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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运动会 十一月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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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南城,秋风已经带了凉意。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主干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校运会如期而至,这是高三学年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之后所有人就要投入到紧张的高考复习中去。
江祈报了三千米长跑。
这是个苦差事。班里没人愿意跑,体委张远在班会上问了好几遍,没有人举手。最后张远把目光投向江祈,用那种“兄弟你懂的”的眼神看着他。
江祈叹了口气:“行吧,我跑。”
张远如释重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靠得住。到时候我让全班去给你加油。”
江祈没说的是,他愿意跑三千米,除了因为没人报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三千米是操场上最受关注的项目。所有人都会在看台上看。
所有人,包括林逾白。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江祈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运动会,期待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期待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他知道这种期待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林逾白控制不住自己看他一样。
运动会前的那个周末,江祈在操场上练了三天的长跑。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绕着小区跑五公里,下午再去学校的操场跑三千米。小腿酸胀得厉害,膝盖也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想要在林逾白面前跑得好看一些。
这个想法很傻,他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
运动会当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操场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看台上坐满了人,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祈换好了运动服,在做热身运动。他压腿、拉伸、小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比赛。
“江祈,你紧张吗?”张远递过来一瓶水。
“还行。”江祈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又不是没跑过。”
“三千米可不是闹着玩的。”张远看了一眼赛道,“八圈半呢,你别一开始就冲太猛。”
“知道了。”
江祈拧上瓶盖,把水放在一边。他的视线越过张远的肩膀,看向看台。
林逾白坐在第一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看江祈。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几百号人,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江祈身上。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的一瞥,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有实体的注视。
江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继续做热身运动。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怎么都调整不回来。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江祈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三千米长跑,起跑的时候不能冲太猛,这是常识。但江祈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要跑得快一些,想要让林逾白看到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
前两圈他还游刃有余,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呼吸均匀,步伐轻快,甚至还有余力看了一眼看台。
林逾白还在看他。
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的双手按在书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江祈加快了步伐。
第三圈,第四圈。
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小腿的肌肉开始发酸,膝盖传来隐隐的疼痛。
第五圈。
江祈开始感到吃力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接近他,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他咬紧牙关,又提了速。
第六圈。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前面的跑道,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第七圈。
江祈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迈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还剩最后一圈。
江祈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张远,是班里的同学,是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声音从看台上涌下来,像潮水一样包围了他。
但他只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喊加油,什么都没有说。
那只是一个人站起来的声响。
江祈看到了。
林逾白站了起来。
他站在看台的第一排,手里的书已经放下了。他的身体笔直地立在人群中,像一个孤零零的灯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跑道,盯着江祈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光。
江祈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刺。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是靠意志力在支撑。终点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听到计时员在喊“最后一圈!”,听到张远在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了草坪上。
“江祈!”
几个人影冲了过来。张远第一个跑到的,一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江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滴,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
“你没事吧?你还好吧?”张远拍着他的背,“你最后那圈冲那么猛干嘛?不要命了?”
江祈说不出话。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看台。
林逾白还站在那里。
但他手里的书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在他脚边的纸页——书被撕开了,撕成了两半。那支他平时用来做题的中性笔,断成了两截,墨水溅在他白皙的手背上,黑色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在看一个女生。
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女生,红着脸,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江祈走过来。
“江祈同学……”女生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场上嘈杂的人声盖过去,“你跑得好棒。喝点水吧。”
她把水递过来。
江祈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女生的肩膀,再次看向看台。
林逾白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江祈没见过。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崩溃——是某种更深更黑的东西,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样子,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烧出了红色的火焰。
林逾白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看台。他的背影笔直,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离。
江祈愣住了。
“谢谢,我不渴。”江祈推开女生的水,挣脱了张远的搀扶,“我去换件衣服。”
他跌跌撞撞地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在体育馆一楼。
江祈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排储物柜靠墙立着,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有些闷,有些压抑。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
江祈愣在原地。
他的储物柜被彻底清理过了。原本乱七八糟塞在里面的运动服、护腕、毛巾,现在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运动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毛巾叠成了豆腐块,护腕并排放在一起,大小排列。柜子里面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昨天那种汗臭味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昨天他随手塞进去的几封粉色情书,不见了。
一封都没有了。
江祈关上柜门,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储物柜的密码。
谁能打开它?谁会去清理它?
他靠在柜门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脑海里浮现出林逾白折断中性笔的画面,浮现出他手背上黑色的墨迹,浮现出他离开看台时那个笔直的背影。
是他吗?
江祈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林逾白连碰他一下都要擦三遍手,怎么可能去翻他的柜子?怎么可能去清理他的东西?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连你扔掉的草稿纸都捡回去了,翻你的储物柜算什么?
江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蹲下来,重新输入密码,打开了柜门。他一件一件地检查柜子里的东西——运动服是干净的,没有少。毛巾是新的,不是他的那条。护腕被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一个高中生会做的事。
情书不见了。
全部不见了。
一共四封。两封是他没来得及看的,一封是他看了之后随手塞进去的,还有一封是他连封口都没有拆的。
现在它们全都不见了。
江祈关上柜门,站起来。
他在休息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又走回来,重新输入密码。柜门再次弹开。他盯着那些被整齐叠放的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件运动服。
运动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
不是他用的那种。
是林逾白身上的那种。
江祈把运动服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味道,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知道了。
他全部知道了。
晚自习。
江祈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发呆。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逾白坐在他前面。
背影依旧挺拔。白衬衫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他已经洗掉了手上的墨迹,那只白皙干净的手正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从外表看,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清冷,一样的疏离,一样的生人勿近。
但江祈知道,那层外壳下面藏着什么。
江祈撕下一张便利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有些潦草,比平时更潦草,因为他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戳了戳林逾白的后背。
林逾白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祈把便利贴递过去。
林逾白看了一眼便利贴,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便利贴递回来。
江祈低头看。
便利贴上写着:【医务室。手划破了。后面跟了一行字】
林逾白的字迹清秀工整,和平时一模一样。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下面还有一个字:【疼吗?】
江祈又看了一眼林逾白的右手食指。那里确实贴着一个创可贴,白色的,贴得很平整。
【怎么弄的?】江祈又写了一张。
林逾白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写。他直接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不小心。”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做题。
江祈看着他的背影,把两张便利贴叠在一起,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他在收集林逾白的字迹。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的手没有停,他把便利贴妥帖地放好,拉上笔袋的拉链。
他开始理解林逾白了。
那种想要把对方的痕迹留存下来的冲动,那种看到对方的东西就觉得安心的感觉——他开始懂了。
这种感觉很危险。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下课铃响。林逾白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的机会。
江祈等他走出一截,才慢吞吞地跟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林逾白。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不需要再去确认什么。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他想看到林逾白。
不是在学校里坐在前面的那个背影,不是那个永远挺直的脊背——他想看到那个在深夜里擦拭矿泉水瓶的林逾白,那个把草稿纸一张一张抚平的林逾白,那个会因为他多看了一眼别人就折断笔的林逾白。
那个真正的林逾白。
林逾白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高档小区。江祈一路尾随,看着他走进小区大门。保安和林逾白打招呼,林逾白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江祈躲在绿化带后面,看着林逾白走进三号楼。他等了五分钟,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到2,从2到3,一直到16。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1602的门紧闭着。
江祈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他蹲下来,靠着墙壁,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十分钟后,门开了。
林逾白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到蹲在门口的江祈,他的脚步停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祈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垃圾袋的提手。
“你来干什么?”林逾白问。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我路过。”江祈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路过十六楼?”林逾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江祈没有回答。他看着林逾白手里的垃圾袋。黑色的塑料袋,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那几封情书。
“你要倒垃圾?”江祈伸手去接,“我帮你。”
林逾白避开了他的手。“不用。”
他提着垃圾袋走向电梯。江祈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祈闻到了林逾白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另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运动服上的味道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林逾白走出电梯,把垃圾袋扔进分类垃圾桶。
江祈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落入桶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逾白。”江祈叫住他。
林逾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的情书,”江祈说,“你看了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的嗡嗡声。
林逾白慢慢转过身来。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危险的、即将崩断的光。
“什么情书?”林逾白问。
声音很稳。
但江祈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那种整个手掌都在剧烈抖动的、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的储物柜。”江祈说,“你帮我收拾了对吧。里面的情书,你拿走了。”
林逾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雕像。
“林逾白。”江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用害怕。”
林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没有害怕。”他说。
“你在发抖。”
林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但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回去吧。”林逾白说,“很晚了。”
“林逾白——”
“我说了,回去!”
林逾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不是一个平时说话声音都很轻的人会发出的音量。那声音里有一种尖锐的东西,像碎玻璃划过铁皮,刺得江祈的耳膜发疼。
然后林逾白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门在江祈面前关上了。
江祈站在门外,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他等了很久。
门没有开。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十六楼的窗户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那个人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江祈。
内容是:【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水。变形的瓶身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把瓶子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塑料的温度——凉的,已经凉透了。
就像他的心。
但他还是把瓶子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