白在医务室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想把你关起来?”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不是疯狂,是恐惧。
他害怕自己。他觉得自己是怪物。
这个认知让江祈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第七天。
江祈决定不再等了。
周五下午放学。
江祈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林逾白的小区。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傻等,而是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
小区的一楼大厅装修得很漂亮。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欧洲的某个小镇,色彩浓烈,和这个小区冷淡的风格格格不入。
江祈坐在沙发上,书包放在脚边。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有孩子跑来跑去。他看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每一个都不是他等的人。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厅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
晚上八点。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林逾白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些长,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阳光的、透着病态的白。眼底有浓重的乌青,像好几天没有睡觉。
他看到江祈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看到江祈一样。
“林逾白!”江祈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林逾白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
“你躲我干什么?”江祈死死盯着他。
“放手。”林逾白低着头,声音很冷。那种冷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一种刻意的、用尽全力在维持的冷漠。
“我不放。”江祈不仅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林逾白慢慢抬起头。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一种江祈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想再挣扎的疲惫。
“说什么?”林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说我是个神经病?说我每天晚上看着你的东西才能睡着?说我把你的情书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又看,看到字迹模糊?”
江祈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祈,你已经看到了。”林逾白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像笑的笑,“我就是个怪物。你离我远点。”
他说完,用力甩开江祈的手,拿出钥匙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打开了一条缝。
江祈直接挤了进去。
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出去。”林逾白指着门。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江祈没有动。
他一步步逼近林逾白。
黑暗中,他看不清林逾白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林逾白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林逾白的后背抵在了墙壁上。
“如果我说不呢?”江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祈,你别逼我。”林逾白的声音在发抖。那层冷漠的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所有的情绪都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涌——恐惧、挣扎、渴望、绝望。
“我就是逼你。”
江祈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他能感觉到林逾白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急促的,灼热的,带着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你不是想把我关起来吗?”江祈说,“你那间客房的反向锁,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
林逾白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你猜。”江祈看着他,“我还知道你抽屉里装满了我丢掉的草稿纸,知道你卧室里藏着我喝过的水瓶,知道你拿走了我的情书,知道你在高一就给了我一个暖手宝,知道你在楼梯间帮我开了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
“林逾白,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逾白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人。他的秘密被彻底剥开,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江祈面前。
他以为江祈会觉得恶心,会害怕,会逃跑。
他准备好了听到那句“你真恶心”。
他闭上了眼睛。
“所以呢?”林逾白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去告诉别人吗?去报警吗?”
“我不报警。”
江祈伸出手,轻轻捧住林逾白的脸。
他的掌心贴着林逾白的脸颊,能感觉到林逾白的皮肤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但在这片凉意之下,有一种微微的温热,像埋在雪下的种子,还在拼命地活着。
拇指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摩挲了一下。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逾白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看着江祈,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说,我喜欢你。”江祈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林逾白,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太笨了,连喜欢一个人都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林逾白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不是崩溃的那种碎裂,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法修复的瓦解。那个他用三年时间筑起来的、用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恐惧。极度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你骗我。”林逾白一把推开江祈,力气大得江祈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你只是在同情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可怕。”
他转身往卧室跑。
他要逃。他要把自己关起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藏起来。他不能让江祈看到更多了,不能让他知道那个相册的存在,不能让他知道那些更可怕的东西。
江祈追了上去。
林逾白冲进卧室,正准备关门。江祈一只脚卡在门缝里。
“让开!”林逾白用力推门。
“我不让。”
门板夹着江祈的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收脚。他硬生生用身体把门顶开,挤了进去。
卧室里一片狼藉。
那些被林逾白视若珍宝的草稿纸散落一地,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满了地板。桌子上放着一本旧相册,翻开的状态。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相册的页面上。
江祈走过去,拿起那本相册。
“别看!”林逾白疯了一样冲过来抢。
江祈避开他的手,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江祈初一时的军训照片。照片上的他晒得像个黑炭,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笑得没心没肺。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逾白的字迹:【9月3日,第一次见到他。】
第二页,是江祈初二参加篮球赛的照片。他穿着红色的球衣,运球突破,脸上的表情认真而专注。便利贴上写着:【3月17日,他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
第三页,是江祈高一新生代表发言的照片。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便利贴上写着:【9月1日,又和他分到同一个学校。这是命运吗?】
第四页,是江祈高二运动会的照片。他跑完接力赛,弯着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便利贴上写着:【10月12日,他受伤了。我好想过去,但我不敢。】
每一页都贴着江祈的照片。有些是学校官网上的,有些是同学发在朋友圈里的,有些是林逾白自己拍的——从远处拍的,角度很偏,像是怕被发现。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颗纽扣,一张便利贴,一小截被剪下来的头发,一张用过的创可贴——上面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江祈的手指抚过那些东西。
他没有觉得害怕。
他的眼眶发酸。
因为在那些东西旁边,林逾白都写了字。
【他的纽扣。那天他打球的时候掉了,我捡起来了。】
【他写给我的便利贴。只有四个字:‘谢谢班长’。我看了二十遍。】
【他的头发。掉在他座位上,我收起来了。】
【他受伤时的创可贴。他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扔掉的。我舍不得扔。】
三年。
林逾白暗恋了他整整三年。
在这三年里,他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江祈的一切。每一件东西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地贴在相册里,每一段文字都写满了思念。
江祈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心疼。
他为林逾白心疼。
这三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快乐地打球,快乐地交朋友,快乐地过每一天。而林逾白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沉默地、用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方式,喜欢着他。
“别看了……”
林逾白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在无声地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江祈放下相册,走到林逾白面前,蹲下身。
他强行拉开林逾白的手。
林逾白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那张总是冷淡到近乎冷漠的脸上,现在满是脆弱和无助。
江祈看着那张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把林逾白拉进怀里。
“林逾白,我不跑。”江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他拍着林逾白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你的抽屉可以装我的草稿纸,你的相册可以贴我的照片。但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你只能抱我本人。”
林逾白的身体僵硬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死死抱住江祈。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把头埋在江祈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忍了三年的声音。
那是一个把所有委屈、恐惧、孤独、渴望都压在心里,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声音。
江祈抱紧了他。
他把下巴抵在林逾白的头顶,闭上眼睛。
林逾白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的体温很凉,但他在慢慢地变暖。
“江祈。”林逾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不知道我有多——”
“我知道。”江祈打断他,“我知道你有多想把我关起来。我知道你有多想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赶走。我知道你的喜欢不是正常人那种喜欢。”
林逾白没有说话。
“但是林逾白,”江祈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也不是正常人。”
“因为你的不正常,让我觉得心跳加速。”
“因为你在看我,让我觉得高兴。”
“因为你说要把我关起来,我没有害怕,我在想——关起来之后,你是不是就只看着我一个人了?”
林逾白猛地抬起头。
他瞪着江祈,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江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疯狂,“我好像,比你想象的更喜欢你。”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逾白动了。
他伸出手,扣住江祈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生涩,青涩到笨拙。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碰到了牙齿,有点疼。林逾白不知道怎么接吻,他只是把嘴唇贴在江祈的嘴唇上,一动不动。
但江祈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祈闭上眼睛,慢慢地回应。他偏了一下头,调整了角度,轻轻地含住林逾白的下唇。林逾白的嘴唇很凉,但很软,像果冻一样。
林逾白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抱紧了江祈。
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松手。
江祈靠在林逾白的肩膀上,林逾白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背靠着卧室的墙壁,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草稿纸和照片。
窗外的路灯灭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林逾白。”江祈说。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沉默了很久。
“初一。”林逾白的声音很轻,“军训的时候。你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很黑,笑得很傻。所有人都在抱怨,就你在笑。”
“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你不认识我。”林逾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在你隔壁班。”
江祈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考到南城一中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命运。”林逾白抬起头,看着江祈,“我考到南城一中,是因为我的成绩只能考上这里。但知道你也要来南城一中的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老天爷终于对我好了一次。”
江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有光了,不是那种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明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他凑过去,在林逾白的嘴角亲了一下。
“以后不用偷偷看了。”江祈说,“正大光明地看。我让你看。”
林逾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说的。”林逾白说。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逾白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江祈的小指。
那个动作太孩子气了,和平时那个清冷矜贵的学神判若两人。但江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林逾白——那个从小一个人长大、渴望温暖、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的、笨拙的孩子。
江祈收紧了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投下一个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