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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 运动会之后 ...

  •   运动会之后的那个星期,江祈看林逾白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是好奇,是试探,是想知道答案。现在他是确认,是笃定,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你是谁”的笃定。

      他知道林逾白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

      他知道林逾白的抽屉里装满了他丢掉的草稿纸。

      他知道林逾白的卧室里藏着他喝过的水瓶。

      他知道林逾白拿走了他的情书——不是扔掉,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地方。

      这些认知让江祈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开始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发作业的时候,他会故意把手搭在林逾白的椅背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秒。去接水的时候,他会先走到林逾白的座位旁边,拿起他的水杯,一起接满。走路的时候,他会选择靠窗的那一侧,因为那是林逾白能看到的角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靠近林逾白。

      他在试探那道防线有多坚固。

      林逾白的反应越来越大。他开始频繁地洗手,次数从每天五次增加到了每天八次。消毒湿巾的使用量翻了一倍,桌面的擦拭次数从三遍变成了五遍。每次江祈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崩断。

      但让江祈在意的是——他没有躲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避开江祈的目光,没有在江祈碰到他的时候把手缩回去。他只是坐在那里,承受着江祈所有的靠近,用越来越频繁的洗手来平息内心的风暴。

      有一天中午,江祈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他拿走了林逾白的水杯。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使用过。江祈拿着它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接满了水。

      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杯子,对着杯口吹了吹。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不是。

      他端着杯子走回教室,放在林逾白桌上。

      “班长,你的水。”江祈说。

      林逾白盯着那个水杯,没有去拿。

      “你最近怎么了?”江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直视林逾白,“躲着我?”

      林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林逾白慢慢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教室里的其他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

      林逾白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那些情绪在他的眼底翻涌,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惊涛骇浪。

      “看了。”林逾白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

      “我在看你。”林逾白的嘴唇微微发颤,“一直都在看。”

      江祈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是林逾白第一次承认他在看江祈。在器材室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他的语气是紧张的、崩溃的,像是在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反应。

      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你看到了吗?”林逾白问。

      江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到了。他一直都看到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

      “看到了。”江祈说。

      林逾白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那是江祈第一次看到林逾白笑。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终于不用再藏了”的解脱。

      然后林逾白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看了江祈一眼,然后走出了教室。

      江祈坐在那里,看着林逾白离开的背影。

      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活动课上发生了一件事。

      江祈在操场上打篮球,林逾白照例坐在看台上看书。张远在和隔壁班的男生打半场,因为一个犯规动作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几个人推推搡搡,最后直接动了手。

      江祈作为体委,赶紧跑过去拉架。

      “别打了!都别打了!”江祈挤进人群,用力分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江祈一把。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塑胶跑道上。旁边的一个铁制标志桶倒了下来,锋利的边缘直接划破了他的小臂。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慢慢渗出来的,而是喷涌而出。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灰色的塑胶地面上,触目惊心。

      “江祈!”张远惊呼一声,冲过来扶他。

      江祈捂住伤口,手指缝里全是血。疼痛在这一刻才传达到大脑,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看到了林逾白。

      林逾白从看台上冲了下来。

      他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他跑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平时连体育课都不爱上的人,快得像是脚下装了弹簧。

      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江祈从来没有见过。

      那是恐惧。

      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攫住喉咙的、无法呼吸的、天塌下来的恐惧。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整张脸的血色在瞬间褪尽,白得像一张纸。

      “江祈!”

      林逾白冲到江祈面前,一把推开张远,蹲下来抓住江祈的手臂。他的手指按在伤口周围,力气大得惊人,但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谁干的?”林逾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周围的人都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没人敢说话。张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林逾白那种眼神下,他把话咽了回去。

      “谁、干、的?”林逾白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是意外。”江祈握住了林逾白的手,“没人推我,我自己摔的。”

      林逾白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现在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跑了三千米。

      “去医务室。”林逾白拉起他就走。

      他抓的是江祈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但力气大到江祈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

      “林逾白,你轻点……”

      林逾白没有松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江祈被他拉着往前走,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看到林逾白的另一只手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动,而是整个手臂都在剧烈地颤。

      他们在医务室门口停下来。

      校医不在。门上贴着一张纸:外出开会,半小时后回来。

      “靠。”江祈骂了一声,“那怎么办?”

      林逾白没有说话。他推开门,拉着江祈走进去。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药柜,一切都白得像雪。

      林逾白把江祈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翻找医药箱。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打开药柜,拿出碘伏和纱布,把棉签拆开备用。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他半跪在江祈面前,拿起碘伏棉签。

      “我自己来就行。”江祈想抽回手。

      “别动。”

      林逾白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扣住江祈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刺痛传来。江祈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林逾白的手猛地一抖。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江祈,瞳孔里映出江祈的脸。

      “疼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还行。”江祈看着他,“你先放开我,手腕快断了。”

      林逾白没有松手。他反而加重了力道,把江祈的手臂拉向自己,拉到了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要去多管闲事?”林逾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受伤?”

      “我是体委,拉架是我的责任。”江祈解释道。

      “去他妈的责任!”

      林逾白突然爆发了。

      他把手里的碘伏瓶子狠狠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有一片弹到了江祈的鞋上。塑料瓶盖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下。

      江祈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林逾白爆粗口。从未。林逾白是那种连“讨厌”都不会说的人,他只会说“脏”,只会用消毒湿巾擦三遍手。他从来不会骂人,从来不会失态。

      但现在的林逾白,彻底失态了。

      林逾白双手撑在江祈身体两侧的椅子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呼吸急促地打在江祈的脸上,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他的眼睛红得滴血,像一只受伤的兽,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祈,你能不能安分一点?”林逾白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跟那些人称兄道弟,看着你对别人笑,看着别人给你递水,我有多想把你关起来?”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医务室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江祈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逾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林逾白眼底的每一丝情绪——疯狂、挣扎、恐惧、渴望。那是一种病态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它在林逾白的眼睛里燃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但江祈没有害怕。

      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在那层疯狂之下,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孤独的、拼命想要靠近什么的、害怕被抛弃的灵魂。

      他看到了那个从小一个人长大的孩子。

      他看到了那个在深夜里擦拭矿泉水瓶的少年。

      他看到了那个把草稿纸一张一张抚平的、笨拙的、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林逾白。

      “林逾白。”江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林逾白像是被这个声音烫了一下。他的眼神在瞬间清醒了——不是慢慢地清醒,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疯狂和失控在顷刻间褪去。

      他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地上的碘伏瓶子,又看了看江祈手臂上处理了一半的伤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更白,白得像他身后的墙壁。

      “对不起。”林逾白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医务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江祈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被捏出一圈红印的手腕。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终于逼出了林逾白的真心。

      但这个真心,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也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让他心动。

      江祈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等着校医回来。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碘伏干涸后留下一片褐色的印记。他看着那片印记,脑子里全是林逾白的脸——他爆发时的愤怒,他崩溃时的脆弱,他逃走时的绝望。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江祈的心里。

      他想起林逾白说“把我关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想了无数遍的事。

      那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告白。

      一个病态的、扭曲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告白。

      但江祈听了,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那句话里,他听到了一个信息——林逾白想要他,想要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

      这种感觉,江祈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

      他一直是那个阳光开朗的、人缘好的、谁都能聊两句的江祈。有很多人喜欢他,有很多人对他好。但没有一个人像林逾白这样——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喜欢他。

      病态的、独占的、连呼吸都要管的喜欢。

      江祈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医务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地上的碘伏还没擦,玻璃碎片还没扫,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因为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林逾白真的把他关起来,他会害怕吗?

      答案是不会。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校医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地狼藉,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江祈把手伸过去,“我不小心打翻了碘伏。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校医一边给他消毒一边念叨:“这伤口挺深的,要不要打破伤风?”

      “不用,没那么严重。”

      校医给他贴上纱布,又用绷带缠了两圈。“这几天不要沾水,不要做剧烈运动。明天来换药。”

      “好,谢谢。”

      江祈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跑道上,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教室拿书包。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日光灯还亮着。

      他走到林逾白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儿。

      林逾白的桌面上很干净。课本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草稿纸的边缘对齐。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待过的地方。

      江祈伸出手,摸了摸林逾白的桌面。

      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凉意里有温度。

      他拿起林逾白桌上的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便利贴折好,压在林逾白的笔筒下面。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黑暗中的教室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便利贴上写的是——

      【我知道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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